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逯聽罷放聲大笑道:“卓思衡啊卓思衡,我當你真是清風般的人物,不染纖塵的如蓮君子,誰知竟也是汙淖裏爬出來的醃臢,不過裝裝樣子博個美名,這樣的讀書人我見得多了,還以為讓唐大人如此掛心的人物是個中異類,卻也隻是個聖賢書裏的蠹居蠅蛆。你聽著,他拿了宋家的東西和錢勢必要為宋家辦事,你好生盯著,若有動作記得來報。”


    細作應了,又道:“他一路上假惺惺的,對下屬又體貼照顧,對親隨也客客氣氣,原來都裝的。自東姥山迴來前,他還專門派貼身親隨將路上收到的禮物先送迴來,怕是覺得空手上路卻滿載而歸讓人看著影響他的官聲吧……還是大人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這讀書人裏的敗類來。”


    “敗類?他並不是敗類。”崔逯站起身,在細作迷惑的目光中踱步道,“讀書人哪個都是這個樣子,嘴上沽名釣譽,內裏自私剛愎,既然各個如此,他卓思衡不過是從善如流,哪談得上是個中敗類呢?我這輩子從前在江鄉書院,見得最多的就是這些讀書人。什麽聖賢書聖明事,都是口中雲雲心中不屑,各個都是鑽營的好手投機的行家,卻偏要給自己的行徑巧立名目,找出個聖人托詞做得天下家國的牌坊,說孝義論世理,然而該退一步的時候,轉身得最快忘了這些話最快的也是他們。且看卓思衡和他那個故交高永清,都是如此,任憑嘴上說得如何冠冕堂皇,切到他們的要害便立即會自退自讓,什麽讀書人,什麽狀元,也就騙騙自己罷了。”


    “大人高見,真乃宏論啊!”


    “以後不許再說這樣的話了。”崔逯轉頭去看細作時已是冷下了臉:“我又不是何孟春,你隻管做好自己的事,王知州再有消息你務必及時通傳予我,告訴你的其他手下,唐大人若是有吩咐,也決不許耽擱,否則我唯你們是問!”


    細作馬屁沒有拍成又被斥責,趕忙連聲稱是,惶恐得退了出去。


    ……


    卓通判府。


    “你提前迴來沒教人起疑心吧?”


    “沒有,他們當是大人收禮收得太多,差我提前送迴來一些,無人起疑。那些障眼的空箱子迴來後一直放在大人書房,沒人打開過,不知道裏麵一無所有,隻有幾包茶葉,幾點燒瓷。”陳榕奉上幾頁寫得滿滿當當的紙張,“這是迴來沿路記載下的何大人墨寶與題詠。郡內以南幾乎都在這裏了,其中一些景物與地標在下都已圈注其名,供大人查看。”


    “做得很好,這幾日辛苦你了,快去歇息吧。”卓思衡朝陳榕笑笑,“你既然迴了自己家鄉,找機會也迴去看看是否還有親眷,不必成天在府上待著,多虧你一直教導我本地的方言土話,我才在此地言行自如,辛苦了。”


    “是大人未雨綢繆勤精於學才有此成效,在下不敢腆功。”


    陳榕雖然已經習慣卓思衡如沐春風的相處模式,可還是十分拘謹克製,私下相處也嚴守上下之禮,告辭時都一絲不苟。看著他的背影,卓思衡隻輕輕歎氣,翻開慧衡寄來的一摞簿冊,裏麵整整齊齊都是裁切好的抄錄詩詞,他一一按照陳榕繞路先返於各處抄錄的何孟春題詩與當地景觀,給悉衡和他同窗的詩句替換刪改,整理出幾十首來,又自己粗略編了幾句混在一起,用自己字跡抄錄一遍,簡直就可以以假亂真了。


    卓思衡從來沒有作弊過,但這種心跳的感覺當真是有點上癮。


    他重新翻看,欣慰悉衡讀書作詩的學問都長進好多,但卻沒在其中發現家書,正疑惑的當口,慈衡叩門而入,遞給他一封厚厚的信。


    離開前卓思衡同慈衡講過,未避免消息擱置,但凡家書抵達都讓她先行拆看,若有不妥,差人傳報於他,所以此封家書慈衡已先行看過,麵露憂色道:“大哥,信裏有高大哥的事情,你快看看。”


    思衡先前已看過邸報,心道若是有大事邸報上必然會掛著高永清的大名,但威州武寧郡安安靜靜隻字未提,隻在家書中提到的話,想來就是些要緊但又不好宣之於口的細枝末節,想著他已將信展平,再細細讀過,半晌後一言不發,隻靜靜看著二妹妹熟悉的字體。


    “大哥,你怎麽了?這件事這麽嚴重麽?姐姐不是說還未有聖裁?高大哥未必就有事吧!就算那些兵痞仗勢欺人,州府軍各級相護,卻也繞不開國法啊!”


