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寂而冷靜。

    淒冷的北風吹到覆雪的數枝上,積雪簌簌作響,紛紛化為塵煙碎粉,隨風揚下,幽遠的林中不時傳來樹幹的呻吟,天籟的嗚咽聲。但樹屋那道厚厚的木門,嚴嚴實實地將寒冷拒之門外,隻留下屋內一盞青燈,一堆碳火,一室溫暖。

    秀焉怕那幾隻羊寒冷,在此屋碳火旁為它們墊了許多柔軟的幹草,既可臥又能吃,那四隻樣俱昏昏沉沉,欲睡無睡。這刻淩重九還在昏睡,為他準備的淡菘湯早冷半晌,秀焉看他睡得沉重,沒叫起他。這刻正重在火上用瓦甑溫熱。而他自己,則拿了一卷古籍,正津津有味地在燈下臥草而讀。

    突然,淩重九鼻息沉沉地哼了幾聲,似是沉如夢魘之中不能動彈,頭腦清醒卻又醒不過來似的。秀焉忙釋卷行了過去,輕輕地推了他一下。淩重九經外力一助,馬上睜眼醒了過來,拿左手撐榻就要坐去,不想他突然一個趔趄,幾乎跌到榻上,這時才記起自己的左臂業已斷去。劇痛之下,秀焉忙將枕墊墊到他腰下,使他斜倚著。淩重九初從夢魘中醒來,精神好了很多,但身體依然很虛弱,雙眼紅紅的。他倚好身體,歎了口氣,繼而轉問秀焉道:“孩子,你為何不睡,你也累了一天一夜了。”

    秀焉揚了揚手中書卷,疲倦地笑了笑,道:“我有書卷遣懷,淩伯伯不用擔心。”言間匆匆從那火上取下瓦甑,將熱好的菜湯盛了一碗過來,遞與淩重九道:“淩伯伯,你不是說你喜歡喝湯麽,這裏就青菜多,這是在那邊雪庫中存的菘菜、菰菜做的湯羹,你盡管多喝些,我已喝了三碗了。”

    淩重九慈祥地笑了笑,接過稱熱慢慢地喝了起來。說來此湯雖盡是青菜,卻極美味。或許是他餓了的緣故也說不定,淩重九一口氣就喝了兩碗,到了第三碗,早已頭上冒煙兒了。他執碗暖著手,和藹地問道:“孩子,如今我隻知道你叫焉,但這是個充滿疑問的名字,焉是不知如何的意思,看來你的父親在給你取名時一定心中有所猶豫,卻不知你為何一個人住在這幽林之中,你的父母呢?”

    秀焉聞言,又勾起了他的傷心事,臉現泫然欲泣之色,緩道了自己的身世。淩重九聽過一遍,對眼前這個孩子愈加同情憐愛,想自己終身坎凜、孤苦一生,到如今尚未有家室,更遑論妻子兒女了,老來遲暮難免有思兒之心。如今自己罹病至篤,秀焉就如親子侄般殷殷服侍。兩人一個為父母所棄,一個老來無依,此時儼然如骨肉之親一般相互依靠。淩重九釋碗將小秀焉摟在懷裏,心中不期生起了舐犢之情。一雙老

    眼中凝著一泓濁淚。半晌,淩重九凝望著她,目光中愛憐橫溢,輕輕地撫摸他的頭發,道:“孩子,你也累壞了吧,快去睡會兒吧,伯伯自己能應得來。”

    秀焉也不知是久未有人如此關懷,哪裏肯去睡覺。隻拉住淩重九的一隻大手,說道:“我一點也不累,再過一天不睡也沒事。”這刻也不知是不是他們說話吵醒了幾隻綿羊,有兩隻小點的逕跑過來添小秀焉的手,弄得他直想笑。

    淩重九見狀,純誠地笑了,接著道:“對了,孩子你父親當初如何會選在這裏住下的?”

