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當日的話,是想把謝征推到風口浪尖上,讓魏嚴和李太傅來對付謝征麽?


    樊長玉心下難免也多了幾分憂慮,她幫長寧理了理衣領,隻說:“皇帝要賞賜什麽,阿姐怎麽會知道呢?”


    長寧對這個迴答顯然不是很滿意,埋首在樊長玉懷裏噘了噘嘴。


    長風偶爾掀起車簾的一角,樊長玉輕拍著她後背,目光透過車窗掠向皇宮所在的方向,眉頭微鎖。


    -


    皇宮。


    “宣,武安侯謝征覲見——”


    傳召聲自冗長的宮道間傳來,在雁翅樓外東西兩側十丈高的城台間撞起無數迴音,渾厚威嚴。


    披甲配刀的金吾衛在午門前分站兩列,神情冷硬肅穆。


    日頭正高,廡殿頂上的琉璃瓦都被太陽光鍍上了一層金邊。


    謝征一身戎甲,緩步走進了獸口般大開的宮門,玄色的披風在身後揚起,似拖曳著一地血沉煞氣。


    他眉眼散漫又噙著絲絲冷峭,肩頭的麒麟首肩吞在烈日下目眥猙獰,本是瑞獸,仿佛也多了一股在戰場上久飲人血後的戾氣和邪性,叫人不敢直視。


    宮道兩側的紅牆金瓦,在這刹那間恍若都失了平日裏的莊嚴與華貴,謙卑蟄伏在他跟前。


    待謝征走上金鑾殿時,滿朝文武紛紛側目注視著他進殿。


    武官之首的位置還為他空著,立於左側文官之首朝位的李太傅,輕瞥謝征一眼後,布滿皺紋的眉頭微鎖。


    魏嚴養在身邊的這頭狼崽子,終究是長大了,論其狂佞和手段,當真是半點不輸年輕時的魏嚴。


    他收迴目光後手捧笏板,繼續平視前方。


    謝征對所有打量的視線視若無睹,抬眼看向坐於金鑾殿上方的年輕皇帝,齊昇與之視線一撞,麵上的笑意都牽強了幾分。


    謝征唇角似嘲非嘲地一扯,連跪拜之禮都懶得再行,隻將腰身往前微傾了一個度,抱拳道:“微臣參見陛下。”


    他已封了侯,朝見天子無需再自稱將。


    齊昇一麵懼他,一麵又暗地裏恨得咬牙切齒,勉強維持著臉上的笑意道:“謝愛卿快快平身。”


    隨即看向滿朝文武:“謝愛卿乃大胤棟梁,朕特許其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讚奏不名。”


    這是從謝征封侯時,他便允謝征的特權,可以說,從那時起,他就在謀劃著怎麽離間魏嚴和謝征這對甥舅了。


    分列左右兩側的文武大臣們,對於齊昇這話,都不敢多言。


    齊昇看著滿朝寂靜的朝堂,心中對皇權敗落的怨恨更重,可又別無他法,隻能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謝征道:“此番平崇州反賊之亂,謝愛卿九死一生,乃居首功,北庭也幸得謝愛卿鎮守,才安穩迄今,今特賜愛卿九錫。”


    言罷他輕撫掌心,便有太監將早就備好的賞賜之物放在鋪了黃綢的托盤裏端至謝征跟前。


    謝征目光掃過數名內監捧著的各式精美器物,眼底涼薄更甚,依舊是微微一傾身謝恩:“微臣謝陛下隆恩。”


    -


    一場朝會總算是有驚無險地結束,魏黨因魏嚴多日稱病不上朝,又深知謝征的脾性手段,全程不敢多言,李黨倒是對謝征忌憚有加。


    但李太傅一直沒發話,底下的人便也不敢貿然招惹謝征。


    唯有那幾名捧著托盤到謝征跟前去遞禦賜之物的太監,下去後腿都還抖個不停。


    李太傅同自己的長子和幾個心腹門生在退朝後算是走得早的。


    他的長子李遠亭眼見四下都是自己人,還在金水橋處,就忍不住問李太傅:“父親,武安侯如今的勢頭,儼然已蓋過魏嚴了,他一日不離京,咱們的計劃……”


    饒是心下憤懣,李遠亭也沒敢再繼續說接下來的話。


    李太傅身上的仙鶴紋官袍在日光底下閃著耀眼光澤,比起長子的急不可耐,他腳下步子依舊不緊不慢,麵上也是波瀾不驚:“慌什麽,船到橋頭自然直。”


    他話音方落,身後遠遠地忽傳來一道散漫又壓迫感十足的嗓音:“太傅留步。”


    李太傅頓住腳步,轉身看向踏著漢白玉石階緩步朝他走來的年輕武侯,不漏深淺地問了句:“不知侯爺有何指教?”


