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將軍夫人就迴來了。


    她與長公主同歲,因為長年為夫君和長女操心,看起來比長公主更老一些,不過與老將軍身上的肅殺氣不同,將軍夫人常年拜神禮佛,周身染上檀香,慈眉善目。


    見到林照櫻,有些匆忙的步伐才減慢了,將軍夫人拉住林照櫻的手,哽咽道:“塞外艱苦,我兒受苦了......”


    進了屋裏,看見床上的林之冉,她眼眶越發紅了,“我尋了借口與長公主請辭,冉兒和顏兒到底怎麽落水了?”


    將軍府人丁凋零,前幾年林照櫻在邊疆還沒做出成績的時候,多少人等著看昔日輝煌的將軍府就此衰敗,她與家中女眷在京城守著家業相依為命,就連阿冉小小的年紀,既要學習女紅書琴,又要學習財賬經營,操持著偌大的家業。


    林照櫻道:“我趕到的時候,就看見兩位妹妹在湖中掙紮了,擔心她們的身體,還為來得及徹查,等阿冉醒了,再一一詢問也不遲。”


    將軍夫人點點頭,也隻能這樣了。


    她與林照櫻許久未見,彼此都有很多話要說,聊了半刻鍾就聽下人來報,說是張表哥迴來了。


    夫人被這麽一提醒,也想起來林照櫻似乎還未見過這位表哥,她便向林照櫻介紹了一番。


    “你今年未迴京城,還不知道,咱們府中來了一位遠房的親戚,論輩分你可叫他一聲表哥......”


    “他是為進京趕考而來,是個有才學的,不過可惜今年的考試成績不理想,你待會兒到他跟前,記得少提一些這方麵的事情。”


    她對這位張翰文其實印象不錯,雖然家境不如將軍府,但品行才學似乎頗有心得。


    “噢?那我可要見見這位表哥了。”林照櫻勾唇。


    將軍夫人笑道:“是該見見,他與阿冉和阿顏都相處的極好。這孩子生的一表人才,待人接物都是彬彬有禮。”


    她邊說邊引著林照櫻去前廳看上一眼。


    就見張翰文渾身狼狽,濕漉漉地沾著灰塵,臉色青白而猙獰,他見到林照櫻,立馬忍不住脫口而出罵道:“你這賤人......”


    話音未落就又被林照櫻一腳踹到茶桌上,身後的杯盤悉數壓碎,連棗木桌都鬆散了一些。


    措不及防的一腳的張翰文差點痛死當場。


    林照櫻收迴腳,轉頭看向已經呆住的母親道:“母親,這種麵醜粗鄙之人就該讓那位表哥好好管教一番,免得丟了將軍府的臉麵。”


    第44章


    將軍夫人被這變故驚得聲音顫抖,她素手指著張翰文,看向林照櫻:“他、他......”


    林照櫻嗤笑:“我與父親久不居家,母親和家中女眷又都性情良善,若不是這次迴來,還不知道家中女眷竟會被這登徒子這般欺辱,今日便由我來主持,來人,將這闖入將軍府破口大罵欺辱主母之人,就地正法!”


    張翰文正在疼得直叫喚,靠在搖搖晃晃的棗木桌,就聽林照櫻所言,大致也知道了這人是誰,心下一涼,就被周圍壯實些的小廝扣住了胳膊,他本就被林照櫻踹得四肢五髒劇痛,這下被得令的小廝緊緊扣住,更是疼的說不出話來。


    夫人這才反應過來,趕忙道:“櫻兒且慢,這就是你那位遠方表哥,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


    林照櫻故作驚詫,“怎麽可能?母親怕不是看錯了,您剛剛可是說那位張表哥儀表堂堂、知行有禮,和著麵目可曾,見人狂吠的野狗怎麽混為一談。”


    她語氣中的諷刺聽得張翰文心中暗恨,但眼下麵對的是將軍府的少將軍,稍有差池都可能小命不保,他也隻能強忍著疼痛趕緊掙紮道:“表、表妹誤會啊!”


    兩人都說是誤會,林照櫻揮了揮手,小廝將已成一灘爛泥的張捍衛放下,“也罷,既然是誤會,那就算了。”


    她的眸子掃了一眼將軍夫人,“那往日裏還要勞煩母親多教教表哥規矩,表哥雖為客,見我張口邊罵,我倒瞧著比主人還有氣勢,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府中的人皆不歡迎我歸來呢。”


    將軍夫人還是頭一次看見林照櫻對她如此冷淡,剛剛親熱的母女之情消失殆盡,讓她心中發涼,莫不是櫻兒真的誤會了她不希望她迴來?