    秀焉聞言停了與它們的玩耍,精神一振,說道:“這件事說起來還有個勇敢的故事呢……”接著,他娓娓道來,講出了一段往事。

    原來,關於這棵大樹,有個令人振奮的故事,卻說十年前這片森林草原中有一條碗口粗、紅頭綠尾的惡蟒,經常出沒於附近的部落,方圓十裏因此而損失的牛羊不計其數,當時慕容部的很多勇士曾嚐試圍殺它,但結果換來的確是勇士一個一個的失去。直到有一天,那條惡蟒又到附近一牧戶兄弟的家裏偷食牛羊,結果被老大屈蒙發現,他大喊一聲,提著一把長刀和弟弟煒逡追了出去。也不知是因為做賊心虛,還是畏懼兄弟二人的勇敢,那條惡蟒一溜煙向這棵古樹跑來,後麵的兩兄弟緊緊的追到樹下,看到那巨蟒正鑽到樹洞裏去,那煒逡上前一把拖住那惡蟒的尾巴緊緊的不放,而那條惡蟒也使勁的往裏麵鑽,兩個相持不下,屈蒙一刀刺進了樹洞,將惡蟒釘死在了枯樹上。自此,方圓數裏再無禍患了。而屈蒙正是欺負秀焉的那個孩子——屈雲的父親。自此之後,屈蒙與煒逡兄弟二人成了部中人人尊敬的勇士。但沒過多久,強健的煒逡在一場大雨後就病死了,因鮮卑人敬蛇也懼蛇,都以為是蛇的鬼魂駕雨來索命,自那一後,附近的部人很少再來這個地方。

    秀焉看淩重九幾乎聽入了神,突然象個小大人笑道:“但子不語怪力亂神,我父親從來不信這些,他說這裏幽靜人又少,於是將這棵巨樹的樹洞闊大並清理幹淨,在裏麵放置了四書五經、冊藏典籍,就在這裏騎馬牧羊,教我讀書……”言間似有迴到了過去,怔怔地陷入了憧憬之中。

    淩重九也陷入了故事之中,頓時屋內靜了下來。

    那兩隻羊又迴到草堆上睡去了,暖室內隻剩下那盞燈,毫無修止地跳動著,嘲笑著不得其門而入的寒風……

    幾日之後,淩重九的病似乎好了一些,但他的身體依然很虛弱。秀焉早將那柄黝木長劍取迴,

    自己獨自想了半晌,心道淩重九如今大病雖祛,但仍須好好條補將養,乃是苦於無肉來用。一念及此,他心中複又一陣難過,看來要想淩重九治理痊愈,非得再殺一頭羊,但又叫他如何下得了手。

    這日晚間過了戌牌時分,秀焉方堪堪扶淩重九歇下,慕容幹虞忽然從林中繞出,匆匆地前來探看,並帶來了不少烤熟的馬肉、鹿肉和一袋埃拉酒。秀焉見之心中一喜,鹿肉於身體乃是大補,如今淩重九正需要以之悉心調補,當下也不多說,徑自悉數收下。直教得慕容幹虞暗地裏訝異了半晌,心道此子果然非俗,前些日我令岱兒如何與他都執拗不收,想不到今日事關他人卻收得如此爽利。看來早些時他並非是心強顧麵,必是真的不想依靠他人。一念及此,複又倏地想起那孩子尚在孩提之時,一日慕容幹虞正遇他在草原上幫著慕容岱牧馬放羊,見他左手畫圓,右手畫方,口中背誦孝經,眼睛數群羊的數目,腳下卻畫了八卦圖出來,這件事令他瞠目結舌了許久,心中之震驚實是莫可名狀,當時小秀焉目若懸珠,齒如編貝,如天上的脩日朗月,慕容幹虞那時已然斷定此子將來必是命世之器,將致高名。如今觀這孩子明慧若神,無事不大義錚然,行止有度,有時就算大人也難及他,心下對他逾加親厚。他先看了淩重九的傷勢,見業已無什大礙,放心了許多,接著又問了些病情,但並不詢問他的身份,又溫言安慰了秀焉幾句,並囑他無事盡量少出林子,避些時候再說,秀焉點頭稱是。慕容幹虞見諸事安排妥當,徑迴乞郢去了。

