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徒步出了鴉兒鎮,崔恩一路逕向北走,足足走了一個時辰,突然停下腳步,左顧又看了半晌,倏又駐足,微微一頓,顰眉又往迴走。

    慕容元真微微皺眉,道:“你這樣走來走去地兜圈子,是不是要告訴我你忘了將書劍放在哪裏了?”

    崔恩忽然生氣地扭頭瞪了他一眼,嘴角一撇道:“喂,我是在夜裏藏起來的,自然要在夜裏找了。我又不是夜梟,怎麽會一下就能找到,人家都快累死了,你還盡說些風涼話!”

    慕容元真被她一頓搶白,為之一滯,望她問道:“夜裏能辨別的有樹,有石,還有水,你好好想想那天晚上見到了些什麽醒目的東西和景物。”

    崔恩聞言一怔,似是受到了提醒,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轉了一迴,連連向四周環掃一遍,最後下定決心地向西掠去。慕容元真搖頭歎了一迴,隻好跟著她走,過了片晌,突然來到一片小楓林附近,崔恩指著林南的一窪小水,秀眉一展,道:“還真看不出你很聰明呢,就是這裏了,昨夜我記得那片水窪呢。”

    慕容元真不以為然地道:“我看此處地麵濕潤,日內可能下過雨,那裏地勢較低,當然會有一個水窪,不一定就是你看到的那個。”

    崔恩聞言先是一愕,繼而嘴角一撇,意似不信地在林中轉了幾圈,終於縱身上了一棵四處亂找,結果果然不出慕容元真所料,少女在樹上折騰了半晌,終於氣唿唿地縱身下來,一氣之下竟然拔劍將那棵樹砍倒,最後還是沒有見到什麽書劍。慕容元真替她汗顏地搖了搖頭,崔恩亦大覺不好意思,囁嚅了一迴,急忙二話沒說,嬌軀轉向別處再找。

    此時天色已晚,華月高懸,清輝遍灑,如水如霧,涵住一方山林。

    正當當兩人行顧之間,南麵幽林間倏地閃過一道人影,一晃飄然向南略去,無聲無息,如樹間葉動,但其勢卻非常迅速。崔恩一見,腦中電閃百轉,突然想到自己之所以找不到那書劍,很可能是被此人取了去。一念及此,這少女也不理會年輕人,當即縱身便追,慕容元真無奈,也隻好縱身緊跟著掠了過去。前麵那人身法相當迅捷靈敏,幽夜之中薄如一領輕霧,夜中似乎隻有他在月下影動,總有積分詭異莫名的感覺,而崔恩的輕身功夫竟然與慕容元真的相差無幾,兩人跟著那人行了一炷香的光景,那道人影行到山腳,一晃而逝,不知所蹤了。

    崔恩倏然停下身形,她還以為自己一定能將慕容元真拉下不少,哪知迴頭一看,卻不見他的蹤影,心中一駭

    ,卻聽到前麵一個聲音“咦”了一聲,道:“奇怪,那人到此竟然倏爾不見,莫非他會遁身隱形之術。”

    崔恩急忙迴頭一看,慕容元真卻正立在自己身前,不覺心頭一震,大感訝異,當下望住他不放,忍不住揶揄地道:“原來你的輕功竟然比我還好,難怪你不怕我逃走,我還以為你真的是心懷坦蕩呢。”

    慕容元真全不為意,縱目四覽,一麵道:“這麽說你原先一定認為比我輕功好了,那你為何不走呢?”

    崔恩不由玉麵含煞,凝注慕容元真,冷峭地道:“我走不走要你這個外人來管?我若是走了,你能找得到那卷破書和一截爛鐵麽,哼!”

    慕容元真無言,心中的警覺使他重新將注意轉向了幽忽的月夜,仔細地四下打量一迴,發現這地方有條長澤林,幽夜嵐靄中見對麵有一石洞,月色之下猶如一隻野獸的大口,幽然若翕,令人望之生畏。這時,少女崔恩似也被他感染,渾身忽然一陣返冷,也看到那裏,駭然之餘卻好奇心大起,翹起一張玉臉望了慕容元真一眼,麵上泛起一絲譏嘲的微哂,突然二話不說地縱身就越過那道長澤林,逕入山洞。