    慈衡連弩似的發問給卓思衡逗笑了:“我沒有著急啊。”


    “可大哥你表情不是這樣的。”慈衡覺得憑借她對大哥的了解不會看錯分析錯。


    “這件事確實嚴重,但你永清大哥事情做得極其漂亮,我擔心的並不是他會受責罰。”卓思衡耐心解釋道,“這件事處處透著詭異,首先是衛戍將領的不追究和避讓,其次是皇帝的猶豫,最後則是永清他為何如此魯莽?須知他做事雖然看起來總是很不計後果,但其實每件事都有自己的思量與退路,並非一味莽撞,所以我相信,他斬殺參將絕對是手中有旁人不能質疑的理由,而這個理由,是比殺人要嚴重得多,所以衛戍將領同皇帝都寧願認可永清隻是處斬軍中將領。”


    “比殺人還大的事情?”慈衡腦子靈光,隻眨眨眼就想出一個來,饒是她也幾乎快要被自己的想法嚇到,“那位參將是州府軍中人,威州又地處邊陲緊鄰古蕃,比殺人還大豈不是他有通敵叛國之罪?”


    卓思衡用欣賞和讚許的目光看著妹妹,心想果然是慈衡,一點就透,當下屋內隻有他們二人,於是他也並不避諱,直說道:“除了這個理由不會有其他。那位參將之所以殺人,或許是因為牧民瞧見他與古蕃人往來,所以才慘遭殺人滅口,永清察覺蹊蹺當機立斷,免去後顧之憂,然而若是手下通敵,衛戍將領難辭其咎必然會被皇上問罪,所以他投鼠忌器不敢因帳下將領被殺而將事情鬧大,還要彈壓軍中鬧事之人,妄圖將此事抹去。而皇帝也不希望傳出自己邊疆駐軍居然同鄰地暗通款曲之事,若是軍心不穩,或是朝中逼他備戰,他好不容易維持的朝局平衡隻怕就要被打破。所以永清的選擇對誰都是好處,可偏偏那幾個手下不知情況一味血勇入腦給事情鬧大,現在皇帝發愁要如何處理,所以按下不表。”


    卓思衡解釋得通暢,但他心中明白,抓住了邊關將領的把柄,高永清以後要在當地行事想必會更順暢,若是這件事辦好,皇帝借著由頭給他升一級上去也未必不可能。


    但這條路也太過險峻了……


    不過好在唐家人安排的麻煩都在自己這裏,永清賢弟不至於分身乏術,他有時間可以去施展計劃,而自己也該做些什麽了。


    隻是這些話卓思衡是不好同妹妹講的,兄妹二人又溫言絮語談了些卓思衡此行的瑣事,又共同吃了夜宵,之後才各自迴房安寢。


    第二日卓思衡到衙門去找自己的頂頭上司何孟春匯報工作。


    不出意外,崔逯也在。


    卓思衡表現得不能更平靜,但心中卻切實體會到了心字頭上一把刀的厲害。


    何孟春可能是早就盼著卓思衡迴來,見他風塵仆仆又曬黑許多,直問他要不要多歇息兩天,卓思衡卻玩笑似的說道:“大人一路的墨寶可教我好找,那些好景好詩怎麽都在如此荒僻的地方,當真是苦了在下。”


    何孟春十分受用哈哈大笑:“雲山你飽讀詩書,怎會不知‘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這句話中道理?要想探求盛景自然須行苦路啊!”