    “那個倒蛋的慕容岱這次竟未跟來,真是難得。”

    一想到此,小秀焉自己也不禁莞爾。抬頭看天色已然過了子時,遂取了慕容幹虞送來的肉食,輕輕地行過鼻息沉沉的淩重九,為他準備吃食不說。卻說時光易過,展瞬間不覺又過了數日,如縷不絕的雪勢漸漸轉小,最後幾乎細若微塵遊絲一樣,若有若無了。不到半日,但見天霽雪消,日烘寒色,天氣轉暖了許多。

    淩重九經過秀焉這幾日解衣推食的悉心照料,不覺汗出病減。又經幾迴鹿肉湯的調補,漸漸將息,這日竟然大轉,站立行走如常,這件事實在令秀焉開心不已。午後,秀焉為淩重九溫過兩杯馬奶釀就的埃拉酒,忽見小屋外雪色瓊純可愛,又恐淩重九躺久了憋悶,當下將兩把木椅搬至冰潭前,扶他坐下賞雪。淩重九見拗他不過,隻得依言而行。二人扶椅坐下,但見四下的雪林如一方天井,向上劃出了一片如洗濯過的天空,“天井”內冬日煦暖,白雪遍地,寬敞的空地中僅有幾株竹梅,這刻

    大雪冠蓋,但見綠竹垂梢,紅梅放蕊,瘦骨似鐵,含香半吐,煞是好看。

    秀焉遞與淩重九一杯埃拉酒,臉懷稚氣地問道:“淩伯伯,有件事我想請教你,但又……”

    淩重九見他躊躇,接過那杯埃拉酒飲了一口,一副和藹長者的模樣,親切笑道:“孩子,你有什麽事盡管說。”

    秀焉受他鼓勵,當下繼續道:“當日我第一次遇見淩伯伯時,淩伯伯你雖然除了那六個人,但難保那群代國的高手去而複反,淩伯伯你竟為何一點也不擔心?”

    淩重九聞言而笑,毫不為意地拂髯說道:“孩子你多慮了……”他喝了口暖酒遞與秀焉喝,卻見他正訝異不解地怔怔看著自己,拈須而笑,接著解釋道:“那日我們所見的那個代國人叫拓拔六修,乃是代國國君猗盧的長子,是代國的右賢王。半年前幽州都督、晉國大司空王浚揮軍襲擊代國,六修必是趁此進兵幽州之機,繞道段國,暗中向段國國君、遼西公段疾陸眷求助……”言間以手示意秀焉喝口熱酒暖暖身子,秀焉聽得入神,半晌方解其意,忙匆匆喝了一口,擦了嘴奇怪地問道:“他向段疾陸眷求助什麽?”

    淩重九笑笑接著說道:“代王猗盧膝下多子,六修雖為長子,但猗盧卻獨愛他的小兒子拓拔比延,早有將王位傳他之意。六修此人早有異心,但又苦於實力不足,難以成事,所以他故意繞遠途從段國經過,暗下必是向段國國君疾陸眷求盟,以助他鏟除他的弟弟,謀登大位……”淩重九一口氣說了這麽多,稍籲了口氣繼續道:“而且看他身後的兩名劍客,那個叫王良之人乃是段疾陸眷的帖身親信,此人乃是晉國人,箭法超絕,中原之人皆叫他‘天狼箭絕’,此人有搭弧矢射天狼的本領,曾經是我一位同宗好友。此人與六修同行,說明段國必然已與六修達成了協議,有意助他成就大事。”

    秀焉問道:“他們達成了協議,伯伯你應該危險才是,為何卻安如泰山?”