    這崔恩性格倔強得很,慕容元真知她在跟自己叫勁,隻好也縱身跟上。他對這個人影也很好奇,夜中隻那一眼,直覺此人身法雖然靈妙有餘,但速度稍有不足,那隻有兩個可能:一是這人輕功遠比實際的高,故意引自己與崔恩前來,二是此人可能身上有內傷,不足發揮。但他沒想到這崔恩會如此爭強好勝,一句不滿就能舍生忘死去冒險。當下不及多想,加快身形追上崔恩,按劍進了山洞。

    這是一座幽深的山洞,洞內可能因為雨水的溢入而有些潮濕,間隔傳出一滴水落下擊石的聲音。幽夜的逸光點點映入,星星點點,稍能看清些許景物,但見這洞裏陰氣森森,地麵上腥氣撲鼻,中人欲嘔,那崔恩幾乎當場就要退出,但猛然想到自己正在與慕容元真賭氣,當下毫不猶豫地掩鼻往裏麵探,好在慕容元真就在她的身後,她尚能強抑害怕四處探看,但突然間……

    她倏然駐足,驚駭地怔在當地,後背頓時碰到了慕容元真。慕容元真一驚由顧,一看之下,也不由得驚得一跳。

    原來,這山洞裏到處扔了不少的骨頭,前麵丈許處的一片空地上躺著一個人,一個令人驚竦的人。但見他頭發披散,繞身三匝,長有數尺,將麵目完全覆蓋,看不清他是人是鬼。但在這種幽夜的山洞之中,突然有這麽一個人靜靜地出現,一語不發地透過頭發望著自己,換

    了誰都難免毛骨竦然,脊梁直冒涼氣。就連崔恩這個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不由得倒退幾步,芳心幾乎跳出嗓子。

    那人見到兩人,平趟的身形突然不知從何處發出了股力道,竟然手不抬、足不動地飛起,在半空中突然身形扮正,一旦落在一塊平坦大石上時,竟然頭發颯然分開,驀地法相莊嚴得如一尊佛像,躍上了石台,雙目望著下麵的慕容元真與崔恩二人。他那雙眼睛有種令人一看就不得不屈服的力量,但又絕不是那種蠻橫的,他的目光有幾分收斂的感情,崔恩那裏見過如此邪門詭異的事情,嚇的立刻躲到了慕容元真背後,拉住他的衣襟緊張到了十分。這次幾乎連慕容元真也心中直跳,但瞬即之間,年輕人又恢複智深勇沉,橫劍擋在崔恩之前,目光一觸,鼓足了勇氣,方試探地問道:“你……你是什麽人?”

    那人居高臨下地望了他們一眼,突然傳來一個令人無法抗拒的聲音:“我不是人……”他頓了一迴,繼續語氣詭異地旋轉,道:“怎麽,你認為我是人麽?我也一直以為自己是人,但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原來是鬼……”一言及此,那人輕輕地發出了一聲幽淒的喟歎,仰起頭來望著頂上明晃晃的月光,語氣莫由一轉,突然前言不搭後語地道:“其實,我們早已經見過了,我知道,你叫慕容元真。”

    崔恩早被對方詭異的氣氛弄得渾身顫抖,任她平日如何蠻橫,如今竟然用不上半分。

    慕容元真心中一凜,隨即淡然地道:“你見過我但我卻沒有見過你,隻能說明你暗中跟蹤過我,或許還有求於我,你認識我又能如何,但我卻不認識你。”

    長發怪人聞言不覺一怔,但繼而邀空詭笑,如怨如訴地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人,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崔恩奇怪地望著此人,揚聲道:“你……你在說什麽話,剛才是你把我們引到此地的?”

    那人沒有理會她,上下不停地打量了慕容元真好幾趟,點了點頭道:“你的資質很好,在鐵鉞堡的時候智深勇沉,很象我以前的一個弟子,但後來他離我而去,今日你能遇到我,是你的造化,更是天意。”言畢,此人心滿意足地一陣鬼笑。

    慕容元真也陡地仰天大笑,這下倒是令長發人為之一怔,望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孩子,你在笑什麽?”

    慕容元真道:“你想收我為弟子是麽,但也要我知道你是誰,讓我掂量掂量你能不能作我的師父。”崔恩聞言,眼珠轉動也附和道:“是啊,天下哪有不知道師門的弟子,

    你是誰,你的那個徒弟又是誰呢,說出來大家聽聽嗎?”

