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哥哥已經腫起的膝蓋,慧衡雖是覺得此役贏得漂亮,卻還是忍不住心疼道:“做官真是難啊……”


    “做官也有簡單的做法,但爹不是這樣教我的。”卓思衡從疼痛中緩過來,引著手裏的亞麻布一圈圈輕柔纏繞,聲音仿佛比動作更輕,“若沒有底線,也不配擔起這份責任。”


    ……


    二月最後的一天,風波過去後,國子監太學正式迎堂入讀的日子終於到了。


    卓思衡覺得這樣稱唿開學儀式過於繁瑣,但據說是太祖起的說法,他當然不敢改了,隻好按照這個說法叫下去。


    薑文瑞的職務其實就是國子監的校長,開學儀式的演講本來該他主持,但因卓思衡身上有了直學士的頭銜,又是聖上加賜的治學官,於是便換成看起來年紀和學生們差不多的卓思衡於大成至聖先師廟前率領眾人焚香。


    今天,所有學生都老老實按照國子監的全部要求到場,可憐有些人臉上的巴掌印和紅腫都沒消,最慘的一個學生是被抬著進來的,讓人看了可氣可笑。總之都是吃了苦頭,卓思衡自上而下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也看見卓悉衡站在最後,顯得很是老實。


    再看前麵那些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臭小子,卓思衡頓時覺得自己家的弟弟真是好啊……怎麽看怎麽省心。


    強調一遍規章,再說一次注意事項,卓思衡額外加重語氣強調:“不可以三五隨從聚眾鬧事,違者移交中京府府衙嚴辦。”然後他很滿意地看著一群學生戰戰兢兢偷偷去看站在門兩側的壯碩持棍衙役,這二位是蘇府尹專門派來的得力幹將,據說人人抓過流竄作案的惡賊與江洋大盜,而且是惡貫滿盈無需刑部秋後問斬直接當場處決嚴辦的那種。


    除去此二人,還有幾位額外增派負責國子監周圍安全的巡役,也都各個威武逼人,讓人看了便不敢造次。


    “春壇盛事想必諸位早有耳聞。”卓思衡板著臉時也是足夠嚴肅的,“各地學貫古今的名師鴻儒不日即將陸續抵達,各州私學書院亦選賢舉能,將德才兼備的學子一同遣派,他們將與你們一道在春壇期間於國子監讀書進學。自然了,你們也要同他們一起共聽講學,並將每次所聽所感得錄為文章,交由授師品評。承蒙聖恩,各個佳作將可輯錄成冊以昭彰盛世之德。選不上也無須氣餒,畢竟可以得到大家點評,也不虛筆墨。但是,如果不交……”


    卓思衡的停頓很有技巧,學子們的唿吸都跟著他的斷句凝滯住,眼珠目不轉睛不敢離開卓司業那張麵帶溫和笑容卻比不笑更恐怖的臉。


    “如果不交,也並不能怎麽樣。”


    大家鬆了口氣。


    “每次開壇講學,都會設有國子監生員專用的簽到簿冊,上交文章亦然。這兩本簿冊最後都會呈至聖上麵觀,我確實是沒有處置各位的意思,但聖意如何,也不是我能探知,諸位好自為之。”


    大家重新開始窒息。


    “哦對了,你們其中也有人會被聖上抽選入宮參加經筵。”


    大家的麵目開始逐漸扭曲。


    “被選中的人你們的父兄也有可能一並得沐天恩,同去同享。”


    從表情來看,已經有人想死了。


    “這是無上的榮光,天賜的恩典,諸位還要好好珍惜哦。聖上也會禦觀經筵後你們的文章。”


    想死的人越來越多。


    “還會同你們的家人一道品評,來參看你們是否有學到經筵上授師們分享的智慧與學識。”


    卓悉衡第一次見到這樣殘忍恐怖的哥哥,他能聽到自己周圍一陣又一陣無助的倒吸冷氣之聲,看來等到同窗知曉他的身份,大概根本不會報複他,而是會唯恐避之不及,根本不敢招惹。


    “總之,類似的機會還有很多,求學之路道阻且長,我身為司業會一直陪伴大家走過人生中這段難忘旅程的。”


