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雲禦前侍衛出身,忠心耿耿又文采盎然。且本就是江南人,一個迎娶了大清固倫公主的漢軍旗江南人,身份就如專門為而今江南局勢之下的江寧織造位置捏造出來一般的合適。


    在康熙有意向的心腹一個個出局之後,還會有比虞雲更加合適的人選嗎?


    康熙或許會舍不得瑞初這個女兒,但在江南安穩這個重量級砝碼之下,對女兒的不舍也隻有認輸的份。


    當然,這其中的度也需要瑞初自己去把控拿捏。


    看瑞初胸有成竹的模樣,敏若放下心,叮囑道:“有需要幫忙的地方隻管開口。”


    瑞初彎一彎眉眼,“額娘放心,女兒明白。隻是……”


    她望著敏若,微微抿了抿唇,半晌道:“此事成後,女兒怕不能再長久陪伴於您身側了。”


    “我早做好了這個準備。”敏若目光溫柔地注視著她,柔聲道:“飛出去吧,額娘知道京師這四方天困不住你,這也正是額娘所期望的。你能夠走得越遠,額娘心中越是安穩。瑞初,額娘沒有你想象得那麽脆弱,也並不懼怕孤獨。


    你走了,額娘身邊還有你的妹妹們,還有你書芳姨母她們,撫琴作畫、讀書談詩,從前的日子是怎麽過的,往後就還是怎麽過,額娘活了四十幾年,你要相信額娘有讓自己活得好的能力。”


    她屈指輕輕敲了敲瑞初額頭,眼中帶著笑,“飛去吧,額娘等著看到你心願得償的那一天。”


    二人說話間,踏雪又踩著熟悉的炕桌飛了過來,熟練地拱進敏若懷裏給自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敏若笑眯眯摟住大貓咪,拍拍踏雪,然後舉起它對瑞初道:“而且不是還有它呢嗎?可別狡辯,當年正是你將它塞來陪我的。”


    瑞初一時失笑,看著敏若對踏雪親親抱抱,忽然發現,其實未必是額娘離不開她,而是她離不開額娘。


    哪怕再早知事、再早明白了那許多道理,記得再多許多人都不記得的嬰童蒙昧時期之事,做了再多年所謂的“天才”,在額娘麵前,她好像永遠都隻是個孩子。


    隻要在額娘身邊,她就總感覺身後有依靠,是那種無論在多高處跌下,都會有人接住她的心安。


    而如今,額娘告訴她,她應該飛出去了。


    為了她的抱負,為了她們許多人共同的抱負。


    “雪霏的婚期可能要提前了。”瑞初默了半晌,道:“接下來一個月,宮裏可能也會很不安靜,額娘可要出宮避避?哥哥最近和嫂子、芽芽都在莊子上。”


    敏若頗為瀟灑地揮手,“有什麽可避的?我就留在宮裏,什麽風還能吹到永壽宮來?你們隻管放心吧。”


    其實瑞初清楚,無非是為了她。


    雖然謀算江寧織造之位的事她已籌劃再三計劃周密,但入局的人太多,容易生出的變數也多。她並不能隨時入宮盯緊禦前的風聲,有敏若在宮裏,事情會好辦許多。


    瑞初沉默了一會,剛要說什麽,敏若已經快速道:“打住,休要與我煽情。在宮裏宮外對我來說無甚區別,你黛姨母今歲身體情況變化不小,正是恢複的關鍵時期,我也不放心撇下她走了。你隻管忙,宮裏宮外,有需要幫忙的事來找我便是。……戲班子那邊可洗清了?”


