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政事畢,隻需再關注餘情即可,陛下若有需要臣的地方,臣自當領命,絕不辜負所期。”卓思衡深拜道。


    皇帝自座位而下,將他扶起,重重拍了拍卓思衡的肩膀道:“你對東宮並無私心,今日所言皆發肺腑,朕相信你。放心,朕對太子自有器重安排,不會讓他在朝野輿論當中錯失尊高,儲君也有儲君該當之職,別教天下百姓笑話皇家的兒子不能當家。朕會安排妥當。”


    從以往征信的角度看,皇帝的保證還算可靠,能為太子謀個安穩的尊差,卓思衡心道自己就算沒當上天官,也不算白迴來一趟。


    他還未及再拜,又聽皇帝說道:“朝中這一年來,也算平和,但冗餘陳舊之言阻塞言路,也多令朕困擾,朕希望你在吏部侍郎一職之上,能為朝中多添新鮮氣象,增廣賢才,又不止於才。”


    就這樣,卓思衡入內時還是從五品國子監司業,即出,得升從四品吏部侍郎。


    當然,吏部還是沒有尚書。


    卓思衡成為了實際意義上的天官之首。


    不過在卓思衡看來,這個尚書或許是一個奇妙的餘裕,留給他施展的可能,將會不止局限於此,又或者說,皇帝還是覺得三十歲便任職尚書難以服眾,他不願意替下屬擔可能之非議,也是要卓思衡自己樹立威信。


    吏部的威信?笑死,吏部的威信就是當年自己搞沒的。


    總之這次,他的前程和考驗都一同到來了。


    先不提之後要打的硬仗,至少今天殺迴帝京和皇帝這一遭遇戰,他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無有錯失。


    告退出門時,卓思衡望著天章殿外熟悉的殿宇樓台太液碧波,不可不謂心寬情暢。要知道感情牌這種打法,其實自己也早已經從皇帝那裏學會了,隻不過他不像皇帝那樣喜歡濫用,一定要用在最需要的時候,才算得當。


    第184章


    貞元二十年夏六月初,旬日大朝會。


    卓思衡雙手捧起詔令,拜謝隆恩,接過詔書前,他還是從五品國子監司業,而此時他謝恩的身份就成了正四品吏部侍郎。


    原本為他所定新品級是從四品,也不好升拔太過,但小朝會經議,從四品做侍郎,上頭又沒個尚書,怎好管束吏部?多虧卓思衡當年下手太狠,吏部已經老實了這麽多年再無興風作浪,其餘五部因當初國子監吏學的從旁協助,都願此時為卓思衡再說一句好話。


    尚書省其餘五部並無非議,自然旁人也無甚可說。


    而從前卓思衡的曆曆功績無可辯駁,加之國子監時期給不少衙門從權職上謀了實際的好處,再有過去恩外殊榮連升三級的先例——比如當年的高永清、也有年紀比其更少坐穩侍郎一職者——比如盧甘,先例服眾,於是沒人來找他的茬。


    更何況今年是述職考課銓選大年,旁人也想噤聲看看朝廷頭一遭升遷調派的風頭要往哪處吹。


    但大家還是驚訝於吏部尚書這一職務的安排。


    “……著沈敏堯代行吏部尚書之權。”


    宣布完畢之後,卻無人領旨。


    卓思衡朝本該沈相所領銜如今卻空空如也的位置看去,心中五味陳雜。沈相病重根本不是秘聞,自兩年前水龍法會遇刺後,沈相連夜疾奔加上憂思操勞過度落下了沉疾,後一年朝堂諸多事情皆不省心,不免沈相又要親力親為,致使這半年其於病榻上纏綿,別說朝會,連天章殿問政都力不從心不能到場。


    按照皇帝的吩咐,禦醫每日會去沈相府上尋診問脈,可帶迴的消息一日不如一日,卓思衡歸來之前便聽聞沈相的身體怕是熬不過這個冬日了。


    如是,皇帝的安排就很微妙了。


    要知道這個上司等於沒有,卓思衡仍可擅專。但要是遇到大事,於規矩,他必須去請示名義上的吏部頂頭上司沈相,還有掣肘。


    或許這個安排……卓思衡還有個不太好的設想,隻是此時不願深思。待到散朝後,他去拜會沈相探問病情,再與當事之人如實相談,可能會更好些。


    沈相在吏部尚書的位置,是無需質疑的,可百官皆有差異,若是沈相居此,太子又到何處?


