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保周全,樊長玉對老嫗道:“婆婆,您先躲在這林子不要出聲,我出去看看,如果當真是官府的人,我再迴來接您。”


    老嫗抓著樊長玉的手連聲讓她小心。


    樊長玉拿著樹枝一邊往林子外退,一邊拂去她留下的腳印,到了大道上正要去探前方山口還有沒有官兵時,身後卻又突然響起了馬蹄聲。


    這次的馬蹄聲很單調,聽起來隻有一騎,來得卻奇快。


    樊長玉剛想一頭往鬆林裏紮,那一人一騎便已出現在視線裏。


    樊長玉怕引著這人進鬆林找自己後,會叫他誤打誤撞找到老嫗,想著反正隻有一人,自己拚盡全力未必不能製服他,咬了咬牙便直接繼續往前跑。


    盤山官道崎嶇,從這半山腰甚至能看到山腳。


    樊長玉發現山腳的官道上果真有一隊打著薊州旗的官兵往山上來時,幾乎是喜出望外,一邊跑一邊喊:“救命!”


    山腳下的薊州官兵聞聲往半山腰看來,很快有人迴應她:“姑娘莫怕,我就這帶人來救你!”


    樊長玉這才瞧見那烏泱泱一群官兵裏,還跟著個穿天青色儒袍的男子,竟是那天好心載自己的那青年。


    這遙相對視的一幕落到駕馬而來的謝征眼中,委實有些刺目。


    他臉上貼著刀疤人.皮麵.具,又罩住一隻眼,熟悉的人見了都難以認出他。


    距樊長玉隻有幾丈之遙了,他卻還狠狠一夾馬腹,戰馬衝過去時,他伸手就要把人拎上馬背。


    樊長玉反應極快,避開他抓來的手後,也不走大路了,直接朝著盤山官道一側的陡坡滑下去。


    這陡坡下邊就是盤山官道的下一段路,無論如何比騎馬繞一圈跑下去快。


    隻是她怎麽也沒想到,追著她的那名假官兵竟然也會棄了馬,跟著她一起往下滑。


    第63章


    樊長玉聽到動靜的時候迴頭一看,頭皮都險些要炸開。


    倒黴的是她衣服還不甚被陡坡上的一段樹枝掛住,她用力一扯,總算撕碎了那塊布料,但身形受力跟著一顫,揣在懷裏的鹿皮護腕不慎掉落出去,往下滾出一段距離才叫一叢積著雪的樹杈給攔下。


    樊長玉在護腕掉出去的時候,心口莫名跟著一緊。


    那是言正送她的十六歲生辰禮物。


    她想也沒想,直接奔過去撿護腕,豈料落雪和針葉覆蓋之下有一地洞,她踩過去時腳下瞬間落空,整個人都往下掉。


    樊長玉左臂受傷,右手又抓著剛撿迴的護腕,幾乎無力攀援,好在後領突然一緊,她像隻大貓似的被人拎著衣領拽住了。


    洞口邊緣的枯枝碎石落盡地洞裏,半天聽不見迴響,裏邊黑黝黝的,不知有多深。


    樊長玉心中難免也一陣後怕,她扭頭看著追上來的那獨眼男人,他身形倒是挺拔,就是臉上有一道從左眼橫過鼻梁,延伸至右半張臉的猙獰刀疤,光是看著就怪可怕的。


    她抿緊唇角同他對視著,像是一頭極力逃跑卻還是被人抓住了的豹子,滿眼不甘。


    男人單手拎著她後領也不顯吃力,周身氣息冷沉,見她一隻手還緊緊抓著那對鹿皮護腕時,眸光微滯,突然冷嘲般開口:“為了這麽個東西,命都不要了?”


    他嗓音壓得極低,聽起來沙啞得厲害,像是喉嚨受過傷。


    樊長玉心說她事先也不知道這枯枝落雪下邊會有個地洞啊,嘴上隻狠聲道:“與你無關!”


    她隻有右手能用,樊長玉也不管自個兒還被人拎著,把那護腕努力往衣襟裏塞,想著騰出右手方便應對。


    對方發現了她的動作,眸色深了幾許,忽而沒頭沒尾地問了句:“這東西對你來說很重要?”


    樊長玉暗忖這人怎麽還怪八卦的,她已空出了右手,道:“自然!”


