卓思衡雖說有心理準備,但看到一座三層高的樓與兩旁四個二層庫屋,整座院子滿滿當當,都作儲納之用,而這處院落大小,堪比宮中殿宇,可見吏部機要文書之多。


    中書省和國子監都算是文書往來留檔多的地方,但沒有一個有這般儲紙造冊收納的規模。


    而且於此院內,全國官員的背景和資曆全都可以查到,卓思衡也算是沾染過權力的人了,可當真正的滔天權勢以如此直觀的方式展現在他麵前,告訴他如今這一切的主宰者便是他自己時,這種內心的震撼仍是無以複加。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走入一扇開著的門,隻見當中七八開的房間裏林立櫃架,又按不同從屬事項將屋內以木貫相隔,見過大世麵如他,也仍舊再次被震撼一迴。


    專門負責此庫出入的校書郎官五人,一一拜見卓思衡,未免讓人焦慮,卓思衡也不多說什麽,先讓人去各忙的,依舊隻和沈崇崖各處逡巡。


    朝內幾步,裏麵有一間隔屋卻是空的,於是卓思衡問道:“這裏是留作備用的地方麽?”


    沈崇崖當即漲紅了臉,似是努力開口,囁喏半晌最終才勉強道:“這裏原本是作他用,現下暫無出入,就先放著,等大人另作安排使用。”


    他古怪的樣子引起卓思衡的好奇心:“那這裏原本是做什麽用的?”


    “是……全國上下學政官吏的考課記檔,現已都轉交到了禦史台,文檔交割沒有什麽問題,大人放心……”


    看著沈崇崖語速極快說完這段似是要窒息的表情終於讓卓思衡繃不住笑了出來,他邊笑便搖頭,看著不知所措的部下說道:“原來是我當年把這裏搬空了,這事我想朝野內外也是人盡皆知,以後但凡這樣的事因,不必擔心我挾私報複,你直說就好。”


    說罷,他忍不住想,沈相這個遠房的堂侄,也真是有趣。


    第188章


    此人此事說來奇怪,沈相與自己深談幾個時辰,隻字未提有個堂侄現下正在吏部為官,仿佛沈崇崖不存在般。既然這樣,大概是沈相不希望因他名勢地位抬舉親眷,故而特意避嫌。


    好多人提攜親眷的疏通其實都是極為巧妙的,比如同樣的事,就會有人說,自己家親戚雖然也在同處,不過請大人同等視之,無需特例照看之類的話,這不就是委婉告知麽?本意還是希望多有迴護罷了。但卓思衡不是眼中隻清無濁的人,隻要不是徇私暗舉,正常科舉渠道上升來的官吏,無有劣跡,讓熟識的人偶爾提點也絕非逾越包庇。


    但沈相即便如此,仍是隻字未提。


    沈崇崖看上去是個十分標準的官吏,官袍收拾得一塵不染,人也幹淨利落,頗有幹練風範又不失儒雅謙和,除了和自己說話時總是害怕被牽累報複,其餘沒有看出太大問題。況且一路走來,他的介紹詳略得當,表述清晰,至少能力上看得出足夠了解吏部各項規章,大概也不是腆居此位。


    聽過卓思衡的笑語,沈崇崖也暗道是不是自己表現得太緊張了,隻是他想著自己能有今日一路走來是如何不易,還是心有惴惴,隻自己暗中給自己寬心後開口道:“卓大人見笑了……下官有失體統,還望恕罪。”


    卓思衡示意他不必道歉,也不在此問題上過多糾纏,繼續詢問公事:“今年考課銓選大年,是否應該先騰出位置來,暫存各地各級官吏的表章?”


    “這些都有專門的空屋暫存,大人無需擔憂。”沈崇崖引卓思衡去到另一個開著門的房間,將數十個空空的架子展示給他看,“如果是小年,隻需三分取一便可足夠,但今年則要全部騰用才能施展。”


    幾個空架子後,還有個上鎖的小門,卓思衡心道這吏部機關和秘密也太多了,他眼神看過去,沈崇崖便知曉其意,緊跟道:“這裏是銓選之年左選與上選名單的存放處,因涉較多,即便是下官與領庫校書郎也沒有鑰匙不得入內,隻有尚書閣下與您才可踏足。”


    沈崇崖看卓思衡隻是很平靜地點頭,似乎對這等權柄沒有半點波瀾,如此定力了,他心悅誠服,隻是心中卻有不解,因涉及他的工作範疇,今日不問明日也要言說,索性看今天卓大人心情不錯,幹脆提出來好了。


    “卓大人,不知今年左選是否要額外安排人去沈相府聽候?”