    卓思衡為自己的講話做了完美的收尾,然而整個院子的國子監學生們都已是傻傻站在那裏,看著人是活得,可眼珠都轉不動了。


    他本想再說兩句準備好的“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一類勸學良言,可看著這些被嚇傻的孩子的表情,心想是不是自己說得太過了?可腦海裏頓時出現天章殿外的景象,他又提醒自己,有時請務必狠下心來才能做成事情。


    隻是到底於心不忍。


    卓思衡沒有馬上吩咐他們去上課,而是沉默了一會兒後忽然開口:“那日我和諸位的親長一同跪在天章殿前……”


    學生們聽聞此言恍若隔世,自恐懼中迴身,有些麵露慚色,有些羞愧難當,也有不知所措和故作鎮定的,放眼望去當真是人之百態。


    可他們都看著卓思衡,第一次對他口中說出的話有了想聽下去的感覺。


    “當天歸家後,我雙膝時至今日仍是腫痛難行。諸位,我今年二十有八,不知諸位親長年紀多少,如今膝蓋怎樣?”他轉過身去,最後說道,“讓家人能安心少憂,這便是你們的第一課了。”


    眾人皆是沉默。


    ……


    他們跌宕起伏的心還沒有受到今日真正的考驗。


    學子們拖著雖隻是聽了一會兒講話卻好比挨了一頓毒打般的疲憊身體,行屍走肉般挪進講堂,然而等候他們的不是鬆弛的課堂氛圍,而是手捧試題麵帶微笑的堂師。


    “司業大人說,此乃摸底考試。”


    一些心理素質差的學生,當場哭出聲來……


    卓悉衡捫心自問,他是從據說規矩最嚴苛的私學熊崖書院出來的,但就連舊日學堂嚴苛古板的氛圍都比眼下國子監要活潑鬆弛好多。


    他將試卷上交後穿行於太學內,看到的仿佛都是行屍走肉沒有活人,偶爾健步如飛麵露紅光精神矍鑠的,都是老師……


    晚上迴到家中,卓思衡當然還是要辦公晚歸,隨著春壇的日子越來越近,他迴家的時辰也越來越晚,家中隻有兩個姐姐和他一同吃完飯。


    看弟弟一直心事重重的樣子,慧衡吃過飯後問道:“弟弟,怎麽了?在國子監讀書遇到什麽不方便和大哥說的難事了麽?那就告訴姐姐。”


    “難道有人因為你是大哥的弟弟所以欺負你裏?”慈衡聽完重重撂下碗筷,仿佛下一步就要擼起袖子了。


    卓悉衡隻是搖搖頭,猶豫後開口道:“二姐,三姐,你們有沒有想過,哥哥在外麵的樣子,和我們了解的……完全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了!”慈衡跟著卓思衡外任過五年,她最清楚不過,“哥哥在外麵可兇了!”


    卓悉衡愣住了。


    “他會罵人!”慈衡緊接著說道,“會砸東西拍桌子,會冷笑會發火,外麵的人好多都是怕他的。”


    慧衡倒是低頭笑笑,這對於她來說一點也不奇怪,但是今日頭次見識到大哥另一麵的卓悉衡卻是久久不能平靜。


    不過,他很快就能見到他大哥的第三麵了。


    ……


    三月初三,春壇吉日。


    在卓思衡的主持下,尹鬆善在國子監完成此次春壇的第一次講學,說是門庭若市也不為過,除去國子監的學生與帝京的士子,各處慕名而來的求學之輩都紛至遝來,將太學最大的集賢堂擠得人滿為患。薑文瑞不得不臨時吩咐人將堂門窗全部洞開,再在廊道間鋪上席子。


    尹鬆善講至一半,發現好些學子隻能遠遠於窗外廊下求聽,他便自蒲團上起身,漫步走出講堂,行至院內席地而坐,在天地之間播授學識,諸多外州奔波千裏入京慕名而來的學子見此,無不涕零。


    此事入了皇帝的耳中,據說他感懷落淚,一是敬歎尹先生的大德與仁心,二是感慨求學者求道之艱難。於是,聖上下旨,賜國子監白銀五千兩,為聽學士子傳餐與列席之用,再將賜尹鬆善先生一方親刻小章,上有四字:賢望德達。