    那人微微一頓,嘿嘿一笑說道:“為師的名諱待你拜入我門下,我自然會告訴你,至於你的那個不肖的師兄,他的名字我說了你也不會知道,他叫顧雲趾。”

    慕容元真劍眉微微一軒,冷笑說道:“我慕容元真沒有什麽師兄,閣下想要普渡眾生,可以去找別人,在下沒有興趣傳承尊駕的衣缽。”

    那人聞言突然歎了口氣,沉吟片刻,望向洞頂灑下的月光,哺喃地道:“非是我不想廣收弟子,但天下能夠承接我絕學的人寥寥無幾,有道是弟子求師易,師尋弟子難。你是我見過第二個能夠練我武功的人……”

    崔恩聞言驚奇不已,慕容元真“哦”地一聲,笑著說道:“閣下既然有絕世武功,應該不愁找不到可以承宗的弟子,但你一人窩居此地,殺機暗蘊,看來決不是什麽玄門正宗。若是我猜的沒錯的話,尊駕一定是練功出差,不知再練下去會不會傷及性命,但又象入魔一般不能放棄,所以才找幾個資質不俗的人先來試練,作為自己綢繆之用,對麽?”

    長發人臉色驀地大變,目光沉靜得令人發毛,洞頂的月光和洞中的黑暗在他臉上交織成一副詭異的畫麵,但聽他說道:“大膽!不知好逮的東西,我收你到我門下是看得起你,你若是以為我讓人試練,難道我不怕別人練成了超過我麽……”言畢,行為突兀地揚掌輕舒,如同揮袖拂塵,崔恩兩人都不解此是何意,但突然間,丈外的石壁上“啪”地一聲,接著咯咯嚓嚓一陣響動,慕容元真與崔恩一看,發現那堅如鐵削的石壁陡地從中心裂開了無數的紋路,如冰炸一般,竟然裂成了一個方圓三尺的蜘蛛網般的深深裂紋。

    慕容元真兩人一見,嚇得心裏戈登一下。這人的功力實在令人駭異,輕輕一掌竟造此境,這掌要是打在人身上,五髒定然如冰破裂,哪裏還有活命的機會。

    那人看了兩人一眼,道:“老夫有此功力,難道還用得著對你一個後輩有良苦用心麽,你最好考慮仔細,不要讓老夫失望。”這人重重地說了失望兩個字。

    崔恩這時愈來愈覺這人不妥,當下拉了慕容元真,轉謂那人道:“你的武功雖然高強,但我們卻不想學,你自己留著用吧。”言畢,拉慕容元真轉身要走。怪人雙眼一直望著慕容元真,絲毫不將那崔恩放在眼裏,靜候他的迴答。

    慕容元真迴頭向崔恩一笑,揚聲笑道:“前輩的修為雖然博大精深,但卻於我無幹,恕在下無福領受尊駕

    的眷顧,在下告辭了!”言畢振衣就走。

    那人見狀,目光登時陰沉得如一座冰窟,神光暴射地望著兩人的背影,嘿然冷笑道:“這座洞府雖然簡陋,但其出入之難,恐怕就算大晉王朝的王宮也有所不及,你們想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麽?”一言及此,怪人抬手“砰!”地打出一掌,那淩厲的掌風一卷而至,無蹤無形。哪知慕容元真早有防備,見狀急忙挽住崔恩運起‘撲風捉影’的上乘身法,一旋一閃,出其不意地正躲過那淩厲的一掌,但怪事出現了,二人身形初定,慕容元真陡覺不對,急忙將崔恩望前稍推,自己運功於身,就在這展眼之功,那股掌風竟驀地自石壁撞後返迴,“砰”地一聲,結結實實地正好打在慕容元真的背上,年輕人待那雷霆萬鈞的一擊過後,張嘴“哇”地噴出一口鮮血,但這少年卻毫不停滯,強運真氣借勢挽崔恩飛縱出洞,拉住她身疾向北掠。

    兩人剛一出洞,長發人幽幽地歎了一聲,也提身而起,追了出去,哪知就在怪人身形剛一著地,立覺腳上一麻,心頭一震,急忙飛身倒縱迴來,運功查看,突然發現自己的腳上竟中了一枚銀針,而且針上還可能有毒,氣得他眉毛倒挑,殺機狂熾地暗暗切齒,但一想到慕容元真中了一掌,方轉好少許。當下急忙取出銀針,仔細地打坐運功調息,不過半個時辰的光景,突然雙目倏開,狡黠陰狠地一笑,斜掠石壁,足不著地的又追了出去。