    朝廷銓選五年一次,是自上而下的選官製度,由吏部主導,吏部尚書全權負責。在銓選期間,吏部先將全國上下全部官職統計出來,列出空缺,再按照考課的結果與磨勘複核的最終評價合二為一,升任降職統一安排。


    但銓選期間,卻有兩條途徑無需經過考核便可擢升。


    其一是上選。


    皇帝每五年可以行使一次特權,將自己心儀器重的人才列為上選,指派到各個空缺的位置上,當然,既然是皇帝,沒有空缺也可以創造空缺。上選之特殊在於尋常皇帝臨時擢升任命官吏需要經過與中書省的商議才可執行,卓思衡自己當年在安化郡未曾滿任就調升提舉瑾州學事司,便是皇帝提出,中書省複核通過,才得以赴任。然而當年高永清自邊地縣丞直接連升三級調去江南府巡檢司,就是皇帝動用了銓選的上選特權。


    上選隻需皇帝列出人選,中書省及文武百官都無權置喙,畢竟九五之尊五年才有這麽個機會,再比比劃劃就顯得不禮貌了。當然這項前提也是皇帝別太離譜。要是眾臣發覺今年上選名單都是皇帝的小舅子,那照樣還是會群情激奮的。所以上選是一個微妙的平衡,皇帝不過分,群臣不較真,對大家都好。


    其二是左選。


    除去皇帝,第二個特權者其實是一個部門的兩個長官:吏部尚書和侍郎。這二位在銓選之年,也有權力不通過正常銓選流程和百官監督進行非常規的人事選拔,做這件事,可以全憑喜好,當然明麵上的說法收受賄賂仍是不行的,從前私底下如何,卓思衡便不知道了。因為他入朝的這些年,吏部是鄭相和唐家的地盤,卓思衡是沒享受過左選的優待。


    想來有趣,尚書左選和侍郎左選從某種意義上是平等的特權選拔,隻是當二人推舉的人看中同一個位置時,侍郎避讓也是理所應當。


    尚書左選的名額不定,可一般吏部尚書也不會傻到名單比皇帝的上選還長,侍郎一般也就參照自己上司,差不多人大家都保持體麵最好不過。


    總之,這是考課銓選之年掌握在三人手中的兩大特權。


    可是今年就有些不一樣了。


    “我去拜訪時請問過沈相如何安排。”卓思衡說道,“沈相今年將尚書左選也交給我一並辦理,無需再去叨擾。”


    沈崇崖知道自己眼睛有時大而無神,愣住發呆的時候便會顯得蠢笨,可此時,他也無法控製好自己的表情。


    眼前這位和自己同歲的人此時手裏能晉升的名額,怕是比皇帝都要多了!


    其實卓思衡原本的打算是尚書左選列出後,他還是去給沈相過目好了,但這件事具體怎麽操作他沒有思量清楚,於是也沒有告知眼前瞪圓眼睛的沈郎中的必要。


    這樣看來他今年的考課銓選行事安排奏章就顯得無比重要了。


    卓思衡在參觀自己辦公場所結束後,花費三天寫成奏章上交皇帝,說是三天,然而多虧皇後早將此事告知卓思衡,他對這個位置已是研究許久,隻是臨時突然起了些變故,無論是太子還是沈相的安排,都令人始料未及,三天已是卓思衡在自己從前打算基礎上改變策略做出重新安排的最快節奏了。


    他當麵遞交奏折,皇帝也在天章殿當麵禦覽,讀罷掩卷沉默,繼而抬頭望向他道:“很好,你初次執掌此權能拿出如此方略,可見朕識人還算堪用。不過雲山,朕有一事不明,你這最後一條用意在何?”


    卓思衡就知道,不管他前麵寫了多精彩的考課銓選方略,皇帝的目光都會落在最後一條上。


    “迴陛下,臣希望此次考課部分能與門下省通力相成,合而作績。”


    “是因為如今太子坐鎮門下省麽?”皇帝表明不動聲色,可問題卻直擊要害。


    對於皇帝的敏銳,卓思衡早有預料,他太知道自己這樣做是風險與迴報並存的行為,但這樣的機會五年一次,下次怕是他未必就在吏部任上,此時不做便可能再沒機會了。


    “迴陛下,敢問陛下是覺得太子殿下難堪此任麽?”卓思衡反客為主先問一句,再答道,“臣倒是以為,此次考課銓選大年與其說機會難得,不如說步履維艱,如果能的門下省禦史台分負些責,也能免去沈相病缺的難弊。雖然常說眾說紛紜,但考課一職能擴大眾議,尤其是素來以嚴正著稱的禦史台從旁監察,更能服眾。至於是不是由太子殿下負責此事……陛下,門下省即便如今是旁人領銜,臣的奏章也不過是改個稱謂罷了。”


    皇帝希望朝堂年輕化,都由他所臨朝期間高中的年輕官吏漸漸染指權柄,這便是他對此次考課銓選最大的期許,卓思衡抓住這一點,讓皇帝明白,僅僅靠一個人的力量來提升這些官吏遠遠沒有任何說服力,必須得多管齊下,才能將真正他期待的人選提拔到位。不然自己一個左選皇帝一個上選,倒是人都選上來了,萬一因此遭到非議,豈不得不償失?既然要做,那就將事情做得漂亮些,仿佛是大家一致研究決定的結果,到時候如何反對?