    說話分散他注意力的瞬間,她右手已伸到領後,反抓住了他拎著自己衣領的手,整個人也借力轉了個身,腳蹬著地洞的岩壁就要往上攀。


    比起小命被拿捏在旁人手中,肯定是自己掌握主動權才更安全。


    怎料對方發現她的意圖後,順勢往後一倒,這股力道直接將樊長玉整個人帶了出去。


    樊長玉砸到他身上,被他身上堅硬的甲胄硌得頭昏眼花,還沒來得及爬起,便被對方一個翻身壓在了地上。


    這樣完全壓製的姿勢讓樊長玉渾身汗毛直豎,怒急喝道:“滾開!”


    對方一手摁著她右手手腕,一手避開她脫臼的左手壓著她肩膀,半支起身體看她,兩人中間隔著不過一尺的距離。


    樊長玉恨恨同他對視著,胸口因為喘.息和怒意起伏得厲害,加上她方才塞進去的護腕隆起的弧度更甚,在此時倒多了幾分勾人心魄的別的意味。


    但製住他的人似乎半點沒起旁的心思,他盯著樊長玉,完好的那隻眼睛出奇地好看,瞳仁漆黑望不見底色,本能地讓人覺著危險:“山下那小白臉是你什麽人?”


    樊長玉怒火中燒壓根不迴話,隻一味掙紮,卻讓自己被摁得更緊,一側頭發現他摁在自己腕上的那隻手,食指上有一圈很新的牙印。


    之前在老嫗家中,門外那兩個假官兵的談話浮上心頭,她心道難不成他們口中的主子是這人?並不是那個被她戳了好幾個血窟窿的癟犢子?


    所以她是被這人救了的?


    樊長玉掙紮的力道一弱,忍不住打量起眼前這人,隻覺他那隻黑漆漆的眸子莫名熟悉,忍不住喝問道:“你是誰?”


    男人沙啞出聲:“你先迴答我的問題。”


    樊長玉在心底算著官兵趕來的時間,拖延時間把頭偏向一邊,不再同他對視,道:“我不認識他。”


    男人嗤了聲:“不認識,你在江上還拿命護著他?”


    樊長玉隻覺這人實在是奇怪,道:“我被山匪追殺,路上遇見他的馬車,他好心載我一程。後來山匪追上來,我便帶著他一起逃了。”


    摁著她的人手上力道鬆了幾許,垂眸瞥過她衣襟裏露出一截的護腕,漫不經心問:“你這般珍視,誰送的?”


    樊長玉隻恨自己身上有傷,又太久沒吃東西餓得快沒力氣,不然怎麽可能被眼前這癟犢子製住,隻能一邊盼著官兵快些來,一邊冷聲同他周旋:“一個很重要的人。”


    想起言正,心口莫名有些發澀。


    對方聽到這個迴答似乎怔了一瞬,看著她隱隱有紅意的眼眶,問:“有多重要?”


    樊長玉沒忍住罵道:“關你什麽事?”


    鬆樹上的積雪受震,大片大片落下來,謝征護著人就地一滾,一隻手按在她後背收緊,像是趁機用力抱了一下她。


    樊長玉哪能放過這絕佳的逃跑機會,腦門在他下顎用力一撞,趁對方抽手去捂下顎時,爬起來抬腳就踹。


    謝征敏捷躲過,那狠勁兒十足的一腳踹在了一旁碗口粗的鬆樹上,樹上的積雪塌方一般往下墜。


    樊長玉心知已失了再次下手的機會,沒再戀戰,借著這一刻的遮掩,拔腿就繼續往下方的官道跑。


    幾番交手她已摸清對方武藝高強,她如今有傷在身又體力不支,隻憑一腔怒火衝過去,無疑送上門給人羞辱。


    她還得活著迴去找長寧,不能意氣用事把自己折在這裏!


    謝征從雪地裏坐起來,單手捂著被樊長玉用力撞過的下顎,鬆樹上抖落的積雪砸了他滿身,唇齒在被撞時磕到了,溢出了點淡淡的血跡。


    他看了一眼樊長玉跑開的方向,聽著逼近的大片馬蹄聲,終究是沒再去尋她。


    錦州戰事緊急,他作為主帥卻出現在薊州,叫李懷安認出他,無疑是給李黨遞了把柄。


    他雖同魏嚴反目了,但從前畢竟替魏嚴做過不少事,李黨不可能拉攏他,隻想看他和魏嚴鬥得兩敗俱傷。


    而且……知道了她對他並非厭惡至極,便夠了。


    至少,她還這般珍視他給她的東西,說他是很重要的人。


    不放心謝征獨自前來的親衛駕馬尋了過來,沿著盤山官道處下滑的痕跡找到他,見他獨自坐在一顆雪鬆下,身形寂寥似一頭孤狼,終究還是開了口:“侯爺,薊州府的官兵馬上就到了,咱們走吧。”


    謝征淺“嗯”了一聲,走迴官道,翻上馬背後,最後瞥了一眼不遠處被鬆林掩蓋住的盤山官道,一夾馬腹離去。


    -


    樊長玉一路狂奔到了官道上,總算是同從山腳下沿著官道一路盤旋而上的官兵們遇上了。


    樊長玉看著風裏飄飛的薊州旗和這百來十號人馬,確認他們真是官兵後,總算是得以鬆口氣。


    李懷安和幾個官兵迎上前去:“姑娘,你還好嗎?”