    太子已跟著中書省政事堂忙活多年了,手中一直無有實權,中京府蘇府尹處是無事不可能調措的,唯有吏部按常俗由太子領銜,但這一正一副今日皇帝全賞發出去,那太子置於何地?


    明明這些年,皇帝對太子且期且盼,明眼人都以為太子順利繼位當是天選,誰知今日又出紕漏。


    就當此事,卻見皇帝慢慢踱步下台階,緩緩行至太子麵前,啟聲道:“原本吏部此位該當太子當得,然而吏部衙署虛懸多年,一直未有能掌事者居之,今朕想趁著考課之年整調吏部,才選了能才良吏與沈相坐鎮。”


    這話像對太子解釋,也像是對群臣言述,眾人皆道聖明。


    太子不敢表露半點失落,他倒不是為吏部職權,而是以為能和卓大哥去到一處衙署,正努力忍著期待,卻不料一盆冰水當頭淋下。然而此時細想,太子也覺得自己之前太過天真,吏部位置虛懸等待卓大哥已久,可要是一上來就太子給其當尚書,難免會成為眾矢之的。


    這樣說來,父皇對卓大哥,也是當真器重。


    隻是這器重的前提,是會有極要緊的事需要卓大哥經手來辦。


    天底下哪有白來的皇恩?


    於是太子的心境從期待到失落,再到替卓思衡憂慮,千迴百轉,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兜了個迂迴大圈。


    “太子在中書省這些年,也是深得朕心,事事得量,也該去更能曆練的地方去為朕分憂了。”誰料皇帝話鋒一轉,出乎所有人之料,“著太子以東宮之尊,臨政門下省侍中之職,即日便往,禦史台同弘文館需遣專人伴駕侍理,欽此。”


    聖上口諭不止震驚朝臣,更讓卓思衡也大為詫異。


    門下省聽著機構精簡,不過兩個部門:弘文館和禦史台,可門下省負責監察諫議文書理史之職,不可不謂舉足輕重。曆來本朝三省不設長官,尚書省的尚書令、中書省的中書令以及門下省侍中,皆為虛銜空職,隻賜故去有諡重臣,不與生人。沈相再受重用,執掌中書省二十餘年,也沒有中書令的晉升。這是曆來的規矩。可太子此次入主門下省,雖說隻是領職而非實稱,卻還是實實在在掌握了中書省的權柄。


    卓思衡實在意外,皇帝竟然如此大方?


    不過仔細思量,卓思衡忽然明白各種用意:或許皇帝原本就打算讓太子初次掌握實權就去在門下省主事,可如果直封,又是首例,怕是要有人非議,皇帝最討厭旁人置喙自己的安排,與其事後和人找各種理由相辯,不如先給太子按規矩該去的地方堵死此路,讓人以為太子遭逢冷落待遇不公,再給其餘職務似是找補,讓人也覺可行。


    皇帝還是那個皇帝。


    但自己和太子,都已今非昔日。


    ……


    “其實就算是令太子行理門下省職務也並無不妥,未必就會招致非議。此舉本朝確實無有先例,但先唐時,門下省又叫作‘東省’,此東之意便是東宮,由太子執掌門下省也算事而師古。”


    散朝之後,卓思衡按著規矩去拜會新上司,隻是他的上司沒有辦法工作,他隻能去到沈敏堯府上,去到其病榻邊禮麵一番。之後沈相問卓思衡今日朝會可還有其他安排,卓思衡一一告知,言及太子所涉之職,沈敏堯問卓思衡是何看待,他不方便多言涉及太子的事,隻能從記憶裏找些言之有物的話來當做迴答。


    沈敏堯已是難以下床見客,此時便在榻上半依半靠,聽過卓思衡講述今日朝堂之事,他的眼中才又有盛光。


    “依你之見,此舉並無不妥?”他又問。


    “並無不妥。”卓思衡這說得倒是實話,“迴沈相一句肺腑之言,總不好考課大年讓太子殿下來接這個燙手山芋,咱們接了也就接了。”


    沈敏堯適才笑出了聲。


    許是老去也許是病中,沈敏堯的笑容裏竟有幾分老年人才有的慈懷其中,要知道從來沈相都是風清鶴骨少言穩實的作風,別說絮語談笑,哪怕是私下同卓思衡那次見麵,沈相也是肅正詞嚴的,此時虛弱笑意,反倒讓卓思衡略感故人老去之惆悵。