    大女兒雖然與她相處的不如阿冉多,但她也是時時刻刻掛念著這個孩子。


    林照櫻像林父,近些年來越發冷硬威嚴,在家的話語權僅次於林父,對她卻一如既往的依舊孝順溫和,隻有這次用失望夾雜著冷意的眼神看著她。


    將軍夫人張了張嘴,想解釋這並不是她的意思,但林照櫻隻是別過臉,說是車馬勞頓想迴房休息,便出去了。


    好好的母女相見生了間隙,讓將軍夫人心中忍不住對張翰文起了些真的火氣。


    她性格柔軟,凡事都想留兩份情麵,女兒被罵她當然不會坐視不管,但女兒也作出了反擊,她想著到底是遠房親戚,但鬧出人命就不好了,這才阻攔的。


    沒想到被櫻兒誤會了。


    “多謝姨母。”張翰文從地上爬起來,衣服破爛還沾著泥水,站都站不穩,哪裏有之前的翩翩公子之態,他勉強笑著給林夫人作揖。


    將軍夫人看了他一眼,越發覺得以前看走了眼,虧她還覺得這位表侄才學過人和善有禮,才想結個善緣,將來他考上名次登入仕途,將軍府也能沾上幾分光。


    甚至想過留他在將軍府準備下次的會試。


    如今想來,會試剛過考試失利卻不閉門反省,還有閑心出去遊玩,那也未必是發揮失常,更像是被京城的花樣迷昏了眼,心思早就不在考學上了。


    “來人,給張表侄尋個大夫。”她走到張翰文旁邊,“櫻兒這孩子性子急,不小心傷著了賢侄,還請賢侄莫要介懷。”


    她嘴上道歉但並沒有多少歉意。


    “我與櫻表妹剛剛在桃花宴上見了一麵,彼此之間有些誤會,再說我也有錯,明明是讀書人卻說出粗鄙之語,讓姨母和表妹見笑了。”


    他幾乎是從牙縫裏說出來這段話,剛剛在桃花宴上不由分說給了他一腳,此時又是一腳,這兩腳踹得他感覺腸子都要斷了,可偏偏他還隻能強撐著表示不介意。


    “櫻兒小孩子心性,脾氣也不好,相處之間想必會讓你多加辛苦,會試已過,表侄何時迴鄉還勞煩提前告知我,我也為鄉裏表兄嫂備些薄禮。”


    潛台詞就是,就是我閨女和你相處不好,沒準以後見你一次揍你一次,你還是別在這裏礙眼了,給你點盤纏趕緊走吧。


    張翰文聽著將軍夫人竟是想趕他走,心中罵她勢利眼,會試前見他才華橫溢,便對他噓寒問暖,這次會試落第就要趕他走。


    但麵上隻是露出些不舍,道:“姨母說的是,這些日子未歸家,確實思鄉心切,翰文在這裏謝過姨母了。”


    將軍夫人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去廚房安排人給林照櫻設宴接風洗塵。


    張翰文被人扶著前往客房,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身上的疼痛讓他拳頭暗暗握緊,隻差一點,他就可以以林府救命恩人的身份,娶了林之顏,而且林之冉已經淹死,將軍府自然需要一個男人主持局麵,他若是表示不介意招贅入將軍府,那定會叫府中女眷感激涕零,整個將軍府都是他囊中之物。


    既然將軍府對他不仁,那就別怪他不義了。


    這話要是被林照櫻聽到,怕是要再踹他一腳。


    將軍府對張翰文這位遠房親戚早就仁至義盡,不說將軍夫人時不時給的點心和賞賜,就是讓他在這裏白吃白住了這麽些日子,就不是一般人能願意的。


    林照櫻跟母親說完了話就迴房了,她當然不會對母親有所誤會,隻是要將自己的態度擺出來。


    這樣將軍夫人就算考慮到她,也不會對張翰文如以前一般好。


    雖然不常住在將軍府,她的房間每日都有人收拾,什麽時候進去都可以。


    她在房中休息了半天,雖然氣憤是裝的,但她也確實有些疲倦。


    林照櫻一路風塵仆仆,在她到京城的時候就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了,之後又去了皇宮和桃花宴。


    她在房中憑幾假寐,到了傍晚,將軍夫人來敲她的門。


    林照櫻開了門,便見夫人手裏拿著一碗赤豆桃花粥,見到她露出一絲笑來,“晚膳一會兒便好了,櫻兒先吃完甜粥墊墊肚子。”


    將軍夫人將粥遞給林照櫻,見她沒有什麽抗拒,才雖林照櫻一同進了房間。


    她讓丫鬟退下,一臉慈愛地看著林照櫻吃粥,解釋之前張翰文的事,“......櫻兒別氣,那張翰文暫住府中是為了科考一事,眼下會試結束,不日便會離開。”


    林照櫻捏住湯勺,聞言問道“母親可與那張翰文說過了?”