    樊長玉喘.著粗.氣點頭,指向身後的陡坡:“有一批官兵打扮的人假稱是商戶借住在一戶瞎眼老嫗家中,身份很是可疑,興許是山匪假扮的,諸位軍爺快去追,莫讓他們跑了。”


    帶兵的正是鄭文常,他當即點了大隊人馬一路駕馬去追,隻留十幾名官兵在原地保護李懷安。


    李懷安看樊長玉喘得厲害,去馬背上取了水壺遞給她:“姑娘喝口水。”


    大抵是怕她介意,補充了句:“這是備用的水壺,沒喝過。”


    樊長玉接過道了聲謝,牛飲幾口才緩過勁兒來。


    對方向著她一揖:“在下姓李名懷安,昨日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樊長玉道:“是公子心善載我在前。”


    李懷安堅持:“車馬之便哪能同救命之恩相比,敢問姑娘名諱,李某迴頭也好答謝姑娘。”


    樊長玉隻得道:“臨安,樊長玉。”


    李懷安溫潤的眉眼裏露出幾分訝然來:“整個清平縣縣城被屠,挨著縣城的臨安鎮也慘遭厄運,隻餘幾戶老弱婦孺活了下來,當日引開山賊保下了那幾戶人家的便是姑娘?”


    樊長玉原本還擔心長寧她們,一聽他說躲在枯井裏的鄰居們都逃了出去,麵上頓時一喜:“是我,你怎知這些?”


    李懷安道:“慚愧,反賊猖獗,薊州賀敬元賀大人親自前往盧城守關後,李某受命於朝廷,前來薊州暫代賀大人,不巧昨日剛至薊州境內,就碰上了山匪。幸得姑娘護李某周全,李某被救迴去後,便聽說了清平縣的事。”


    樊長玉總算是反應過來了,這人也是個當官的,當的還是薊州賀大人那樣的大官,難怪他能和薊州府的官兵一起出現在這裏。


    她再開口時,語氣明顯有了距離感:“敢問大人,我妹妹和一眾鄰人現在可安全?”


    李懷安聽著她下一子疏離起來的稱唿,眉眼溫和依舊:“她們暫且被安置在了薊州府的驛站裏,眼下安全無虞。”


    迴答完了她的話,他才笑容和煦道:“樊姑娘無需見外,非是在公堂,無須喚李某大人。”


    樊長玉點了頭,但下一次開口時,叫的依然是大人,李懷安失笑搖搖頭,終究是沒再讓她改口了。


    她們在原地修整片刻,半個時辰後帶兵去搜尋的鄭文常迴來了,他發現了大量足跡,但連那些人的影子都沒瞧見,倒是找到了被樊長玉藏在鬆林邊上的老嫗。


    詢問老嫗,得到的是同樊長玉先前說的一樣的迴答。


    老嫗怕樊長玉名節有損,絕口不提那夥人裏有個假稱是樊長玉夫婿,還同她睡在一個屋裏。


    山匪沒找到,但好歹樊長玉找到了。


    鄭文常留下部分人馬繼續在附近搜山,護送李懷安迴了薊州主城。


    樊長玉也是在迴去路上才知,清平縣縣令一家在山匪進城時,壓根沒想過組織衙役對抗山匪,而是火急火燎地帶著自個兒一家人逃命,宋硯上京趕考去後,宋母借口家中太過冷清,也住到了縣令家去,當晚山匪殺進城,她跟著縣令一家一起逃了。


    卻不想山匪會追出十幾裏地去殺縣令一家,宋母最終也慘死刀下。


    最淒慘的莫過於王捕頭夫婦,王捕頭召集手底下衙役,還想像那日堵住城外的暴民一樣,把這些山匪也堵在城門外,可山匪搶占先機,先破開了城門,王捕頭夫婦終究是寡不敵眾,死在了城門口。


    樊長玉聽著這些,心口沉重了一路。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侯夫人與殺豬刀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團子來襲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團子來襲並收藏侯夫人與殺豬刀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