    卓思衡心想要是自己的高中語文老師聽到何孟春如此曲解這篇課文的言義,非得罰他抄寫五十遍不可。


    崔逯在一旁湊趣道:“卓通判臨行之前說要以詩相和,大人離開這些天,我們大人且盼您迴來,就等著一同坐而論詩以文載道,不怕大人笑話,就連下官也是翹首以待。”


    “是了是了,雲山這一路教我等得好苦!快讓我瞧瞧可有佳作?”何孟春笑道。


    這麽融洽的辦公室氛圍,卓思衡還以為自己在小學的課後興趣小組,在瑾州混跡官場當真容易,隻要會做兩首詩就能保證無風無浪平安順遂。


    真是好笑。


    他也確實笑了,不過是恬淡適宜的笑,還笑著拿出自己重新抄錄過的幾十頁散紙,在崔逯驚疑不定的目光中遞給何孟春道:“皆是玩興之作,還請大人過目賜教。”


    何大人翻看一首,讚美一首,哪首直而不野,哪首又是婉轉切情,卓思衡也不客氣,照單全收,直當在誇自己弟弟,心裏是極舒坦的,可崔逯就沒有那麽好受了,他本以為卓思衡目的不純騙來輿圖後隻想蒙混過關,又按照細作的稟報得知他哪處題詞之地都未去,卻不知他哪裏來的瞞天過海之能,竟真有這好些詩作來,裏麵的地點和風物都描述準確,連順序都是按照之前何刺史的手書一一排好。


    崔逯心又生一計,也跟著何孟春讚了兩句,說道:“卓通判大造之才,文精典熟,果然名不虛傳。”他取出其中一張來指給何孟春道,“就說這一首讚枯樹岩的詩,大人別怪下官唐突,怕是比大人那首要青出於藍的。不知卓大人是否最喜此處奇景,才有如此瑰言?”


    他心道旁的可以行弊代筆,但沒有真的去過,是不可能知道個中細節的。


    “枯樹岩形似枯樹底若古井,料峭嶙峋在下從未曾得見,大人所題五言中‘拳曲盤盤意,額瘤坳坳疊’之句再貼切不過,其實這首在下最喜歡的原因還有一個,那便是大人為人處世多有融融淡淡君子風,文辭亦哉,此詩卻獨樹一幟,瘦骨支伶,清峻生寒,既蘊東野之骨,又附閬仙之神,別體別韻,若說煉字凝句,或許不如其他詩作,但若論心神合一風骨畢現,此篇堪稱諸首之冠。”卓思衡說完看向崔逯,笑道,“崔長史覺得呢?”


    崔逯欲切齒咬牙罵卓思衡伶牙俐齒矯飾文論,卻又看何孟春那副激動到無以複加的神情,投鼠忌器,不敢多言,隻能附和點頭一副頹喪嘴臉:“卓通判說得是,這首的確不凡。”他再抬頭去看卓思衡時,心下忽然一驚,隻見這位素來溫文沉靜的年輕人雖然仍在笑著望向自己,可眼神卻沒有笑,和善垂彎的眸目冷逾冰雪,可唇角漾起的親和又不像在裝模作樣。


    這份古怪讓崔逯一時慌亂,他不知是否自己和知州大人的來往已被眼前之人知曉,又不能確定他究竟何意,如何做到既不親身去到各處題記之地又能拿迴如此切實且言之有物的詩論來,隻得在這種戰戰兢兢的惴惴不安當中強撐笑臉,陪著何孟春與卓思衡一同談詩論道。


    這一天結束,何孟春還未聊夠,又再請卓思衡與他同席,如坐針氈的崔逯忙找個借口留兩人敘談,自己則逃之夭夭,卓思衡至席間最末時,忽然轉口提及永明郡之行,迴味之情溢於言表:“何大人,自安化郡南穿過浮汀山還有一番景致,尤其是永明郡治下的宋家茶園,其中有一株茶母樹,巍峨旖旎翠霧茵茵,雨中淒迷不輸江南府堤上柳,晴日昭昭勝過太蒼原碧波蕩草,當真是美不勝收。”


    “竟有如此景象?我確實聽崔長史說你此行還順路到了永明郡境內,他呀,做人最是小心,擔心你在那邊給人留了話柄,讓別郡議論我們郡上官員多事,我倒要他寬心,說你好文墨愛遊曆,又是頭一遭來瑾州,難免貪玩些四處走動,你看,我想得果然沒錯,愚兄雖與賢弟相交不久又是忘年之交,但卻是曠古知音,如何不識得你的心性?你去到茶園見此奇境,倒也說給愚兄開闊眼界了。”


    何孟春此話倒讓卓思衡心中一凜,他迴來前崔逯便知道自己的行程,看來也不能太掉以輕心,不過這件事不影響卓思衡的計劃,他繼續依計行事道:“崔長史素日老成持重,他也是替兄長分憂。想來我不在的日子,兄長連日操勞政務,也是心力皆勞,我實在惶恐不安,不如這樣,兄長你也辛苦了這一陣子,該好好鬆弛一下,就去宋家茶園一道,遊覽浮汀山美景,再看永明郡風光,如何?”