    “自然是說過了,他也同意了。”


    林照櫻垂眸,張翰文在京城紅顏知己眾多,怎麽會甘心輕而易舉的離去,定然還有什麽陰招在後麵。


    不過見母親一臉討好的笑容,林照櫻也展顏對她一笑,“那謝謝母親了,孩兒之前冒犯了母親,實在不該。”


    “無礙,櫻兒自幼隨你父親在邊疆受苦,身上的擔子有多重母親也知道,都怪張翰文口出穢語,虧得還是個讀書人......”


    被林照櫻這麽一道歉,她對女兒更是半點不滿都沒了,反而覺得張翰文麵目越發可憎。


    將軍夫人撫了撫她的頭,眼眶有些濕潤,“苦了我兒。”


    ---


    林之冉夜裏發起了高燒,接下來的幾日低燒不退,躺在床上昏昏沉沉,把將軍夫人心疼的吃不下飯。


    與林之冉一樣養病的,還有張翰文,之前林照櫻的那兩腳踹得他下不來床,要連著敷好幾日草藥。


    那日落水的事,林之顏將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隻說是她與阿冉追趕嬉鬧,才讓冉姐兒不慎落水的,半點沒提張翰文的事,將軍夫人發怒罰了她半個月的禁閉。


    三個人都困在房中出不來,林照櫻難得空閑下來。


    每日除了早朝以外,便在將軍府中每日看望一番阿冉,偶爾從街上迴來也會給林之顏帶些小東西解悶。


    阿冉大多數時候都睡著,隻有偶爾幾個時辰清醒,見到林照櫻的時候會展露一點歡顏叫一聲“阿姐”,其餘的時候便是發呆,對於林之顏所說追逐落水之事也點頭應下道確實如此。


    這日,林照櫻下了早朝,便去了林之冉的房裏。


    林之冉正靠在床邊做蘭花的刺繡,隻不過遲遲未動針線,目光落在不知名的地方,整個人彌漫著傷秋悲月的氛圍,連林照櫻進來都不知道。


    看著林之冉日漸消瘦,林照櫻心中無奈。


    “阿冉在想什麽呢?”


    林之冉被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跳,她抬起頭,才發現是林照櫻,眉毛舒展故作無憂,“阿姐,沒想什麽,隻希望快快養好身體,替姐姐和母親分憂。”


    她是真心想這麽做的,但是身體不爭氣,吃不下東西隻能強迫自己硬咽,睡得不安穩,、常有夢魘,還總是會在自己獨處的時候陷入某種情緒中拔不出來,不知不覺落下淚來。


    到底是個剛剛十五歲的小姑娘,經曆了失戀,被當做替身羞辱,又掉入寒湖差點溺斃,會心有鬱結是正常的,這個時候找人說說還好,自己想開十分艱難。


    林照櫻給她捋了捋頭發,“如今我在這裏,府中的事不用你操心,阿冉隻需要早日康複,快快樂樂的就行了。”


    林之冉點點頭,努力彎彎唇角,想讓林照櫻放心:“多謝阿姐。”


    “你我之間何必言謝呢?”林照櫻看著阿冉強顏歡笑的樣子,不動聲色道:“阿冉這幾日一直悶在房中,這般無趣就是沒病也得憋出病來,阿姐陪你聊聊天可好?”


    林之冉雖然精力不濟,但也努力配合她,“自然是好,阿姐想聊些什麽?”


    “阿姐不如阿冉秀外慧中,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但想來若是談些兵馬糧草,阿冉也不喜歡聽......我思來想去,不如與阿冉聊一些我最了解又不那麽無聊的話題。”


    “男人。”林照櫻明眸善睞,無視林之冉有些驚疑的目光,笑道:“我在邊疆與那群人朝夕相處,早就見識過了許多趣事,不如就挑出一兩件與阿冉講一講,省的阿冉以後上了某些畜生的當,可好?”


    第45章


    林之冉還是個小姑娘,聞言臉漲得通紅,羞得結結巴巴道:“這、這怎麽可以?”


    “無事,阿姐隻和你說,也是想讓你將來擦亮眼睛,以免所遇非人。”


    林之冉心中自嘲一笑,她這顆心已是千瘡百孔,怎麽配得上什麽良人,不過想到張表哥,還是沒有出言拒絕。


    “我初掌軍隊之時,因為是女子,軍中男子大多不服管教,甚至有些人暗地裏發癲,汙言穢語辱我,麵上卻假裝尊敬對著我拍馬屁,裝的比所有人都忠誠。”


    林之冉早就知道阿姐在邊疆不容易,原想隻是環境艱苦,沒想到還有這種欺辱,她心疼地看向林照櫻,“阿姐這些年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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