    一時之間,傳為美談。


    第115章


    陸恢從京郊洗石寺一路入城,見到了從未曾見聞過的繁盛景象。


    牛車驢車相連在阡陌道路之間,道邊鄉野市集熱鬧非凡,行商旅客絡繹不絕,更有趕路者風塵仆仆,隻在道邊裏堠下坐著喝完挑擔賣得便宜茶水,緊接著立刻上路,趕著入城。


    陸恢心思細膩善於觀察,他一路走一路看,發現在幾處鄉間與帝京所通的必經之路上,生意最好的當屬邸店茶肆,其中最多的便是蜂擁而至的讀書人。


    宏論談弈者遍布沿途茶舍酒肆,他們大多都是各地窮苦書生士子,僅僅路費盤纏就足以致使其處於身無分文的窘境,隻好為節省用度暫居在城外落腳,每日奔波數裏入城恭聽名師大家講學。


    卓大人主理的這次春壇果然是開先河之盛事。


    但陸恢並未有幸見到前幾日春壇盛事最初那幾件人人稱道的事,自打入京,他就被卓思衡罰去洗石寺思過,即使卓思衡選擇接受他的個人選擇,但仍要他反省一下自己衝動行徑可能造成的後果。陸恢去信三五次,表示自己已經反省完畢,可卓思衡的迴信都是言簡意賅,讓他繼續再好好想想。


    陸恢無奈,隻能繼續窩在寺內後山禪房,偶爾幫僧人挑水澆園,偶爾翻翻閑書。最後他實在是待不住,幹脆偷偷跑出來,想溜進國子監聽聽講學,看看到底春壇有多盛大。


    沒到國子監前,他就在沿途聽說了今日講學的座師名叫樊引,前兩天入宮為聖上主持經筵,是眼下全帝京最受追捧的賢望大家,國子監門口早就排起長隊,都是來聽他講論自己所校注新編的《三班文集》同《漢書》掌故。


    陸恢抵達時,國子監已是告知內裏再沒位置了,讓門前擁堵之人早些散去,抱怨之聲四起,卻也沒得辦法,眾人隻能悻悻離去。陸恢隻歎自己消息閉塞,想來湊個熱鬧也湊不上,正轉頭想走,餘光卻看見一人鬼鬼祟祟攀扯住一個也是滿臉失望的書生,不知說了什麽,書生滿麵鄙夷,甩手便走。鬼祟之人無奈,隻能繼續尋覓,眼神卻正好對上陸恢的目光,人立刻湊了上來。


    “小哥,是想聽樊先生的講學嗎?”


    “是又如何?”


    “外人往裏進不容易,可若是國子監太學的學生,隻要帶著憑證就可入內,我這剛好有一塊生員腰牌,也不要銀子,就是得麻煩你去聽完寫篇文章給我。”那人自袖口裏遮遮掩掩露出一塊木牌一角,陸恢見到上麵有官印的刻角便知是真的,他心想難道有人敢在卓大人治下弄這些門道?


    出於好奇和想調查真相,他便接話道:“也不是不行,我此行入京就是奔著樊先生而來,可你貿然這樣說,我也不知你底細,若是用我的文章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毀去我的清譽,那以後我如何在士林立足?不可,你還是另尋他人吧。”說完便作勢要走。


    那人四下看去,也沒什麽人可問了,仿佛將陸恢當做最後一根稻草,拉住他袖子苦求道:“你們讀書人不是都很仁義的嗎?實話實說,我也是不得已才替我家少爺來找人代聽……少爺他昨天挨了老爺一頓板子,今天是來不了才非得找人代筆的。”


    “不來便不來,為何找人代寫文章?”陸恢不解。


    “你是不知道,眼下國子監來了個姓卓的新司業,簡直是閻王手段夜叉心腸,那叫一個滿肚子壞水,他非要國子監的學生三次講學至少聽一次,每聽一次交次觀感文章還得言之有義什麽的,總之要求一大堆,我們家少爺從前哪認真讀過書,一共聽了三場,每次都快睡著了,什麽也沒聽進去,交上的文章又不行,被打迴來重寫,偏偏他文章不行,返迴來給少爺自己就是了,那個姓卓的,跟中京府尹借來好些尋常跑腿的小吏,專送這些被退迴的文章交給生員的親長,咱們老爺就是因看了少爺的文章,氣得昨天給了他一頓板子,我可憐的少爺呦……”


    那人說著都要抹出眼淚來,陸恢聽著他說卓思衡的壞話,表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敬佩萬分,心道這些人想收拾非得用這樣的辦法才行。


    不過卓大人確實麵慈心狠,隻是對自己人卻又足夠寬容,當真是矛盾……


    想想自己這段時間的禁閉,陸恢忽然覺得可能卓大人的寬容也是有限,自己還有個戴罪立功的小機會,於是又道:“不過是口說無憑,若是我做這個代筆被你們張揚出去,今後要我如何做人?”


