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朝前望,卓思衡驚出一身冷汗,原來自己的船為躲避漂淩與另外一艘躲凍舟改道的船相撞,兩船的船工都爭相跑到船頭去擺櫓蕩開,檢查船身是否損傷破碎,焦急唿喝之聲此起彼伏,偶爾夾雜一兩句吵罵。


    卓思衡也在船工的招唿下來到船篷平頂上吹風,此時天寒正小雪,運河上飄蕩著迷離的凍霧,如果不是他凍得牙齒打顫,這個景色還真的很美。


    正在卓思衡想著要不要下去穿上自己那身活土匪皮毛一體三件套時,忽聽有人叫他。


    “卓兄!”


    他循聲望去,隻見相撞船隻上今科寧興府解試第二名的佟師沛正朝他拱手而立。


    “佟兄。”他略覺意外,但也遙遙見禮。


    此時船頭跑來和客人說,船身並無受損,但卻撞斷了船前的舢板和兩支櫓杆,隔壁船說派自家船工幫忙搶修,此時先泊至岸邊暫歇,大約兩個時辰方能修好,之後便可以繼續前行。


    船頭讓客人先迴船艙安歇,船緩緩靠向岸邊,係好纜繩。卓思衡再看佟師沛,他的船也已靠岸,上麵下來七八個船工搭板子跳上了他們的船。佟師沛也跟著走過來,行至卓思衡麵前笑道:“我與卓兄果然有緣!久等乏味,不如你我到船上烤火飲茶?”


    卓思衡本想拒絕迴艙房讀書,但又覺得佟師沛熱絡起來盛情難卻,出門在外總拒絕人似乎不大好,更何況還是和自己有同榜情誼的考生,於是便答應下來,與他一並迴到鄰船。


    這船比客船要略小一些,但船上連雜物的擺放都整潔有序,不一會兒便有人給他們擺好茶桌厚毯,火爐也冒出紅熱的火舌。雖是露天,卻比自己所住的船艙內還暖和一點。


    船工替他們溫茶的功夫也十分老道,花裏胡哨一套都是卓思衡沒見過的,他心中奇怪,心想不同的船上船工的技能也是配套的?還是這些人本就是佟師沛身邊的隨從,船上也不見其他乘客,想必是他包下的船隻,故而船工一路專門侍奉才如此清楚平常飲茶的習慣?


    熱茶升騰的香氣繚繞沉默的二人之間,卓思衡接過佟師沛以主讓賓的茶盞,淺酌一口,頓覺唇齒芳馨。


    這是卓思衡喝過最好的茶了,香氣濃鬱迴甘宜人,能一人獨享如此船隻飲用此等香茗,佟師沛絕非出身寒門。


    兩岸人家白屋銀瓦,枯樹昨夜綻瓊花,雪落入茶盞當中融化消逝,河上霧氣籠住船隻船客。此時天地靜謐,竟有僥幸浮生之感。


    但這種感覺極為短暫,卓思衡覺得人家請你喝茶烤火,你一言不發,是不是顯得很不客氣?於是便主動開口道:“不知時策試佟兄選了哪位漢臣?”


    誰料佟師沛聽此言語放聲大笑,含笑眼睛盯著他道:“卓兄果然不是附庸風雅之人,美景香茗,你卻隻是平心談論考試。”


    “我在山鄉長大,就算想要附庸也沒得風雅。”卓思衡見他笑得磊落酣暢沒有半點譏諷之意,如此直言也很是合自己脾氣,想著大概自己真的破壞了氣氛,於是也笑著實話實說道,“還是考試離我的生活更近一些。”


    聽他這樣說,佟師沛的笑容卻漸漸蒙上一層哀傷,他緩緩看向被霧氣隱沒的南岸道:“說來不怕卓兄笑話,我至今最快樂的時光也是幼年在鄉下外祖家,那時常與鄰家幾個小兒在還沒插秧的水田裏打架,滾得滿身是泥帶傷,但我從未嚐敗績,當真風光無限。”


    “佟兄取得這戰績可比考解試難多了。”卓思衡發自內心的感慨,他沒和杏山鄉小孩打過架,如果打,他覺得自己不一定能在不使用弓箭的情況下赤手空拳獲勝。而佟師沛看起來斯文謙和的養尊處優模樣,想不到小時候這麽剽悍。