    且說慕容元真與崔恩出了小楓林,一路北上。走著走著,慕容元真突然身有不支,那崔恩卻芳心大震,方才慕容元真竟然為自己擋了一掌,那個長發怪人實在可惡,竟然用詭計出手,實在有失前輩身份。她更想不到在關鍵時候,慕容元真為自己拚上他的命。這時少女已能感覺到他漸有不支,正要停下,慕容元真艱難地喘了口氣,哺喃地道:“不要……停下來,那人很快就會追上來。”

    崔恩聞言既是芳心不忍,又得意地安慰他道:“慕容公子,你……你不用擔心那個人,剛才走時我在地上拋下了一蓬銀針,他這會兒說不定已經倒地了。”

    慕容元真搖了搖頭,道:“你太小看他了,此人武功……深不可測,你的那蓬銀針隻能阻他一時,稍時他必然會再追上來,到時我們絕再難輕易逃脫了。若非他身負內傷,剛才一掌絕對會要了我的命。你現在帶著我提縱,好讓我……分力調息。”

    崔恩心中凜然地點了點頭,改成她挽著慕容元真縱身北上,慕容元真傾積內力調息。這個怪人不知是什麽來曆,其精湛的修為當與自己的師父

    在仲伯之間,但現在此人身懷內傷,而自己的推斷也沒有錯,那就是此人在找人試修他的武功,而此人有內傷的原因也可能是修練這門精深的奇功所至,至於這是什麽武功,那就不得而知了。

    當下兩人一邊疾掠一邊調息,大約有一個時辰光景,慕容元真竟然調息已畢,精神頓時恢複了八、九分,以他此時的功力,能感覺到後麵有人正緊追不舍,雖然有不近的一段距離,但那人那種奇異的感覺令他感同身受,象一雙獵物的眼睛在盯著自己。天地之下,兩道人影一先一後,繞著這座山林兜圈,這時那崔恩力氣已有不濟,反而要慕容元真提攜她了。

    天色漸漸地亮了起來,微蒙的光亮淡淡地出現在東方。此時秋意益增,嘯走其間不覺西風夜寒,白露為霜。慕容元真突然折向東走,不過半個時辰,那人漸漸追盡,一行人行到一個荒僻的所在,但見孤山寂寂,溪水潺潺,野岸荒崖,不見人跡。其北有條曲道,自西迂迴,這時根本沒有半個人影。慕容元真黯然一歎,正要駐足迴身一戰,哪知就在此時,西麵道上突然傳來隱隱人聲,傾耳一聽,竟是諷誦道書之聲,恍如孤鶴之唳於長空:“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兩人衣袂破風之聲一至,那人抑揚頓錯之聲倏轉而娥吟:“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

    慕容元真聞言,突然大喜,精神為之一振地直趨那聲音來處,同時長嘯一聲,遙遙恭敬地道:“師父,師父是你麽?弟子慕容元真遙拜師尊大駕——”

    旁邊的崔恩聞言一驚,問道:“此人是誰,你……沒見他就知道他是你的師父?”

    慕容元真聞言一笑不答,縱身西之,背後眼看追到那人聞言一驚,加快身形,就在此時,道西飄然走來一人,但見此人鳳眼疏長,修眉入鬢,眉宇之間盡是清古之氣,全無一點凡塵世態,隱隱一股超然之氣,形諸五內。看他頭戴青紗一字巾,腳登一對踏雲鞋,頜下三綹飄髯飄然若舉。他雖然是緩步而來,但卻快如霞舉,一晃而至,待那長發人追到時,正好擋在他與慕容元真之間,捋髯翹望此人,淡然一笑,道:“閣下何人?追著我這不爭氣的徒兒,不知他哪裏得罪了閣下,我這個為師的先帶他陪個不是了。”言畢,果然稽首一禮。

    長發人透過臉上發隙,望了這人一眼,道:“你是這小子的師父,你是什麽人?”

    慕容元真的師父頷首輕笑道

    :“區區師辯,正是他的啟蒙之師。”

    長發人駭然一驚,不由得倒退一步,上下打量了這人一眼,詫異地道:“江湖上有人傳說‘須彌七橫眄十方,師辯揭諦映月芒,至空刀震北冥路,傾國一槊彌覆掌’,閣下就是以‘揭諦劍訣’名震天下的‘白羽神劍’師辯先生麽?”