    淩重九笑笑,又道:“非也。六修此人實力不足,不得人心,才求助外國。但段國如今與王浚刀兵相陳,將有戰事。一時必難出兵代國,此次段國國君隻派了王良去,必是探聽虛實。但以六修急躁的脾性,等不到救兵必會提前起事,而且會殺了王良泄憤……”

    秀焉方才還聽淩重九說王良是他的朋友,但不解的是他知朋友有難,為何麵無憂色,反而談吐自若。他正套發問,淩重九早神態磊落地笑了笑,道:“憑六修的本事,即使在代國又怎麽能傷的了名震天下的‘天狼箭絕

    ’王良呢,倒是他自己,此行不但會失去段國的支持,還將陷入孤立無援的絕境,不日必遭殺身之禍……”他捋那幾縷飄髯,仰天淡然一笑道:“他雖知我淩重九的下落,但必定是希望登上了王位後再來尋我,所以必然不曾將我的消息告訴任何人,如今他也隻能帶著這個秘密赴死而已,我又何須擔心?”

    秀焉聞言擊掌道:“淩伯伯可真厲害,不動一刀一劍就能避禍慎行,他們這也叫做自作自受啊。”

    淩重九默然一笑,逕取了杯子飲了口酒,仰天長籲了口氣,道:“孩子,如今你們鮮卑一族在燕代分了三個國家,西有段國,北有宇文,這兩國的實力比慕容強得多,小小的乞郢又在慕容、段國之間,所以屢屢被段國鐵騎踐踏,情勢危殆。當此亂世,若無一技防身,連退而自保都難,況且我抱恙戀枕至今,幸得有孩子你解衣推食地照顧,我也沒什麽可報答的,隻不知你願不願意跟伯伯學劍麽?”言畢,一臉期望地望著他。

    秀焉嘴唇緊閉,一言不發地沉默了一會,搖了搖頭。

    淩重九大感訝異,想他一身所學,何其浩瀚精深,天下不知有多少人為了拜他為師,迢遞萬裏,追隨江湖,他也沒有授過一個弟子,尤其是他的那套劍術,精妙絕倫、博大精深,乃是萬金不易的絕學,沒想到如今卻被一口迴絕了,不禁反問道:“我們在乞郢時你們部中的勇士丹莫不是被殺了麽,如果有一個惡人殺了人,你會不會殺了他?”

    秀焉點了點頭,幼稚的小臉上洋溢著肯定的神色,道:“不會。”

    淩重九輕哦一聲,道:“為什麽?”

    秀焉仰著臉,道:“因為他已經殺了人,就算殺了他,被殺的那個人也不可能再救活了。”

    淩重九聞言麵色微變,心頭一震,詫異地望著這個孩子,心中不由自主地油然而生凜然,沉吟片晌,又拂髯問道:“如果有一個人你殺了他可以救一百個人,你會不會殺了他?”

    秀焉瞪大了眼睛,不知淩重九為何突然問這麽奇怪的問題,當下眨眼想了一迴,依然搖了搖頭。

    淩重九這次真的有些訝異,目光一凝,遲疑了一下,問道:“這又是為什麽?”

    秀焉道:“因為他還未殺那一百個人,還有機會阻止,我若是不阻止就殺了他,那我和他有什麽不同?”

    淩重九不覺神色一動,問道:“那你會殺什麽樣的人?”

    “那些該殺的人。”

    淩重九

    突然覺得他前後矛盾,道:“剛才我說的人難道不是該殺的人嗎?”

    “該。”

    “你現在怎麽又說要殺他們呢?”