    要說遊山玩水,何孟春當然樂意,可他欣喜過後又是猶豫,遲疑道:“但永明郡畢竟不是我的治下,若貿然前去會不會有失官儀?”


    “兄長不必擔憂,宋家茶園從來沒有學政以外的官吏前去,他們又不上進貢茶,沒那麽多規矩,同自己郡上更無往來,我與他家也有些談論,兄長若要前往,我便給去一封信,教他們差人領您四處探看周邊奇美之景,不作俗務,自然無人置喙。”


    聽卓思衡這樣信誓旦旦,這一個月已在衙門待得不甚厭煩的何孟春當天便迴家命家仆打點行裝,又囑咐卓思衡看好郡內衙門處置好公務,再教其餘郡衙官吏在自己不在時務必遵聽卓通判的代令。吩咐完後他心道,以後若是自己能和這位卓賢弟輪流主務,另一人便可暫時得脫於繁瑣政事,高天廣地四處遊覽,說不定還能再往嶺南去探看,自己肩上的責任便輕去好多,當真是舒心暢懷!


    他出發當天,卓思衡親自去送行,二人依依惜別,卓思衡好生叮囑何孟春許多路途事項與可看景路,何孟春也表示郡中事務多勞他費心。


    望著何孟春和那十幾個跟著他浩浩蕩蕩的家仆漸漸遠去,終於學會在合適的時候說合適話的潘廣淩這才開口問道:“大人昨日讓陳榕去送給宋家茶園送信,為的便是這個吧?可是下官並不明白,雖然大人勸說了何大人走動又路經窯廠,可以他的……他的習慣,必然不會去那窮山坳裏看看,一定是繞路直去茶園,我們的用心豈不白費?”


    “還沒用上心就說白費,你也太性急了。更何況他去不去窯廠都不影響,我讓陳榕送信,說咱們大人聽了我的話對岩茶茶母樹和貢茶一事十分感興趣,宋家茶園願意招待我一個通判,當然更願意招待一位刺史,他們不會放過這個天賜良機的,而且我也告訴他們留得刺史越久,好處越多,宋蘊和最在意的便是自家的生意和聲望,他們斷然不會浪費我創造的機會。至於窯廠,在這件事裏並不重要。”卓思衡望著遠方何孟春的隊伍消失在視野裏,心情和一望無際的城郊風光一樣是清風五月玉露流光,適宜得不行。


    “窯廠的事不重要,那什麽重要?”潘廣淩覺得卓大人越來越難懂了。


    “你說,咱們朝郡望的官製是什麽?”


    卓思衡前後不挨的一句話讓潘廣淩更是滿頭霧水之上再沐迷津,隻下意識答道:“大人怎會不知?郡望以刺史為大,下設通判,再下便是長史與別駕,還有州內駐此的巡檢,我這樣的是下頭的六曹官吏,然後就是各縣一級了。”


    “那你說,咱們郡的刺史大人因公外出怕是要走一月有餘,這一個月郡內政事公務該歸誰管?”


    “這還用問嘛,當然是大人您……您……”潘廣淩的話驟然頓住,他靜靜看向始終盯著遠方的卓思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卓大人似被陽光籠罩,這樣繁盛的光芒之下,他卻沒有眯起眼睛,而是始終圓睜靜望,綠色官服袍帶快和周遭濃綠混成一色。然而這樣安靜從容的站立著,卓思衡卻渾身上下都沒有尋常的溫潤氣質,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劍,同他的話一道閃著危險的光芒。