    此人緩踱雲履,撚須應道:“‘白羽神劍’四個字愧不敢當,在下逍遙煙霞已久,甲子姓氏連自己亦記不得了,不知尊駕又如何稱唿?”

    長發人仰天笑道:“江湖上多說師辯先生出入煙霞,劍蹤飄然,今日一見果然令人高山仰止。但在下也是世外之人,更記不得姓氏甲子,萍水相逢不提也罷。”

    師辯先生撫掌笑道:“閣下此言妙哉。既然你我都是世外之人,那兩個小輩的塵世間事不問也罷……”一言及此,他轉身向慕容元真兩人輕揮衣袖,道:“兩個小輩不知深淺,還不陪罪走開,省得為師看著礙眼!”

    慕容元真聞言,果然與崔恩恭敬地向長發人抱一迴拳,提身一起北去了。這次那長發人卻沒有追,如今既然知道了慕容元真是師辯先生的弟子,自己縱是要他做了自己的弟子,也會很麻煩。但怪人早有一會六大高手的決心,今日難得遇到一個,他自然不肯放過,當下目注此人,靜靜地道:“既然他是師辯先生的弟子,在下無話可說。某素來仰慕六大高手,尤其是先生的‘揭諦劍訣’,在下更是神馳久矣,今日既然遇到了先生,正要一會,不知先生肯不肯賜教?”

    師辯先生灑然一笑,稽首道:“難得閣下有此雅性,我自當奉陪,尊駕用的是什麽兵器?”

    “劍,你呢?”

    “我的兵器也是劍。”

    他們的兵器雖然都是長劍,但卻都不見劍在哪裏。二人相看一眼,一起微微而笑。但那笑意未歇,突然形成了一道渙然的殺氣,這股殺氣斡旋於秋林中間,深貯厚蘊,連那婉轉飄零的落葉也被這勢同撩天的凜凜殺氣所感,飄然遠避,徒然自舞。他們的兵器都不知藏在哪裏,有道是人之重器不可輕示於人,但劍雖然未出鞘,卻更勝已經出鞘十分。

    長發人目光一觸,俱都麵凝寒霜。蹇蹇而行,相疊成韻的足音,踏著地上浮葉,咯吱有聲,了了數步,道盡了他禦劍的強烈自信和擊敗對手的決心。師辯先生神閑氣靜,智深勇沉,一雙修眼未閉著緊扣對方的麵頰,研讀和發現著長發人運氣的蛛絲馬跡。他們雖然從未交手,但長發人渾身散射的森森劍氣較中土任何一派的劍法

    都毫不遜色,堪稱毫無暇疵,任若流水,霸氣淩人。光是這股氣勢,分明已占了上風。師辯先生心道不能在未比之前就先失銳氣,當下不卑不伉,朗朗若白鶴長唳,金石珞珞,令人魄怵心驚地道:“閣下既然是來即是客,我就讓閣下出劍在先,三招為贈!”師辯先生依然如淵憑嶽持,不動如山,他以靜待動,立刻扳迴了先機。

    疊足而前的長發人似是倏地一怔,他沒有因為對方要讓自己三招而怒氣衝心,因為天下能讓自己三招的人並不多。長發人立刻歸於沉勇,並不答話,依然疊足而行,不一刻,二人已相距丈餘,對麵而峙,長發人倏然頓住了腳步,這一頓住,不但殺氣無損,反而更添三分,淩厲的氣勢直欲化而成形,如山壓至,直看得師辯先生也不禁心中歎服,師辯順勢故意稍掬劍眉,繼而輕舒,相信這微小的變數當已落如長發人的眼中,也應在他的估算之內,他必然籍此佳機閃電出劍。哪知等了片刻,長發人竟依舊概然不動,遐然自處。

    師辯先生心中倏然警覺,之前他過於輕視長發人了,如今身上突覺長發人殺氣稍斂,心中反而一驚,倏然提氣,殺氣頓熾,哪知又等了片刻,那長發人依然動也不動,心中正疑,忽覺靈台風略,心落滌塵,警覺之下,頓感長發人殺氣抖熾,直欲如濤湧至,馬上氣運三焦,沉肘待敵。不意長發人這股殺氣不一刻又若浪湧潮退,漸漸歸於安熄。