    秀焉眼中突然象是個大人,靜靜地迴憶著他見到的殺戮,道:“我要殺了他們的兇殘,殺去他們的惡念,所以不用刀劍,不用武功,隻用我的心。”

    淩重九聞聽此言,渾身猛地一震,不嗤如遭雷擊,他震懾了。更想不到這些話竟然出自眼前這個孩子的口中,但良久,他心中倏地一震,這不正是自己要找的人麽。這個孩子雖然現在不學劍術,但有道是“迴黃轉綠無定期,世事反複君所知”,世間的事又豈是人能預擬的,但這孩子的智慧與心胸令他立刻下了個決定,一個有關他死,秀焉生的決定,而這個決定,改變了天下的局勢,更改變了這個少年的命運。

    湛湛的藍天如一塊毫無瑕疵的銅鑒,點塵不染,曠林上的浮雪在天邊勾畫出一條連綿起伏的曲線,所有的一切是那麽的靜謐,讓思敘的世人陷入了時光瞬止的浩浩大河中。這時,忽然林中似有悉悉簌簌的聲息觸動,淩重九猛然驚醒,心中悚然一驚,忙作勢令秀焉勿發聲息,靜聽了片刻,轉而又自微微一笑,謂秀焉道:“孩子,你去看看吧。”說話間,逕自取了椅子迴屋去了。

    秀焉一怔,有些猶豫地輕躡手足行了過去,小心地撥開枝叢,卻見那慕容岱身在林中,左顧右盼似是四處尋找出路,卻又毫無頭緒,氣急交加,正滿麵淚痕得立在當地不知所措。秀焉見狀已知其由,當下踱入陣中拉她出來。二人出得幽林,慕容岱見是秀焉,頓時停了哭泣,三把兩把抹了臉上淚痕,又兇又氣地道:“這……這是怎麽了,我今天為什麽進不來了?”

    秀焉聞言說道:“你不是明明知道路嗎?”言間正欲入屋,不意那慕容岱見他不理不采,早氣得十足,上前攔住他,蠻橫地道:“我怎麽知道。但我上次的標記……”

    秀焉笑了笑:“標記都藏在雪下麵了,但你可以記著樹的。”

    慕容岱被他說得氣憤,猶自找借口辯解道:“以前你又沒告訴我是用樹標記的,才弄得我隻記著那些好看的花,這件事明明是你的過錯。”

    秀焉想不到此事竟然怪自己,聞言又氣又覺好笑,便不與他分辨,問道:“你找我什麽事?”

    慕容岱神情一震,道:“剛下了場大雪,草原林中那些麋麂鹿兔無處藏身,可是狩獵的大好時機。我本想和你與大人門去射獵,但爹說冬寒燎原,怕對你

    身體不好,所以……”那慕容岱邊說邊拿眼四處亂瞅,似是要找到那個血淋淋的怪人,卻無論如何也看不到,最後眼光落到了那個樹屋上不再離開,生似其中會突然跑出個怪人一樣吸引。這刻卻突然聽秀焉說道:“所以什麽?”

    慕容岱聞言似是跌了一交似的突然醒來,使勁的撇了小嘴,說道:“所以我來找你,但途中卻遇到了幾隻可憐的大雁……”言間,小臉上隱現憐憫不忍之色,似是自己傷了一般。

    秀焉聞言大是好奇,訝異地道:“這裏冬天哪裏來的大雁?”

    慕容岱得意地一笑,轉了個圈兒,說道:“這下難到你了把,一看就知道你孤陋寡聞。”

    秀焉一愣,辯道:“我才不稀罕呢,必是不及飛走的大雁,兩隻腳爪凝結在冰上,折了翅膀不能飛的,是不是?”

    慕容岱聞言大愣,異了半晌,方驚噫道:“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秀焉笑笑道:“這些道理傻子都知道,你還當他是寶,奉若璧珍,你真是很厲害呢。”

    慕容岱聞言幾乎羞死,雙眼眼看就要發紅,氣憤地往迴跑去,邊跑邊道:“你每次都欺負我,我不跟你玩了!”哪知跑到林邊,忽焉想起自己不識的如何出去,逕自止步在林邊頓腳不跌,一邊流淚一邊一個勁地狠狠踢雪。

    秀焉一愣,行了過去,說道:“那隻折雁在哪裏,我們去救他好麽?”