    他的話又讓佟師沛撫掌大笑,卓思衡此時再看這個與自己同榜卻僅次一籌的少年,一時覺得他也不像自己想象中那種富家公子。這份笑容很像從前在杏山鄉看到的小孩子,是發自內心的愉快時才會流露出的酣暢。


    而佟師沛也沒有在帝京同樣的年齡的人當中見過卓思衡這樣舉手投足間自然純粹的人,眼見富貴卻心無富貴,身處佳景卻置身景外,整個人都散發著讓佟師沛迷惑卻又好奇的柔光。


    二人此時都沒了什麽拘束,有一搭沒一搭地自然聊起自己解試的答卷與趕考路上的趣事,直至雪停茶涼,船頭喊人迴來準備開船,聊得熱火朝天的卓思衡才依依不舍與佟師沛告別,舢板走過一半,他卻突然拍了下腦門轉迴來說道:“方才船身震晃,我硯台掉河裏了……不知道佟兄有沒有多餘的借我一個,待至帝京我即歸還。”


    他就這一塊硯台,掉進河裏後船上也沒地兒去買,豈不是一路不能寫字?佟師沛有多餘硯台的可能性比他們客船上能借到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佟師沛立即叫身旁小廝去取,還吩咐了隻拿自己案頭那個。


    硯台拿來後,佟師沛親手遞給卓思衡,笑著說道:“我與卓兄投緣,其實送你也不是不行,隻是此次和卓兄相談甚歡,咱們一借一還下次才有見麵的由頭,不然卓兄定然安心備考不肯見麵,不像我總要躲懶偷閑。”


    卓思衡向他道謝,表示考完後隨便找他出來聊天,可當他再度轉身,這次卻是被佟師沛喊住迴頭。


    “卓兄可通漢晉六朝賦文?”


    佟師沛這句話問得沒頭沒尾,這東西自己會寫,但就像吃客船上的食物是為了活著。卓思衡也不彎繞,想到便說:“通談不上,隻能說會寫。”


    佟師沛再開口時聲音輕低了不少:“聽聞此次省試主試官曾大人最愛駢賦,喜華麗筆觸,卓兄這些日子閑來可以略看看。”


    原來叫他是為了這個,卓思衡舒朗一笑,既感激他告知,便覺得自己得對這份相告報以坦率,於是迴道:“大家都知道曾大人喜歡什麽,也許曾大人就未必如大家的意了。這樣的事情其實沒必要去猜測,我們能做的也隻有在這兩個月裏稍補不足鞏固長處。寒窗十餘年積累並非一句揣測可撼動,佟兄勿要因小失大,方才你我論解試時,你談及自己時策文章的立論極佳,角度新銳,我心中欽佩,這般才思可不是華麗辭藻能比擬的。有此學問傍身,佟兄實在無需多慮。”


    他的話發自肺腑,怎麽想就怎麽說出口,但說出來便後悔了。卓思衡啊卓思衡,人家才認識你多久,怎麽會愛聽你嘮叨這些,萬一覺得你是高高在上出言教訓,豈不傷了同榜情誼?自己一定是在民風淳樸關係簡單的地方待久了,以後斷不能如此!


    然而佟師沛卻沒有生氣也沒有異樣,他隻是很安靜地看著卓思衡,鄭重點頭道:“卓兄的教誨我銘記在心,你我帝京再會。”


    待卓思衡迴到船上,兩船各自開拔後,佟師沛身旁小廝伸長脖子看了又看,急切道:“三少爺,那可是老爺給您的肅州古硯!這可是前朝的好物件!您不考科舉老爺都未必舍得!您怎麽就借給一個窮酸書生了!萬一他不還您可怎麽辦啊!”