    皇帝不會不明白個中用意,他隻是看到太子二字就擔憂分權太過而已。


    但權衡利弊後他當然會明白卓思衡的用心究竟在何處。


    卓思衡並不是第一次拿利益來誘導人了,屢試不爽後愈發覺得這個招數上至天子下至平民都可堪一用,隻是他又到世間行了一圈後,歸來再為自己總結了不少經驗,配合他如今的官職,言語也不一味迂迴恭謙,否則皇帝將他帶入吏部侍郎又兼了尚書這一職權,難免會覺他掌權便開始曲意逢迎,帶了輕視之意。


    故而不能一味示弱,強弱得當才是此時在皇帝麵前言辭風格的上選。


    於是強的部分說完,該說弱的了。


    “陛下也當寬宥一下您新晉的吏部侍郎吧……眼下沈相不能理務,旁人眼裏臣一人擅專如此大事,豈不讓人以為隻手遮天?加之故去和吏部的恩怨……不瞞陛下,臣初往吏部,那些屬下見了臣就仿佛見了鬼……”


    他哭笑不得的表情令皇帝也是忍俊不禁笑出聲來,連連搖頭。


    卓思衡笑罷重新施禮道:“是而,臣要真是一人獨攬考課銓選之事,不但自己或許不能服眾,考績和銓選的結果裏那些經臣手而升晉的官吏們怕是也要受此牽累讓人輕視,臣實在不願見此,還望陛下成全。”


    好了,台階可給好了,現在下來對大家都好。


    卓思衡說完心道。


    此時天章殿內氣氛也比之前輕鬆不少,皇帝聽罷他一強一弱兩條理由,笑過之後沉吟片刻,怎會不明白其中利害,再抬頭時,目光可比先前質問之時溫和許多:“也罷,你如果難做惹人非議,到頭來那些聒噪的大小官吏還得把舉任不明的帽子扣在朕的頭上,朕幫你也是在幫自己,就讓禦史台給你分些職權。太子那邊朕去說,隻是你辦事時多提點提點太子,別讓他將差事辦得不夠妥帖周全,倒壞了你與朕的一番心意。”


    如此一來,自己也能和太子光明正大的接觸了。


    卓思衡穩住激動的心情,十足平靜但又以表達了充分的喜悅的語氣與表情向皇帝謝恩。


    可他沒有想到的是,皇帝又開口道:“不過此次考課銓選,你還有個難處自己沒有看到,朕再給你一個恩典幫你免了後顧之憂,如何?”


    第189章


    卓思衡幾乎是立刻就明白皇帝所指之事所指之人,可不等他開口,皇帝已然笑著步近,拍上他的肩膀說道:“你弟弟悉衡與你同朝為官,此次大察你對他避忌也不是、推舉也不是,兩相其難,朕打算幫你解決這兩難困境。”


    卓思衡心道不好,趕忙道:“謝陛下隆恩。天無私覆,地無私載,自古舉賢理當不避親仇,臣執掌吏部,當心明此理,必然不會辜負陛下重托。”換而言之,這是非常禮貌的拒絕。


    但皇帝似乎並不打算善罷甘休,他笑道:“朕怎會不知你品良身正,必然不會借此徇私,可吏部不是國子監,其中牽扯或許私要比公多得多。你少些後顧之憂,也好更為朕盡心竭力辦事,至少這次考課銓選是你執掌吏部首次重責,出了紕漏的話……還記得朕方才的話,朕豈不要和你一起遭受非議?”最後這句話,便是警告的意味了。


    卓思衡的心緊緊被攥住,可麵上卻還輕鬆道:“還請陛下取信於臣,臣必不辱陛下威聲。但若陛下出手替臣周期,同僚也覺臣無用。”


    “他們隻會畏懼你。”皇帝看向卓思衡的眼睛,“因為他們知曉,你的背後是朕。”


    他不等卓思衡再說,立斷道:“況且你不打算聽聽朕是如何安排你弟弟為你避嫌的麽?”