    潘廣淩忽然想起卓思衡剛到任那幾天時,一日他照常衙門裏做事,幾個閑極無聊的小吏遊手好閑在那邊談論相術,其中一人說新來的通判大人是鹿眼,女子生此眼便是苦海慈航的菩薩轉世,心柔至善,投胎入世隻為普度凡人,是天生的慈母之相,必旺子侄;而男人生此眼便有點男生女相,難免婦人之仁過於柔懦,即便入仕為官,也終究碌碌無為難有魄力建功立業。他對此言自然是不屑一顧的,但卻也不得不認同,卓思衡的眼睛的確有種麋鹿般的靈動和沉靜,隻是過於溫柔了,沒什麽個性,然而此時再看,這雙圓潤又有神的雙目哪像是麋鹿,簡直就仿佛蒼鷹金雕同樣也是足圓的眼睛,其中流動的絕不是什麽從善如流的祥和寧靜之光。


    第71章


    安化郡的官吏們一夜之間發現,點卯喝茶閑談看邸報下班迴家這樣的生活一去不複返,日子開始變得不好混了。


    自何刺史走後,郡衙內大小事務都交由卓通判經手, 第一天時一切還和往常一樣,沒有會開沒有議政聽堂,權力交接安安穩穩度過,誰知第二天,隻用去一天時間便整理好這兩年內郡內各項施政積弊的卓通判,按照事件的負責人,挨個叫人去談話。


    當然,他很親切,比何刺史還親切,從不大聲說話和吹胡子瞪眼,但每個自通判政堂出來的官員卻都腦門是汗,顫顫巍巍扶著門框才能勉強成行。


    他們都被以最溫柔的方式威脅了。


    召來郡內負責吏治考評的官員,卓思衡表示,今年的考績好像是照著去年填得,不然怎麽都一模一樣呢?我知道你不是貪贓枉法敢收受賄賂亂國家法度的人,你是不是被別的官員威脅了?要是有這種事一定要告訴我!我幫你做主!什麽?沒有嗎?那就是你完完全全按照自己得意願所為?我初來乍到,不知道別的地方都是如何處理考績的,不如我去給吏部去一封公文,讓他們看看,也好讓我們一同參詳……啊,你會重新按照去年各人政績再酌情重新考績?這最好不過了,辛苦了,咱們都要一起為何大人分憂才對啊!


    召來郡內負責農政田務的官員,卓思衡表示,我看常平倉五年都沒買進賣出過了,是財政上有什麽困難嗎?可好奇怪,我剛才問負責郡內錢款的大人時,他說一切都好啊,給常平倉的銀錢也都是有出入記賬的,要不我再把他叫迴來咱們三人對一對那些銀子哪去了?別急別急,我相信你沒中飽私囊,可是上麵未必相信啊,我來之前聽聞戶部要整飭州府的常平倉錢銀,怕是旨意就在這兩天,州府那邊要是對不上,肯定要找咱們郡上的麻煩,到時候何大人做事兩難,他也隻能實話實說了……哦你今天迴去就查看一下賬目,明天開始正常買賣?那就再好不過了,亡羊補牢時猶未晚,州府拿不到咱們幾個的錯處,何大人自然也不會為難了。


    當然也不是都這樣順利,有幾個仗著同何孟春一道做了兩任六年的長官下屬,聽聞卓思衡問責,也不就事論事,隻是倚老賣老撒潑,曆數自己的資曆和功績,又表示身體不行,以暫休為名要撂挑子不幹。


    卓思衡心中冷笑,就你們本地官員的辦事效率,天天照常上班和在家抱病根本沒有區別,他也不挽留,甚至還含淚表示自己年輕唐突,隻希望對方能早日康複迴來繼續輔佐刺史大人。


    於是好些人便覺得卓思衡不過是紙老虎,沾水便沒了氣勢,在家安然養起不存在的病來,可當他們擺了兩三天架子,卻發現郡裏好些事業沒了他們更是搞得如火如荼,卓思衡自下屬曹衙與縣中找了好些暫代他們職務的年輕官吏,這些人不是走科舉正路上來的,大多是恩蔭和衙署考校出來,他們要想升官比科舉出身的官員要難得多,於是隻要窺見哪怕一星半點的機會便咬緊不鬆,主觀能動性極強,恨不得使出渾身解數幫助給自己這一嶄露頭角機遇的卓大人完成使命。


    “病人們”慌了,他們忙不迭迴到衙署,卻發現實權都旁落到他處,便去找卓通判鬧要,誰知卓大人殷切關懷,深情表示你們可都是何大人身邊的老吏舊屬,何大人一離開就生了病,他一個新來的人如何交待?千萬迴家好生將養。