    這刻的師辯先生心中更為謹慎,這長發人也忒厲害,其心機之深,遠出自己估算之外,他不但精精通劍術,但較他的謀略而言,正比若小烏與大烏之較。兵法道‘一股作氣,二而衰,三而竭’,但這隻適用於旗鼓相當的普通對手,正所謂兵不厭詐,長發人兩次殺氣正熾時都未出手,以方才師辯先生的估計,此舉旨在誘使敵手一度習慣這種敵勢之後,而心懷輕敵之意,連自己都注意不到的放鬆警惕,哪知長發人仍未出劍,其心機之深,思謀之縝,甚是駭人。

    師辯先生思忖至此,立刻將警覺提至十分,他有言在先,讓人三招,自己此刻雖覺悚然,但君子一諾千金,自不能臨陣食言,出劍攻襲。料那長發人這次殺氣熾炎時很有可能倏然出手,不覺目視瞳瞳,運氣待敵。不一刻,長發人果然殺氣倏然猛熾,師辯先生氣沉氣海,沉肩氣運全身,勁行三焦,真似積貯如萬丈待瀉之水,懸於一發待墜之千鈞,一觸即發。哪知等了片刻,長發人殺氣仍熾,但卻毫無出手之意,心中正覺驚疑莫名,料不定他會何時出劍。這種不知何時會爆發的等待,正如行在一喀嚓作響的深淵薄冰上一般,不知

    何時會冰裂水開,墮入深淵,這比有形的刀光劍影更費人內力,耗人心神,若非師辯先生功業精深,恐怕第一輪都難挨得過去,心中對長發人不免既警且服。

    正想及此,靈台突覺長發人殺氣消失無蹤,立刻警覺。但長發人卻突然哇地吐了一口鮮血,頹然地以掌撐地,鮮血瀝瀝,臉色難看至極,凝重地開口道:“閣下已讓了我三招,你是第一個可以接得下我三次劍氣的人,但這次卻是作繭自縛,你的心比我更強!”

    師辯先生亦雄氣滯鬱,強抑道:“你沒有輸,我也沒有贏。今日若是你身上無傷,我們還能一比。”

    “一股作氣,二而衰,三而竭,我三次出劍未竟,自然難逃一敗,今日我們的比試很公平:你讓我三招,而我身上有傷,但今日不能與閣下出劍一決,實為一憾,他日定要再次拜會——”一言及此,怪人突然縱身遠去,倏忽飄沒於天之將明。隻剩下師辯先生望著他的背影,神情一莊而歎……

    ※※※

    卻說慕容元真與崔恩一路向西,行不多時,崔恩突然“咦!”了一聲,飛山進了一片林子。慕容元真不解她此是何意,當下也與她一同進去,卻看見崔恩從一棵樹上取下來一個長形的鐵匣,一個已經解結封了的文槐石函出來,另外還有一卷書帛,慕容元真吃了一驚,四下一看,南邊果然有片水光,當即明白原來崔恩所謂的藏劍之地乃在此地,隻是不知她為何陡然想到就在此地而已。

    慕容元真道:“你怎麽突然想到了這裏?”

    崔恩不好意思地嬌笑,道:“沒有啊,剛才走到這裏,想起很象那晚的地方,所以就進去一看,沒想到果然就在此地。”言畢,果然將那石函、鐵匣和書帛遞給了他。

    年輕人接過那石函與鐵匣打開一開,其中果然一個放了一柄鞘色斑駁的長劍,不用問此劍必是‘百辟’無疑了。另一個卻是一卷編撰的書籍,展卷一看,上麵正書著‘兵器譜’三個大字。慕容元真見之大喜,急忙將那卷‘兵器譜’放入懷中,將‘百辟’劍隨身攜帶,結果還有一卷書帛,心中一疑,崔恩低低望了他一眼,道:“慕容公子,這卷書帛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淩虛秘旨》,是我在段國時從慕容焉的手中奪迴來的,當時我看他傷了我的大師兄,所以才一氣之下蒙麵搶了過來,現在就送給你吧。”

    慕容元真聞言一怔,沒想到這卷書帛就是江湖上搶奪已久的《淩虛秘旨》,更沒想到你爭我奪,連慕容焉都沒得到的東西卻竟被這少女搶到,而且送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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