    轉移瑞初注意最好的方法就是提一件正經事出來。


    瑞初有些無奈,但清楚敏若的心思,她還是順著敏若的想法來了,輕輕點頭,道:“劇本並沒有直接送到咱們的戲班子,而是轉了幾手,將嫌疑在那邊頭上套牢了,又往另外幾家身上混了一把。皇父便是有所疑心查到最後,也隻會認為混雜的那幾家都是遮掩的手段,而‘那邊’才是幕後之人。”


    瑞初抬指往外虛虛一點,敏若清楚她說的是哪家。


    “那便好。”敏若道:“雖然是針對太子家的孩子,可前年你受的傷卻是實打實的,不報複迴去,總是叫我心裏不爽。”


    瑞初抿抿唇,唇角最終停留在一個微微向上揚的弧度,低聲道:“額娘放心,您的話我都記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1,這虧我是絕對不會白吃的。”


    然後的一個月,宮裏宮外,正如瑞初所說的——熱鬧得很。


    便如群魔亂舞,一般人都招架不住的局麵。


    大阿哥與太子都十分活躍,後麵還有一個試圖用大阿哥的大旗來遮掩自己東西的八阿哥,另外幾位渾水摸魚,前朝的水渾得讓人看不清深淺。


    本來處理了曹李孫三家,稍微安撫住江南局勢,康熙的心情應該有所好轉,但前朝的爭端很快讓他知道,心情隻有更不好,沒有最不好。


    這世上可能還有比穀底更低的深坑。


    他原本中意的曹寅的子侄很快被大阿哥動手踢出場,太子也在其中提供不少幫助。隨後康熙中意的人選陸續被踢下場,朝中幾方混鬥,舉薦新織造的折子康熙案頭堆了一封又一封,後來幹脆都懶得看了。


    一點營養都沒有,全是私心。


    康熙盯著那堆折子,隻想冷笑——他還沒死呢,有些兒子對天下、對權力的覬覦之心就已按捺不住,開始明晃晃地擺到明麵上。


    連等一時的耐心都沒有,這讓他如何能夠安心托付江山?


    康熙心中失望,失望之餘,又似乎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在殿中靜坐許久,四周宮人皆不敢出聲。殿內的西洋鍾表按時響起,康熙迴過神,問:“他們是不是要下學了?”


    趙昌恭敬答道:“是,正是阿哥們下學的時候。”


    “論心思韜略,他們幾人竟都比不過靜彤一介女流。”康熙目光晦暗不明地盯著那些折子,這句話殿裏沒一個人敢聽見,康熙本也沒希望得到應答,言罷,便道:“讓弘恪今日不必來了,去給他郭羅瑪嬤請安吧。……瑞初這會子可出宮了?”


    “公主進宮一趟,想是要陪著貴妃用過晚點再出去的。”趙昌出去傳話,梁九功見康熙話題轉變,麵上也帶出兩分笑,輕聲答道。


    康熙閉眼點點頭,沒說什麽,正安靜間,魏珠垂首從外頭進來通傳:“萬歲爺,七公主來向您請安了。”


    康熙睜開眼,眉目微舒,命:“快叫瑞初進來。”


    殿門被輕輕推開,瑞初緩步入內,身姿端正目不斜視,神情端謹,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幾分笑意,進殿來衝康熙徐徐欠身見禮,“汗阿瑪萬安,瑞初來給您請安了。”


    康熙笑著叫她起身,道:“難得,舍得放下你額娘來朕這。”


    瑞初道:“是從額娘那拿了您喜歡的點心來借花獻佛的。”


    她側頭示意宮人端上點心,眼角餘光在禦案上的折子堆上輕輕劃過殿內西洋鍾表的“滴答”聲似乎清晰可聞,她容色端肅,神情半分未變。


    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史記》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事實證明,作為從小幾乎是在乾清宮裏長大的公主,瑞初是很了解她的皇父的。


    從年前開始,一步一步鋪墊設局,算無遺漏,經過朝中幾番亂鬥,江寧織造的位置終究是如瑞初之願,落在了虞雲頭上。


    大阿哥、太子、八阿哥三方勢力落寞退場,江寧織造之位有了結果,宮裏宮外盯著永壽宮的人瞬間又多了一倍。


    江寧織造畢竟不是尋常官位,能坐上那個位置就幾乎是蓋了章的簡在帝心、皇帝心腹,何況又是在如今的局勢之下,換一個漢人出身、身為固倫公主額駙的江寧織造過去,康熙之意朝野內外稍微忖度便可知悉。