    “不是咱們,是你。”沈相看著卓思衡微笑道。


    “官家要是隻想下官一人執掌,何苦勞差沈相費心?”卓思衡覺得這些安排的精妙之處可瞞不過沈敏堯,何苦縈迴言語雲裏霧裏,不如直言,“官家望我能於要事請教沈相,也是教下官不要剛愎自用,其中用意下官曉得分寸。”


    沈敏堯低頭笑笑,今日他似乎很是和藹,不似朝堂之上那樣威不可攀,略咳嗽了幾聲,接過卓思衡遞來的水啜飲後方才啟口道:“雲山,靈心慧性如你,怎會不知道官家安排的用意?你不過是憐我將行,才不忍言明的。”


    被說中了的卓思衡隻能沉默。


    “官家的用意?禦醫日日探看,我怎會不知自己身體如何?官家又如何不知?此安排一來是教我能在要職任上歿離辭世後,好多些哀榮可賞,為我家人蔭蔽,也為官家自己聲譽,都是最佳上選……”


    卓思衡想要開口教沈相不必這樣自傷,卻被其用手勢製止,繼而沈敏堯歇了口氣又道:“再者說才是官家的真正用意。他看好你今後執掌主理朝政,可從前你雖也有功績,卻都非要職實權,今日給你吏部權柄,是為鋪路之舉。但要是直接將尚書位置交予你手,豈不是在宣告這些年吏部天官之職是為你虛位以待?聖上之心,必須深不可測,所以,這才有了我這個安排,若是今年隆冬我辭世了去,剛好半年時間,你既在這段時日裏熟悉了吏部的差事,以你之能,如何不得心應手?而因上司故去升遷,再順理成章尋常不過,且這半年你若做出實績,便是靠著自己的毋庸置疑而登臨此權勢之位,旁人哪有非議餘地?你其實早在官家有此安排時便明白個中用意,難為你不忍告知。”


    “沈相別這樣說……”卓思衡心軟之際,總怕人言自傷之語,即便他對皇帝之猜忌多有不滿,也還是在看到其身體不濟未老先衰後而悲憫憂心,而沈相對卓思衡雖說未有往來也無有恩威施加,但二人曾經同心同德共謀天下安泰,也多互相欣賞心有戚戚,此時聽聞老者哀語,教卓思衡如何不傷懷?


    沈敏堯見他神色,也似尋常長輩般,輕拍其上臂示以安撫,可他並無力氣,隻碰了碰衣衫,便將手頹然落下,見此情形,沈敏堯也是無奈自嘲般笑過,再抬頭時,眼中又有堅毅之態:“雲山,你的淳良慈憫是與生俱來的,哪怕朝堂下有渾海濁浪上有血刃險峰,這些年你一路走來,也是初心未改。因此,我才更為你多了份擔憂。論理,不該我同你說這個,但將死之人也有將死之言,你姑且聽之,當做……是上一任百官之首對下一任百官之首的衷告,可好?”


    第185章


    卓思衡聽此自傷之語如何忍心,立刻起身道:“下官何德何能,沈相切勿再這樣說了,來年春禮,還得沈相引百官朝賀天子。”


    “明年的事,明年再說。”沈敏堯用久病之人才有的枯黃瘦手拉著卓思衡在靠近自己的地方坐下,“也不必再以自謙而稱,今日之談,之作你我交心之語,若你願意,將我視作一聒噪長輩也未嚐不可。”


    如此一說,再讓就顯得虛偽了,卓思衡便換了自稱道:“是,晚輩悉聽教誨。”


    “你這一路走來,其實有誰能給你教誨呢?所走之路所成之事,皆靠自己。但路已至高,你一思一覺已不是隻由自己,我很想問問你,雲山,你並非頤養無爭之人,此時身居高位,你所求究竟為何?是清名一世的士林翹楚,還是翻雲覆雨的一代權宦?”


    卓思衡未料得有此一問,尚未作答,沈敏堯便先一步道:“你先不必剖白,謹慎之人,是要聽完全部的話再作打算的。咱們先單說吏部這個位置,雲山博覽群書,定知六部之製源於《周禮》,書中定有六官,即為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和冬官,此乃六部之始源,為何吏部就是天官?”