    佟師沛笑道:“旁人眼中隻是塊普通硯台罷了。更何況卓兄是一定會還我的。”


    小廝再心疼硯台,聽了這番話也隻能作罷。跳板已拿,客船漸遠,卓思衡站在船頭與佟師沛道別,小廝迴想他方才言語,雖然大半內容自己聽不懂,然而那種語氣他是熟悉的,心中一動,氣也全消了。


    客船消失在凍霧後,小廝還是憋不住心裏的話,輕聲對仍站在原處的佟師沛說道:“三少爺,我聽這位卓公子方才和您說的話,好像從前大少爺在時常掛在嘴邊的,語氣也很像……”


    佟師沛隻是看著客船消失的方向,許久也未言語。


    另一邊卓思衡看到佟師沛的船消失才迴自己船艙。


    好險,幸好是佟兄秉性寬宏心胸磊落,換了未熟悉的他人,怕是白眼都要翻自己到天上去了。他邊想邊將窗戶撂下關牢,再小心翼翼撂下借來的硯台,免得借來人家的東西再飛出去。


    說來也怪,這硯台摸著和自己用得那些個都不大一樣,質地勝石似玉溫涼得益,摸著像觸碰肌膚,研墨時沒有半點阻塞感,大概一定不便宜。


    卓思衡磨著墨暗自提醒自己,不能再像從前一樣說話行事,如今到了帝京,萬事都得小心謹慎,尤其是與人相交,更是不能自言語上大意。他不是次次都會碰到表弟和佟兄這樣與自己個性脾氣都合得來人也真摯的親戚朋友。就像此船行於水路,不小心撞上其他船隻,無法預計對麵的船會罵不長眼睛還是邀請乘客悠然品茗賞雪。


    他也是時候需要調整看待這個世界的角度了。


    第16章


    自北朝南沿運河而下,所見皆是雪後的沃野平原,萬頃銀白覆蓋大地,夾岸楊柳也搖曳著光禿禿樹枝上的積雪,隨北風抖落滿身晶瑩。這一道沿途城鎮繁密,小不過百餘戶人家縣鄉,大則有樂陵、上元這樣的州府名城,然而船頭擔心淩汛,不敢逗留恐誤船期,隻是在部分城鎮稍作補給又立即啟航。


    運河最後也是最大一座城便是帝京了。


    近京城十餘裏處已有人煙繁盛之景,遙遙就能聽見船靠岸時纖夫的號子聲,貨倉腳店比比皆是,幾處閑置打穀場裏還有小孩子嬉鬧。隨著運河上的船隻漸漸增多,客船的速度也慢下來,他們通過兩處長橋到了帝京近郊,然而這裏在卓思衡看來,熱鬧更勝寧朔城的正街市集。


    朱漆鬥拱翹簷欲飛的金水門出現眼前時,真正的天子腳下帝王之城初次向卓思衡展露出自己的繁華盛景。


    帝京處於天下正中,隆冬寒意不及北方濃鬱,城門城牆也未見積雪,漕司衙門探出一半在水中,連帶附近的望火樓也都是高大建築,簡直要遮掉他一半的視線。而遠處近處都是臨水的茶肆飲食店麵,客人對運河吵鬧已是見怪不怪,各吃各的,看都不看過來一眼。


    他之前有過肖想,若是到了帝京,必然要在心中將父母所講的景象與自己所見好好比對一番,但如今穿過金水門,穿過昌盛水道,與兩岸無數行人和店鋪人家打過照麵後,他心中卻是空空如也,唯有一句話想說卻不知對誰。


    “爹娘,我先一步迴家啦!”


    下船後奔波忙碌起來,這份不該屬於他的“鄉愁”也消失無蹤,卓思衡先找到個暫時能落腳的客店,再去之前同範表弟商量好的驛站存了自己抵達和暫住處的消息,最後才打聽了禮部的位置,已至傍晚時分,天色正在明晦交接之際,他決定還是先吃點東西收拾收拾,明天再去點到報名。


    客店房錢貴,夥食更貴,正在他打算出去轉轉找個小攤飽腹的時候,範希亮竟找到了他。


    原來他自迴京後就讓驛站驛卒留心卓思衡,待他來存信便趕忙去告知。


    範希亮堅持要給卓思衡接風加慶賀解元頭籌,拉他去了一家看起來就不便宜的酒家,點了一桌子菜,滿是歡欣地講著自己給卓思衡的安排。


    “你給我找好這兩個月的落腳處了?”