    卓思衡敏銳感知到對話存在的可能性與危險,不再以委婉方式抗辯,隻壓低聲道:“臣敬聽陛下恩示。”


    “你弟弟身為翰林院檢校,朕會多留他一任在原職之上。此話由朕金口玉言,旁人自當無有,不過是留任,也絕非提升。可雲山你仔細想想,以你如今身份,若經你手,你弟弟無論是留任還是擢升,哪怕是外任,都會有人背後非議短長,朕不希望自己的他日股肱尚未強壘,就先留有遺汙。”


    麵對這警告多於寬慰的言語內義,卓思衡清楚知道自己沒有權力拒絕,況且皇帝的選擇非常具有實際意義:自己如果在吏部第一次就不能服眾,那連帶任命自己的皇帝也會受到質疑,今後許多旨意的貫徹便會掣肘,如此一來,皇帝何必要將自己推到這位置上創造更多麻煩呢?皇帝要為他自己的選擇保證無後顧之憂,而卓思衡自己,也別無選擇。


    可這樣一來,或許本能翰林院第一任結束後外放曆練的弟弟卻要被迫留在中樞再抄三年書,卓思衡思及此處,又覺愧對弟弟。


    如果不是自己的存在,以悉衡的學識和能力未必就有如此多的掣肘,說不定同自己三年即可外放去見識廣天闊地曆練心性品格了。


    更何況,此時皇帝留悉衡在身邊,倒頗有幾分“人質”的意思。


    他此時要是拒絕,隻怕他們兄弟倆都得失去皇帝的信任,他自己皇帝還有用處,大概不會太不好過,然而弟弟尚未離開翰林院也全無前程可言,要因此遭到皇帝厭棄,那自己才是罪大惡極,與這種情況相比,再留一任翰林院多跟在皇帝身邊學習一下這位權術高手的套路也不算太壞。


    此時唯有暫時退一步才是唯一上策。


    於是卓思衡謝恩領命,再無綴言。


    皇帝似是極其滿意他的答複,重新流露出笑容,這笑容讓卓思衡仿佛迴到十年前,君臣第一次同朝的情形。


    但終究今昔非昨,舊時的自己在麵對這樣緊繃的脅迫時雖也能應對從容,但心中敬畏是多於不滿的。


    可現在,卓思衡滿心所向皆是一句話:


    你給我等著!


    所處的位置和手握的權力,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心態。


    他這樣想著,辭別皇帝,離開天章殿,再望太液池水,也覺宮中雖是活水引源造池,並無波濤興瀾,可平如鏡靜如天之下,又全然是無處得見的鯨波駭浪。


    迴家之後,晚飯時分,所有人都看得出卓思衡心事重重,一桌子人也靜默不語,隻有慈衡看出來就一定要說。


    “大哥,是吏部的差事不好辦麽?怎麽吃飯這麽開心的事還要緊起眉頭?”


    卓思衡對這個心直口快的妹妹向來沒有辦法,隻能強顏歡笑道:“不管好事壞事,想事情的時候要是笑著想,豈不嚇人?”


    陸恢和卓悉衡當然是看出來卓思衡心事也能根據朝堂動向猜測大半的,二人對視一眼,於是陸恢撂下碗筷微笑道:“大哥可是剛去到新衙門,手頭事情太多一時忙不過來?”


    但這種轉移話題並沒能說服慈衡,她當即揚聲道:“你們少騙我!大哥這幅樣子就是心事重重,一定是哪裏出了什麽問題。你不告訴我,我就去問阿芙和她大哥,反正朝中有什麽事,他們都是最先知曉的。”


    雲桑薇還以為自己丈夫一口氣沒上來要當場背過去暈倒,卓思衡費了好大勁才將氣喘勻,卻又得故作輕鬆道:“別去,大哥又不是沒能力沒辦法處理手頭的難事,難事雖難,可也要看經誰的手,讓外人知道了,還以為我不能勝任此職。”


    說服慈衡還是卓思衡自己在行,聽過大哥的話,她立即放心,乖乖繼續吃飯。


    卓思衡感慨這一桌子人心眼加起來有多少,數都數不過來,怕是除了慈衡,人人都看出他手上遇見難辦煩心的事,不願多言。不過難道是自己最近憂心的事太多,沒有表現出從前穩若泰山的氣度來,才讓家人如此擔心麽?這次順從皇帝的安排也是因為皇帝所言並非全然無用,二也是審時度勢自己做出的最後抉擇。要是自己真遇到一時無法處理之事,他也有非常手段應對,一時之間權位和能力不夠,奇謀來湊,總歸因時製宜絕不坐而待斃的。


    感受到家人不同方式但出於同心的全方位關懷,卓思衡想著,還是家好啊……不禁露出笑容來,他正準備繼續吃飯,筷子還未重新提起,心中卻好似落入一顆石子,先前在太液池未見的漣漪此時卻蕩漾於心,漸由細浪換做滄瀾。


    卓思衡似燙到一般,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他忽然明白皇帝為什麽這樣做了!


    “我出去一趟。”卓思衡說完轉頭就走,家人們都還沒反應過來,他已出去門外的身子又迴探出頭肩,“阿慈,不許去找虞雍,聽見沒?”


    說完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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