    謝征唇角輕扯:“指教談不上,隻是有一物想交與太傅。”


    他漫不經心走近時,簇擁著李太傅的一眾文臣還是緊張了起來,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可能是心理暗示太強,以至於他們覺著謝征一靠近,仿佛都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籠罩了過來,膽小的甚至臉都白了幾分。


    李太傅倒是神色如常,一雙老而有神的眼望著謝征道:“老夫與侯爺私交甚少,不知侯爺有何物要交與老夫?”


    謝征在距李太傅三步開外頓住腳步,抬手間,一枚係著紅繩的玉佩從他手中脫落,在半空中輕蕩,玉佩上還刻了個“安”字。


    李遠亭在看到那枚玉佩時,便已臉色大變:“這……這是懷安的玉佩!”


    謝征指尖一鬆,那枚玉佩便險些摔落在地,幸得李遠亭手快,及時抓住了繩結。


    謝征散漫道:“完璧歸趙。”


    李遠亭急得大聲斥問謝征:“你將吾兒如何了?”


    謝征冷淡一抬眸,睨著這位戶部尚書慢悠悠道:“本侯不是說了麽,完璧歸趙。”


    李遠亭憂子心切,已是急得臉紅脖子粗,謝征卻不再搭理他,轉看向李太傅,長眸碎進了日輝,愈發叫人看不清底色:“東西還了,本侯先行一步。”


    謝征一走,李遠亭就忍不住對著李太傅道:“父親,懷安落到了謝征手上,他這是什麽意思?”


    李太傅看著那青年武侯遠去的背影,蒼老的眼底掠過幾點微芒,道:“他在威脅老夫。”


    第144章


    李遠亭尚不解李太傅這話中之意,便見父親已抬腳繼續往宮門處走去,他忙追上去問:“他想要咱們拿什麽去換懷安?”


    李太傅滿是褶子的眼皮微耷,掩下了眸中的深色:“懷安不會做出背叛李家的事。”


    李遠亭因父親的這句話愣在了原地。


    不會背叛李家,意思是縱使李懷安落到了謝征手中,他們一手促成的反賊逃出崇州、險奪盧城一事,也不會被謝征拿到證據?


    謝征正是因為撬不開懷安的嘴,才特拿懷安的玉佩來同他們談條件的?


    李家父子二人的官橋已被下人抬到了午門外的大街上,李遠亭在李太傅彎腰快上前攔住了他,情緒明顯有些激動:“父親,您是想棄了懷安嗎?”


    李太傅不溫不火地看了長子一眼:“你以為李家眼下還有別的路可走?”


    從李家全力擁護皇長孫開始,李家在皇帝那兒就已是恨不能將他們先誅之而後快的亂臣賊子了。


    皇長孫手中也握有同他們來往的書信物證,相當於拿住了他們的命脈,李家除了繼續擁護皇長孫,再無他法。


    舍棄李懷安,是能最大程度保住李家利益的唯一法子。


    李太傅坐進轎中後,李遠亭仍被那句話怔得久久立在原地。


    哪怕明白李家如今的處境,他還是難以置信父親就這麽舍棄了李家這一輩最年輕有為的一個孩子。


    邊上候著的下人眼見李太傅的官橋已走,小心詢問道:“大人,起轎嗎?”


    李遠亭想到已淪為棄子的兒子,心中悲意翻湧,麵上一片灰敗,轉身進轎道:“迴吧。”


    -


    皇宮。


    齊昇自從金鑾殿離開後,都不及迴太乾宮,便在偏殿砸了一地的花瓶玉器。


    他砸得累了,方兩手撐在幾案前,喘著粗.氣,惡狠狠盯著地上那一堆碎瓷:“他謝征哪還有半點把朕放在眼裏的樣子?”