    卓思衡答道:“古人以為,上至天子下至匹夫皆當順天應命,故領銜者號為天,萬民之首是為天子,百官之首是為天官。”


    沈敏堯笑道:“百官之首,這首也有不同做法,便是我方才所說兩路,一是文譽天下,做百官職權上的領袖,也是心中的領袖,隻是如此清高之位,難免要獨善其身,不與人爭,尋得清淨淡泊心,於泥淖中醒世,如此這般,以你之賢之才,待百年後,未嚐不是一代文臣之擘。”


    “那權宦呢?”卓思衡問。


    “權宦則是另一條通天之途,吏部天官能給你的就不隻是積累威望和聲名,而是真正人情脈絡黨錮私交,這些都會為你今後的權力之路帶來本資,助你直上青雲。可是這條路上,陰雲遍布,不知何時雷霆何時暴雨,自己這一身又會否染汙而濁。那麽,如上二者有收獲卻也有恐懼,你究竟想在這天官之位做出怎樣的前程來呢?”


    麵對沈敏堯仿佛刺入靈魂一般的質問,卓思衡卻隻是雲淡風輕地笑了笑,他半似玩笑半似認真道:“聽起來這麽嚇人,我還是迴國子監好了。不過前輩,我少年時曾在朔州為養活弟妹漁獵為生,北地林中野獸狡詐兇殘,習性晝伏夜出,我常獨自夜入深林,一人一弓,隻為糊口。夜深老林當中,即便有酒壯膽,心中也仍生恐懼,每當此時,我便去想自己為何而來,心中恐懼便能驅散大半。沈相說得兩條路,在我看來,每個都是充滿恐懼的,慎獨克己的恐懼和遊離德操的恐懼,但這二者,都比不上夜行時,孤獨的恐懼。我已經做了很久的獨行者了,恐懼,是我的故舊好友,我比熟悉自己還熟悉這種感覺。”


    沈敏堯當即明白他話中深意,於是道:“原來,你是要走一條無人走過之路……與這二者皆不同麽?”


    “一樣也不同,該麵對的一樣不會少,可能困難還更多一點。”卓思衡用輕鬆的語氣說出令人沉重的話語來。


    沈敏堯略思索後用一種驚異的目光望向卓思衡,感知到這目光中的畏與怒,卓思衡慌忙擺手:“前輩,我不是要做伊尹霍光,也絕沒有以篡莽為向往!你聽我解釋!那樣會給天下黎民帶來怎樣的波折,我心中清楚,決不能讓世人為我之野心流離淒惶!我隻是……想做曆史迄今為止最高的一級台階,讓人從我身上走過後,就能一瞥遠處的山和海。”


    聽過卓思衡的解釋,沈敏堯略略緩了過來,他似是在深思卓思衡話語當中的那層仿佛怎麽都揭不開的迷霧,可他再看眼前的年輕人,卻覺其心眸之亮,即便自己不能深解,他也會勇往直前。


    “當以天下蒼生和江山社稷為重,便是好的。”沈敏堯不再多想,這些年來,他對卓思衡自有放心也有不放心的地方,可如今聽過這一席話,即便難以去深思年輕人的想法,可其中的誌向之宏遠,也絕非篡權僭主這般妄為狂言,或許,他無需理解個中深意,隻需將自己的心意闡明,眼前之人定能把握得當。如此思考後,沈相又因心潮澎湃而咳嗽幾聲,待服送茶水後,才能再度開口道,“你心中已有計較,但需不忘腳下之路,能不獨行,還是不要獨行的好……雖說朋黨不可取,可總比踽踽試路要好上許多,你在吏部這位置上,再沒有更一覽眾山小的好處了。”


    為了能讓老人家徹底放心養病,卓思衡決定今天放一狠話,他先領受教誨,才開口道:“晚輩心中的朋黨,其實也並非單純好壞之分,此言斷沒有歐陽文忠公《朋黨論》那樣振聾發聵,可也是晚輩這些年精心思索之語,不知前輩可否願賜教?”