    卓思衡詫異於範希亮的辦事效率,心中溫暖,但還是不想讓表弟破費決心婉言拒絕,誰知這次從來說話慢悠悠的範希亮卻率先截斷了他的話:“我知道表哥要說什麽,不必擔憂,這個去處……其實也沒那麽好,自然也花不了多少錢,不過用了些米糧,但如今帝京腳店客店愈發貴了,又至年關,好多民宅也不留外人住宿,我在城外給表哥找的這個落腳地其實是個寺廟,那裏我當年隨母親上香時有去過幾次,幽靜宜人,住來讀書最是安靜不過,更何況他們隻收些米糧當做供奉,我真沒花多少銀錢,隻怕表哥還嫌棄郊外路遠,走動不方便。”


    能有個安靜的地方看書備考,吃睡無需發愁,這已經是不能更好的安排了,千萬感激之念匯集在心,鼻腔裏也有股酸澀淚意,卓思衡也知此時再怎道謝都輕飄飄的,多年深厚情誼,唯有此後共作手足方可報還一二,想必這也是表弟心中真正所求,換作是他替弟妹奔波,也必然不為什麽感謝報答,而是真心實意想要家人和睦安寧,共度幸福的時光。


    但他還是鄭重先謝一次,再撿了些路上見聞說給範希亮聽,對方果真先聽答謝就怕得不行,直擺手說一家人就別再說這個了,而講到後麵,表弟眼睛都是亮亮的,不停拉著他追問。


    卓思衡覺得這個表弟比悉衡更像小孩子些,自己出門後,隻有慈衡最愛打聽外麵趣事,悉衡總是一言不發,如果自己說,那他便安靜地聽,如果自己忙別的去,他也就一個人讀書,從不發問也不好奇,往往顯得比自己還像個成熟的大人。


    談及自己和解試第二還有撞船偶遇雪中品茶,範希亮也是大覺此人有趣,聽卓思衡說那人似乎也是家資頗豐,心道帝京中的世家子弟表哥肯定一個不認識的,便問是這寧興府第二姓甚名誰。


    卓思衡還未開口,一個人溜進了他們吃飯談話的雅間。


    那人是範希亮的親隨,之前在寧興府時便跟在身邊,他眉眼帶著急切和擔憂的神情,也不顧卓思衡還在,三步並做兩步衝到範希亮身邊催促道:“少爺,方才我看又有人往咱們府裏報信去了!趕緊迴家吧,迴去晚了老爺又要罰您。”


    範希亮原本因興致勃勃而紅潤的臉龐頓時沒了血色,慌張起身滿懷歉意道:“表哥……家裏有事,我得趕緊迴去了……”


    他家庭生活比較複雜緊張,卓思衡是知道的,但這樣怎麽看都不是單純有事,卓思衡略微沉吟,拉著他重新坐下:“有什麽事不若和我先說說看?”


    “卓家表少爺!您就讓我們家少爺迴去吧!”親隨快人快語急切求道,“上迴咱們少爺到寧興府找您去的事兒,被隨他一道考試的幾個府裏嘴碎跟班告訴了老爺,少爺沒敢說是找表親,隻說是考完北上逛逛,結果挨了一頓訓和家法,在祠堂裏跪了三天!這迴跑出來若是再晚迴去,指不定被那些混賬怎麽編排給老爺聽。”


    聽完這番話卓思衡再看範希亮的表情,便知全是真的。這樣卓思衡更不能眼見範希亮的處境不管,他讓表弟先別著急,又問幾句平常他們父子相處的細節與府裏情況,心下立時有了主意,將自己的想法和對策細細講來,範希亮本是坐臥不安,但聽了他的話卻漸漸平靜,隻是仍有猶豫:“這……這能行麽?”


    卓思衡的笑容總能讓人倍感鎮定,此時他也是這般從容笑道:“姨夫若真像表弟平時說得這般,那一定有用,我爹在時常被找去給鄉裏鄉親的家中瑣事評理,但凡父子之間,我想無論宦官還是農家,這一套總是相通的,你盡管一試,我不敢保證以後怎麽樣,可這次你必然不會受責罰。切記我的話,迴去一定要照說不誤。明天我們一道去禮部報道,咱們在客店見。”


    從來沒有人給範希亮處過主意如何在家中自處,也沒人這樣關心他怎樣同父親相處又是不是挨罰,他也根本沒傾訴過家中的苦悶之事,告別卓思衡後迴府的路上,範希亮心中又有不安也有滿足:哪怕今天挨了罰,但得了願意替他著想的手足,即便如此也是值了的!