    慕容岱一聽,竟說變就變,頓時破涕為笑,連道道好,一邊揩淚一邊拉著他出林,行了兩步卻又倏然止步,忙不好意思地停了等秀焉先行。秀焉純誠一笑,拉她出了雪林,頓時心胸一闊,但見雪林連綿,冬日燎原,藍天銀雪之下,天地一片清朗。

    慕容岱少年心性,行起來連蹦帶跳,象個不知累的鳥雀,不時地攢了雪團四處亂擲。須臾,二人南行到了一片榛林旁,孰知剛剛行到,卻聽到前麵有幾個孩子的嘻笑之聲。二人轉過樹林,但見前麵一個方圓樹十丈的寒潭旁,正有六個背著箭袋的少年彎弓嘻戲,那領頭的不是別人,正是屈雲,這刻潭邊卻早有幾隻大雁中箭而亡,屈雲大喝一聲,笑著追逐圍獵僅餘的兩隻折雁,這時見他們二人一起走來,那屈雲倏然停,但接著重又追得那兩隻折雁更緊。那兩隻雁枯結的腳爪上結了一層結實的冰枷,翅膀上也凝了冰,以致翼翅折傷。追迫之下,兀自驚惶地四處亂逃,但苦於不能飛翔,哀鳴不已。

    慕容岱見狀,大喝了一聲衝入圍圈,張臂攔住幾人,氣憤不已地道

    :“住手,你們……真大膽,這是幹什麽,盡在這裏欺負大雁,有本事應該去那弓箭射段國人。”幾人聞言俱收了弓箭,不敢應她。秀焉忙也跑到慕容岱身旁也張臂攔著他們。這刻六個孩子中一個叫拓卑的機靈鬼看了屈雲一眼,卻見屈雲瞥了秀焉一下,突然手中弓弦倏響,一道箭光攜著一陣冷嘯聲,在慕容岱與幾人的驚唿聲中,閃電般地穿過秀焉的肋下空隙,“撲!”地一聲射到一隻折雁身上。眾人耳中但聞一聲淒厲的慘鳴,再看那隻雁早已被箭洞穿而過,一命嗚唿。它身旁僅餘的一隻,唉唉而鳴,而六個孩子卻無不拍手笑著叫好。

    慕容岱猛然一聲大叫,撲上去向屈雲當胸就是一拳,不待他發愣完畢,複又猛地奪過他手中的弓箭擲出到一棵樹上,臉色慘白,氣憤地道:“屈雲,我喊了住手你還敢放箭,殘忍地殺一隻受傷的大雁,你要是有本事,在天上射一隻下來給我看看。”

    幾個孩子聞言無不低頭偷笑,但又怕被屈雲看到,忙將頭別到一邊。但這一切又豈能逃過屈雲的雙眼,但他卻又不敢觸慕容岱黴頭兒,捂著胸口低下了頭,待慕容岱一得稍歇,隻拿眼狠狠地瞪了秀焉一眼,發現那秀焉被他威嚇地射過一箭,竟麵不改色,這刻秀焉見屈雲盯著自己不放,迴看了他一眼,俯身將僅餘那隻驚雁抱到懷裏,輕輕地撫慰。那隻大雁似是受他安撫,低低嚶鳴了幾聲,竟似平靜了許多,隻拿一雙猶有餘忌的小眼睛盯著秀焉。他的動作是那麽的輕柔,他象安撫一個老朋友一般輕輕退去他羽毛上的冰結。看得慕容岱和幾個孩子都既驚異又羨慕。