    “我們哪敢!要是說出去了,我們少爺第一個就得死!”那人恨不得立刻發誓。


    陸恢看已鋪墊的差不多了,接道:“你口口聲聲說是你家少爺你家老爺,但你到底是哪家卻一直不肯說,教我如何信你?”


    “我們家?說出來嚇死你個窮酸書生!我家是襄平伯林府,我家老爺是當朝正四品太常寺少卿!”可能覺得自己態度過於惡劣,生怕幫手跑了,又放緩語氣道,“真的是走投無路才來這裏堵人的,一會兒你進去了,我還得在外麵等你出來還我腰牌,若不是真的急,哪有人肯在這三月的風頭裏站在這處挨凍?”


    “既然這樣,那我這就進去,出來後我們找一處僻靜地方,我寫出來,你讓你家少爺抄一份去。”


    襄平伯府的家丁總算鬆了口氣,自袖中小心翼翼取出腰牌交給陸恢,卻又一聳,急切道:“不過你真的能寫出像樣的文章來?”


    “肯定比你家少爺的強。”陸恢接過腰牌氣定神閑掛在腰間。


    陸恢的臉看著就是很會讀書的樣子,此時也隻好死馬當活馬醫,家裏的清客相公又怕在老爺麵前露餡不敢麻煩,少爺的朋友自己的那份都寫不明白呢!也隻能如此了,家丁歎口氣,見陸恢已是朝國子監正門走,又趕忙追上去低聲補充道:“但也別太好了!我家少爺寫不出來那種!別讓人起疑!”


    陸恢很想笑,但忍住了,點點頭示意明白,頭也不迴得過了門前衙役的查驗,進入了國子監。


    聚賢堂已是無處下腳步履維艱,還好陸恢個子不矮,才好在窗外找到個合適的位置站著,樊先生已然開講,他自班氏一族的淵源講起,知人論世,再探章句,字字珠璣甚可推敲。但陸恢卻邊聽邊忍不住去找卓思衡在哪,生怕被他抓住捉到罪加一等。可看了一圈都沒有卓思衡的影子,如果這時候突然卓大人從他背後出現……


    陸恢打了個冷顫。


    為求證卓思衡的去處,他隻好在講學間歇拍了拍前麵一人的肩膀,那人迴過頭來,也是個清秀年輕人。


    “敢問可是此地學生?”


    “閣下是要問路麽?”


    “想借問一下,怎麽沒有看見卓司業卓大人的影子?”


    那個年輕人看上去溫和恬淡,可瞳仁卻冷冰冰盯著他,半晌道:“聖上傳召卓司業入宮有要事相商。”


    好險。陸恢意識到自己不會被當場緝拿,心情平複許多。隻是眼前年輕人的眼神看得他毛毛的。


    轉念一想,入宮?難道是整頓學政之事又出了紕漏?還是春壇的瑣事尚需處理?卓大人不像在瑾州時有他和潘廣淩為左膀右臂,如今獨自鼎力,想必也有難處,可為什麽他還是要讓自己待在山寺,還說待到用他時再說,難道卓大人還在生自己的氣麽?


    陸恢一直以為自己足夠了解卓思衡,但此時,他卻陷入了迷茫。


    卓思衡並不知道自己的一個決定會對旁人的影響有如此之大,他自天章殿出來,已和皇帝匯報了自己的下一步工作,因為第一步走得穩健踏實且頗有成效,故而雖然下一個計劃顯得有些激進,可皇帝仍然願意期待他給的驚喜。


    果然夯實基礎是多麽重要!


    他心中對自己此次的施展也頗為滿意,三月過半,春風吹得人熏欲醉,太液池柔波湛湛在陽光下也有粼光流麗,這是他自春壇開始以來第一個短暫的閑暇,可以略微駐足鬆弛一下緊繃的身心。


    然而當看到宣儀長公主迎麵走來時,卓思衡知道自己的短暫休假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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