    範府門前有人探頭探腦,見大少爺歸來便一溜煙跑了。範希亮身邊的親隨名叫範永,自小和他一起長大,看到這一幕怒從心頭起,忍不住道:“又去給那爛嘴婆娘報信!”


    範希亮怎會不知自己的一言一行為何如此輕易進入到父親耳中,還都是被歪曲扭折過、怎麽難聽怎麽說的,可到底是他繼母,他有必須要守著的禮數,隻得認命。但今天,他忽然生出一絲古怪的勇氣來,想要看看是不是自己也能試著扭轉一下這樣往複了許多年的無奈。


    果然他一踏進府門,就被父親傳至書房。


    範遜四十歲上下年紀,體態發福,十分有富貴之態,然而此時麵色不善橫眉立目,頗有山雨欲來之勢,那份富態顯得便有幾分兇惡。


    他見兒子垂首進來行禮,便怒不打一處來,啪地一聲摔碎手裏的茶杯,指著範希亮怒道:“省試年後便考,去年落第不見你知羞恥和努力,又是這副不爭氣的德性!什麽時候了還和人去飲酒作樂,這個時辰才知道迴來?你是家中長兄,如此不成氣候,怎麽給你弟弟希堂做榜樣?我看他小小年紀比你是強得多了!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早有功名傍身了!而你隻知每天玩樂消縱,拿家裏銀子出去擺譜亂灑,好個公子哥,好個範家大少爺!”


    範希亮聽到一半時已是眼眶發熱心中酸澀,他很想解釋自己這一個月便隻出去了這一天,剩下時間都在家中讀書,每個月也隻是拿該拿的月例,不曾去賬房隨意佘取,連今天給表哥接風擺酒的錢都是他尋常攢下的。但話到嘴邊,他又想起卓思衡的叮嚀:你父親說什麽,隻說是,順著他說,不能解釋,先認錯,再迂迴。


    於是他便強忍著辛酸,低聲道:“父親教訓的是,兒子知錯了,如此晚歸讓父親擔憂生氣,是兒子不孝,請父親保重身體。”


    往常自己怒斥一通,兒子都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急切辯解,話又越說越亂,很不成器,範遜便越看越氣心想自己怎麽能生出這樣沒用的畜生來,今天不知怎麽,兒子轉了性子,竟然知道認錯,甚至忽然言語裏還有些孝順的意味。範遜從怒到疑,但還是看到範希亮便想起許多先前的不愉快,冷聲道:“早做什麽去了?你老子要氣死了才知道孝順?說!今天做什麽去了!又是和誰!”


    “兒子不敢欺瞞。”範希亮深吸一口氣,咬著卓思衡教他的言辭,懇切道,“今日是同之前解試時認識的同榜會麵,他家親戚與此次主考曾大人有些往來,兒子曾幫過他些瑣事,所以今日他請兒子共飲,一是想感謝,二是想告訴兒子些省試事宜。”


    聽到這話,範遜略微愣住,他沒想到木訥不通事理的大兒子竟然還有些經濟仕途上的朋友,可轉念一想,莫不是這混賬小子為了逃避責罰欺騙自己,猛拍桌子喝道:“胡說!你身邊什麽狐朋狗友當我不知道麽?”


    “父親大人明鑒!”範希亮語氣又是急了,還好此時卓思衡的提點重新在他腦海中浮現:要從容不要著急,偶爾甚至掛著笑容說些道歉的話也是無妨的,哪怕你在挨罵,要對自己說的話有信心,才能讓別人相信,親爹也不例外。於是他努力又帶歉意又溫和地露出微笑來,放慢了聲音:“父親息怒,兒子也不是總那麽不爭氣的,這次卻是真的知道了些關鍵。”


    果然範遜看兒子竟然還有笑意,心道難道真是有什麽內幕不成?麵子上卻還掛著,冷哼一聲背過臉去,卻是沉默不語讓範希亮說下去的意思。


    範希亮此時腦子裏空白一片,唯有卓思衡的話在其間閃爍:


    誇他,說出最重要的關鍵前,往死裏誇你爹!