    伺候的太監噤若寒蟬,饒是平日裏再巧舌如簧,此刻也不知如何拍這位喜怒無常的帝王的馬屁。


    齊昇自己喘了一會兒,倒是陰惻惻笑了起來:“且讓他再狂這一時吧,他謝征的好日子也快到頭了。”


    不知是想到了什麽,他心情忽地就好了起來,甚至自己理了理因為方才發怒砸東西而弄亂的龍袍,唇角彎彎道:“迴太乾宮。”


    然剛走出偏殿,便被漢白玉石階處暈開的那一抔血色嚇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


    齊昇直接癱坐在了偏殿門檻處,滿是驚懼的瞳仁裏映出自己一名心腹太監大睜著眼慘死的模樣和一把還在往下滴血的長刀。


    他看向那一身戎甲,持刀冷佞立在大殿下方的人,哆嗦著喝問:“武……武安侯,你……你想弑君造反不成?”


    謝征手腕輕抖,刀尖上瀝著的血珠子便落了個幹淨,他慢條斯理地將長刀送迴了一旁金吾衛空著的刀鞘中,絲毫沒理會那金吾衛慘白的臉色,抬眸淡淡朝齊昇看來:“陛下可冤枉微臣了,微臣是聽聞這太監妖言禍主,陛下又允了臣生殺大權,這才鬥膽替陛下除了這禍害。”


    死的那太監,正是先前去崇州督軍的宣旨太監。


    他得了齊昇的暗諭,若非後來李家放任魏嚴聯手皇長孫,在崇州城來了個金蟬脫殼,轉而去攻盧城,隻怕下一步就是要在戰場上對樊長玉下手。


    饒是奸計未成,唐培義調騎兵要去盧城支援時,他也從中作梗。


    若非唐培義硬氣,真要被那太監以迴京報信為由帶走了大部分騎兵,盧城還真守不住。這太監迴京後,沒少把在崇州的事添油加醋說與齊昇。


    若不是唐培義等人打了勝仗,齊昇沒處發作,否則唐培義和樊長玉他們此番進京,不死也得脫成皮。


    謝征先前還沒空收拾這些爬蟲。


    今日正大光明的“迴京”了,該算的帳自然得一筆筆算清楚。


    齊昇看著閑庭漫步般朝自己走來的男人,麵白如紙,想喚人護駕,可偌大一個宮殿,外邊的守衛竟然隻餘那一名金吾衛。


    其餘人不知都被謝征支使到哪裏去了,齊昇心下更加害怕,撐在地上的兩手都止不住地發抖,盯著越靠越近的謝征,色厲內荏道:“你……你想做什麽?”


    其狼狽模樣,哪還有半分帝王儀態。


    謝征眼底劃過一抹淡淡的譏諷,腰身微折,朝著齊昇遞去一隻手,他本就生了一副好皮囊,提唇淺笑的時候,更是極具欺騙性:“臣處理妖言惑主的奴才,不慎讓陛下受了驚,實在是罪該萬死,臣扶陛下起來。”


    齊昇看著跟前這張俊美的臉孔,隻覺比看到了夜叉惡鬼還可怕。


    他沒敢要謝征扶他,自己撐著門框正欲起身,肘關卻被一隻鐵鉗似的大手捏住。


    這是齊昇頭一迴知曉武將手上的力道有多可怕,他喉間溢出一聲悶哼,隻覺整條手臂都快被謝征捏斷了,額角的冷汗滾珠一般往下滴落。


    謝征嘴角依舊噙著那絲薄笑,慢條斯理地問:“陛下先前在朝堂上對雲麾將軍出言輕慢,也是受那奴才挑唆的吧?”


    齊昇心頭大震,終於明白過來,謝征今日之舉是在為樊長玉出氣。


    他且驚且怒,對謝征竟敢不敬皇權至此,生出一股扭曲的惡意,隻是此刻通通被恐懼所覆蓋,他鬢角滾落一顆豆大的汗珠子,白著臉附和道:“是……是那狗奴才向朕說了讒言。”


    謝征黑睫稍抬,可算是鬆了對齊昇肘關的鉗製,意有所指地道了句:“如此最好。”


    齊昇當然聽出了謝征話裏的威脅之意。


    他今日就是前來警告他的,莫要再把主意打到樊長玉身上去。


    縱容心下再憤恨,肘關處傳來的劇痛還是讓齊昇保持了清醒,沒敢在謝征跟前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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