    慕容岱臉上的怒氣漸漸消去,小鳥般行到他身旁也輕輕逗它,幾個孩子到底是少年心性,極為好奇。這刻見那大雁竟在秀焉懷中溫順不已,都想抱它一抱,除那屈雲外,其餘幾人俱圍了過來逗它。結果隻剩屈雲一個,怔怔地看著他們。秀焉微微一笑,抱著它行過慕容岱諸人,步到屈雲身旁,將那傷雁遞給了他。慕容岱幾人見狀無不訝異,一起跟來,她甚是不解地瞪了屈雲一眼,轉謂秀焉道:“焉,你這是幹什麽?剛才是他殺了那些雁啊!”其餘幾個孩子同樣臉現迷忙地看著他。屈雲更不明所以,怔了一怔,卻見秀焉憐憫地望定那隻大雁,說道:“屈雲剛才是想射我,卻誤傷了那隻大雁,他是個喜歡鳥的人,我相信他一定能養好這它的。”說著將那雁遞近過來。慕容岱卻急呐道:“但是他剛才還……”秀焉笑著向她微微搖了搖頭,止住她的話鋒,轉眼雙目注定了屈雲。

    屈雲聞言,臉上突然現出奇怪的神色。他方才是看慕容

    岱偏袒秀焉,所以才故意殺了那隻大雁,但當他看到那隻大雁慘死時,心中突然很難過,如今秀焉的話讓他心裏倏地一熱,他沒想到這個自己一直欺負的少年,竟然會毫無阻滯地替自己說話,心中深深一震。在眾目睽睽之下,他臉色不停地變了幾次,但秀焉那誠執的目光令他心裏顫抖,沉默良久,臉上現出了感激之色,他看秀焉殷殷望著自己,當下一言不發、滿懷愧疚地雙手接過那隻大雁。那雁大概是因為方才受他驚嚇,被他一抱,頗為驚恐望著秀焉地叫了幾聲。秀焉緊緊地看著它,但見屈雲竟象秀焉一樣地輕撫著它,不了半晌,那雁似是看屈雲並無惡意,才漸漸靜了下來。屈雲卻突然感動地垂下了頭,流出淚來,猛地將臉靠在那雁的羽毛上,眼淚簌簌而下。半晌,方猛地用衣襟擦了眼淚,抬頭感激地望向秀焉,竟一言不發。

    幾個孩子都愣住了,那慕容岱也怔了許久,望著這兩個少年。

    秀焉也望定了屈雲,點了點頭,問道:“屈雲,你家裏有沒有銅?”

    屈雲點了點頭。

    “那就好了……”秀焉高興地說道:“你隻要挖些蘆根拌些銅粉給它吃,過些天它就會好了。”

    幾個孩子聞言半信半疑,慕容岱納道:“這樣……真的行嗎?”

    秀焉向屈雲點了點頭,屈雲相信的點了點頭……

    ※※※

    自那次後,慕容岱常跑來找秀焉,但卻很少見屈雲等跟來。慕容岱來得多了,自然見到了淩重九,時間久了,竟頗得淩重九的歡心。卻說時光荏苒,轉眼寒冬北去,廣袤的草原樹林一經拂拂的南風催渡,似是飄著陣若有若無的輕煙,煦暖之中,但見嫩蕾展於枯枝,殘消已盡的聚雪化作涓涓流水,潺潺東去。萌動舒展的小草像靈動活潑的小姑娘,似是經不起燕代風物的引誘,偷偷地從地下鑽了出來,睜眼一看,但見四周散發著清新的青草氣息,她傾鼻深深地吸了口氣,如飲甘露流霞般陶醉地搖了搖身軀,嬌笑著拍手叫好。

    淩重九的病雖然好了,但忽有一日當他練過劍後突然吐了口鮮血,自此以後他再也沒有提過長劍,進而日日打坐,潛元默貞,秀焉看他臉色難看,不敢稍稍走近,隻在旁邊靜靜地守著。而且看來每況愈下,直到淩重九頹然地停了靜修,長歎一聲,自此靜修也未繼續。如此一來,他反而麵色好了許多。淩重九從此將長劍束於高閣,日日與秀焉契闊相居,如有子侄承歡膝下,時光過得頗為得意。

    忽一日,慕容岱興高采烈地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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