    “父親在公事上勤勉又從不阿諛攀附,不了解許多內幕也是應當的,這是父親清廉官聲的根本,兒子十分敬佩,但此次省試兒子隻想努力給家中增光給父親在朝中賺點臉麵,便去了這趟酒席,還請父親原諒。”眼看範遜麵色緩和看向自己,範希亮才繼續說下去,“同榜朋友告訴我,曾大人是聖上近臣,常常君臣共話些文章詩詞,特別是漢魏六朝的賦文曾大人平常在家中讀得最多,在聖上麵前也常有宏論,如今他被點為主考,我們雖不敢妄加揣測,但多些準備也還是好的。”


    “你那個文章水平……罷了罷了,若真是如此,這次我看也中不了。”範遜長歎一聲說道。


    範希亮心中微涼,那種酸楚淒涼的感覺愈發濃了,隻是卓思衡要他不管聽了怎樣的冷言冷語,都要堅持說完,斷不能半途而廢,才強撐著笑容道:“兒子亦是自知文章不過爾爾,但也不能因此消沉而辱沒家門和父親顏麵,更是要奮發的。之所以迴來這樣晚,不是一味隻知吃喝,而是繞路去了朱雀大街的澎潮齋買來了兩本漢魏六朝集賦。”這是卓思衡要他無論多晚都要買迴來的。


    聽他是去買書晚歸,再加上之前的說辭,範遜此時也是不那麽氣惱了,然而又覺自己今天是無端發作不占理,沒了老子訓斥兒子的底氣,亂吼一通麵子上實在過不去,硬著麵皮揚高聲調挑刺:“怎麽買了兩本?花你老子的錢便是不心疼麽?”


    表哥說過,最後的最後,一定要帶上弟弟,否則前功盡棄。


    範希亮拱手沉聲,嚴肅麵容認真道“兒子怎敢!這其中一本是我的,另一本是帶給弟弟的。弟弟文章比我出色,此次恩科他雖尚不足年紀學資未能參加,下次是一定要大試身手的。我想著自己身為哥哥,一是要讀書給弟弟做個表率,二是想著替弟弟打好前哨,省試時我自己過不過倒是別論,將試題記在心中,迴來出給弟弟,讓他在家中由父親指點先是一試,待他應試時便也有了些許經驗。於是多帶了本給弟弟研讀與父親指教。兒子這番心意還望父親明察!我與弟弟都是要讀書上進為家中為父親分憂的,科舉讀書一事,我與弟弟自是手足一心,絕無旁論。”


    他話語坦蕩,每個字都說到範遜心坎上,說得心裏心外都極其舒適,已是輕輕捋著胡子不住點頭,想著到底是大兒子,再不爭氣,也到了懂事年紀,不算混賬。可自己的麵子多少仍是因為此次發作並不占理而折損了些,最終也沒給兒子好臉色看,命他好好讀書,若是考得不好再罰。以此虛張聲勢勉強維護些父親尊嚴。


    迴屋後,範希亮正讀書溫習,誰料父親居然命人送來些自己平常冬日飲用的薑蓉棗蜜茶,要他早些休息別忘明日還要去禮部報道。


    範希亮受寵若驚之餘,這還是父親第一次如此關心他,心中的酸澀悲哀也被暖茶驅散許多,親隨範永仿佛比他還高興,忍不住道:“卓家表少爺真是料事如神!雖然從未見過老爺,可句句話都被他猜中,少爺不但沒被罰,還得了賞賜,這些年可是頭一迴!聽說那邊廂來人探聽得知少爺你好好的迴了院,生了好大氣,還砸了東西呢!活該!”


    “不許這樣說母親。”範希亮溫言製止範永,“今天的事完了就完了,不要讓母親難做。”


    範永點頭稱是,臉上還是喜滋滋的去給大少爺準備明日出門的東西,書齋裏隻餘範希亮一人,哪裏都是靜悄悄的。


    “娘,您當初和姨母相互扶持無話不談大抵就是如此吧……”範希亮靜靜望向牆上母親為自己書寫的勸學詩墨跡,心中湧起無限溫情,“兒子如今也有了能說心裏話的手足,娘可以放心了……”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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