    沈敏堯來了興趣,示意他說下去。


    “黨錮之類在晚輩看來絕非獨一,而是有三。其一,便是最常見的利益驅使結黨為患,家族利益裙帶之結也在其中,自古史書之上不勝枚舉,晚輩也不多贅述了;其二則是願景渴想一致,同心同德,黨爭多為此起;其三最為少見,乃是心力緣情之黨,有時人會做出選擇,不是因為這個選擇真的正確,而是因為信賴之人如此抉擇,那視為知己,自當責無旁貸。三者各有不同,在朝堂爭鬥中也各有所長,但最終要運籌宏業,三者缺一不可。”


    卓思衡拿出當年考科舉作答策論的本領來,一次說個痛快:“心力緣情之黨適宜做心腹,堪當秘責,須知此等交心最不易變節,況且此義因人而起,人在而在,人亡尚存念想,最為牢固。願景渴想之黨最好同仇敵愾,若遇難渡之苦路,需有人砥礪前行,若無心中信念,怎好一往無前?此時有人襄助,出於情未必能鋒銳迫人,但若出於理,必然奮勇當先。”


    “難道前人所說的小人之黨,就是你所說的利益驅使之黨,也能有用?莫非是利盡而用?”沈敏堯饒有興味聽至此,忍不住說道。


    卓思衡卻搖搖頭笑道:“非也,也不是所有的利益驅使之黨都是小人之黨。沈相定然知曉當年我為推行吏學所拉攏其餘五部孤立吏部之舉,難道我和五部幾位大人以利來往,卻是小人不成?我們都不是小人,但都是在最合適的時候做出了對自己利益最大的選擇,這邊是利益驅使之黨真正發揮作用的時刻——人人有利可圖,那或許這種黨羽才是最為穩固的情形了。”


    沈敏堯聽罷大笑,這是卓思衡第一次見到沈相如此酣暢的表情。


    “好你個卓雲山,你祖你父皆為忠義不折之臣,怎教出了你這一個愷切誠篤卻又狡詐至極的後輩來?好,好!我想你家祖輩在天有靈,也要道這一字來!在朝為官多有轉圜絕非失察失德,造得英雄也得且看時勢啊……”沈敏堯在又是朝深一步了解卓思衡的心胸見識後,又對其欲為更加放心了。


    二人又絮語許多朝中施政,尤其是吏部暗中規章,沈敏堯更是無一不言,有些卓思衡也確實未能聽過,這一番談話令他也受益匪淺。


    可是,到了臨別之際,沈敏堯卻似乎從無所不知的沈相變成了個垂垂老矣的將暮之人,用顫抖的手拉住卓思衡的手說道:“雲山……我知你不喜官家,可是官家也並非全然猜忌之君啊……”


    卓思衡可以理解,對於沈敏堯來說,皇帝是他看著從南樓放出繼位,到如今頗有建樹的,其中感情雖說未必比得上卓思衡對太子的殷切之關,卻也絕非隻有君臣之誼。


    “我知官家這些年對你諸多猜忌,可這其中,也有重任托付之意。官家……畢竟是官家,稱孤道寡之人,可信者又有誰?他雖諸多弄權,將老臣視若棋子,多有狠辣絕情之處令人灰心也是難免,不過且看他待我,甚至這些年待太子,也能看出其絕非鐵石之人無情之輩……你不要記恨他……在君之策,當多有提點,聰慧敏達如你,即便是諫言,也能說得傾心動聽,你多勸多勞,也是我這朽木之人,最後的托付了……替我……照顧好陛下……”


    這一番肺腑之言不可不謂震撼。卓思衡確實並不喜歡當今皇帝,但也並不討厭他,尤其是這兩年皇帝身體不濟後,他難免看在眼中多有心軟之處,可沈相之語卻處處情理昭然,他沒有任何不答應的理由。


    “晚輩自當遵從。”


    可是如果當他和皇帝的意願起了衝突時,自己大概還是會義無反顧,與皇帝以權術進行一場較量。


    他希望沒有這樣一天,但也無法保證沒有這樣一天的到來。


    總之,做好準備,但在此之前,也得試試先好好相處忠人之事……


    離開沈相府上,卓思衡本想歸家,卻忽然想起自己剛整理過的許多地方鄉縣學的報告還未遞交,於是馬不停蹄趕赴國子監。今日本該是讀書的日子,可不知為何國子監裏極為安靜。


    或許是最後一次來這裏,卓思衡的腳步都不由得放慢下來,三年於此處,事無巨細,他將學政拆剖再組,有雷霆手段,也有慈憐心腸,隻是眼下一件件一樁樁自心中而過,所有磅礴都隻剩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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