    這些人便拿出國家法度來,說卓思衡沒有權力將官職和要務隨意交予旁人。


    卓思衡當即大唿冤枉,你們的職位官銜都還在啊,俸祿也沒有動,這些人隻是暫時提拔至郡中,官位和俸祿都是按照原來縣上職務分發,沒有半點越矩,完全按照國家法度行事,至於將人提拔到本該不負責此事的位置上也是他迫不得己,若不是諸位生病,他也不至於出此下策,郡內事務總得要辦,不能刺史不在就沒人管了,他們也是身兼兩職,替你們這些病人做事罷了。


    眾人痛唿卓思衡趁何刺史不在亂行職權,待何刺史歸來,他們必要討個說法。


    卓思衡也不惱怒,隻做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樣子,讓他們千萬不要這麽說,原來你們做事是隻為何刺史不為國家,何刺史不在便不做事,他迴來才開始辦公,這樣一來傳出去,何刺史豈不是要落下個“建擁黨羽以自重,裹挾下屬以辟衙政”的罪過?


    最後,他不忘痛心疾首的來上一句:“難道本郡官吏隻知有刺史政令,不知有皇命旨意?”


    這次談話之後,裝病的人幾乎都真要病了。


    是嚇的。


    潘廣淩驚喜的發現,各個郡內衙署的辦事效率呈現飛快增長的態勢,而卓思衡私下裏的外號也變成了“慈麵閻王笑臉虎”。


    卓思衡聽罷大笑,直說:“看來何大人在任期間提升他們的文學素養也不是一點功勞沒有。”


    “他們確實是怕了大人,但大人不怕他們等何大人迴來參您一本麽?”潘廣淩痛快過後也有隱憂。


    “我還怕他們不去參這一狀。”卓思衡笑了笑,“最後滿桌俗務再給何大人嚇跑,他們再落迴到我手裏,就沒有這次的好說好商量了。”


    潘廣淩看著卓思衡的笑容,第一次覺得那個外號起得當真貼切。


    然而這些日子,他也將卓思衡的辛苦看在眼中。


    卓思衡每日隻睡兩三個時辰,整理政務,逐條審核,將有問題的一一列出,甚至連傳餐都隻在衙門,已經三天沒迴過府上睡一覺了,他妹妹天天教人送東西來,他也隻是問問來人家裏是否還好,妹妹如何,腳步卻都不挪動,全身心投入到這場與本地官員的較量中。


    目前他是贏了。


    可是這樣十日後,卓思衡同潘廣淩去到縣上查看農田夏作,卻沒有往日攀山越嶺的精氣神,在田間歇了好一會兒才有力氣繼續走下去。


    潘廣淩第一次見識到什麽叫鞠躬盡瘁和舍身忘已,他頓時知曉,目前的自己根本做不到卓大人之全能全效,他需要學習的還有太多。


    卓思衡能不及眾人反應便將他們收拾得服帖,最基本的便是他自己能力過硬,一天之內整理完畢多年積弊,對症下藥謀定對策,又親自去到過縣內,掌握第一手的細末官吏脈絡和各人情況,第一時間調配人員填補空缺,完完全全預料到了會遇見的所有可能性,分而治之後又準備好了萬全之策。


    他是如何做到的?


    潘廣淩欽佩之餘,隻覺卓思衡仿佛不是凡人,有種他無法參透的力量。


    兩人一路並行至山間田鄉,潘廣淩隱約覺得卓思衡此行並不是單純查看田疇,他官衙裏明明還有那麽多事做,卻專門跑出來一趟。


    “大人,夏耕之事不如就交給在下吧。”潘廣淩看他神色和身體都已不是昔日充沛健康的樣子,便下定決心要為大人分憂,大義凜然道,“我自己的事務從來無有拖欠,一時也不需找補,這次我來多兼顧一些,您迴去多休息休息。”


    卓思衡卻搖搖頭,指著遠處一片蓬勃植物問道:“小潘,這是什麽?”


    他已經習慣這樣來親切稱唿自己這位屬下了。


    “是劍麻。”潘廣淩迴答,又欲再勸,卻被卓思衡將話打斷。


    “我自江南府翻山越嶺來到咱們郡上,路中遇見好多此種樹,有些人家也在家附近種植,他們告訴我說,劍麻可以用來製麻,但這個麻卻織不了布做不了衣服,他們都拿來編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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