    也正是因此,才有更多看熱鬧的人,冷眼旁觀,等著看虞雲究竟能不能在江南站穩腳跟。


    事情既定,虞雲與瑞初即刻便要收拾東西啟程。


    康熙對此不無愧疚,道:“倒也可以叫虞雲先去,瑞初你緩緩收拾著動身,這樣著急忙慌地走未免太委屈了些。”


    “女兒與虞雲同行,才更能體現出和睦。”瑞初輕聲道:“受您的疼愛照顧多年,女兒也希望能夠為您做些事情,況且南地諸事齊備,又有什麽可稱委屈的?”


    雖然瑞初說這話時表情是一派的端冷,然目中卻似有殷殷關切之意,一下叫近兩個月過得焦頭亂額的康熙心中老懷安慰——他自然不知,他這幾月的困擾幕後的推手,正是他麵前這位“大孝女”。


    康熙長歎一聲,拍拍瑞初的手,道:“阿瑪隻怕你受了委屈。原說要將你留在身邊,做父母膝下的小兒女,受皇父庇佑,在京中安穩平順一生。隻是如今……也不好叫你與虞雲夫妻兩地分隔。”


    瑞初道:“阿瑪放心,女兒會時常迴京探親的,在南地也正便於紡織廠發展,女兒會盡力做好大清公主的本分之務,不致丟您的人。”


    康熙凝視著她,隻想長長歎息,良久終於道:“我兒為何不生男兒身?”


    敏若一直垂眸把玩著手中冰涼清潤、質地細膩的藍色釉彩官窯瓷器,眉眼淡淡的,聽到這句話才抬起頭,似乎輕歎了一聲,又似乎帶著點淡笑,道:“是女兒難道皇上您就不疼了?可不帶這樣偏心的。”


    從虞雲被點江寧織造後她就一直情緒不高,康熙賞了永壽宮不少新進的瓷器玉器,後來狠狠心還開私庫賞了兩本古籍和珍貴畫作,新進做夏衣的杭羅料扆崋子自然又是永壽宮先選——不過也僅止於此了。


    康熙可以輕描淡寫地給出許多東西去,卻疲倦於繁重雜亂的前朝諸事,而懶得多花一點心思。


    這也恰和敏若的意。


    康熙懶得哄人,她也懶得應付哄人的康熙——“情緒不高”這一場是為了給瑞初收尾,她若對虞雲領受江寧織造之職、瑞初將與虞雲去江南赴任之事表現得歡天喜地,那才叫崩人設。


    她雖然在瑞初出行之事上一貫表現得“開明豁達”,但按照人設邏輯,這會女婿被推到外任的位子上,本來還可以在京中陪伴她的女兒忽然要走,而且女婿要坐的還是一個看似繁花錦簇實則屁股下點的都是火盆的位子,她能高興才怪。


    她在後宮演這一場,也正好完善瑞初這個局,完全洗清他們算計江寧織造之位的嫌疑,保證瑞初在康熙心裏還是幹淨高潔如一朵不世出的小蓮花。


    但是,演戲這個事,她能夠摸魚偷懶地單方麵演就算了,要走對手戲的話,按她如今的懶惰程度……得加錢!


    康熙懶得用嘴哄,正好她也懶得應付,二人懶得一拍即合,也算是某種程度上的“天造之和”。


    但這並不代表康熙不在意敏若這點“情緒”,畢竟一起過了將近二十多年,在意的有限卻未必沒有。


    他一麵因將虞雲和瑞初推出去坐江南那個“火坑”而有些愧疚,又不可避免地覺著敏若“不識抬舉”,心情好的時候再一想,敏若的破脾氣二十幾年沒變過,也不過是因為心疼孩子罷了,他完全沒有惱的必要。


    他對敏若的態度和看法就在惱怒與和軟中不斷變幻著,最終還是和軟的那一麵占了上風,見敏若終於開口說人話(敏若陰陽怪氣的本領他近日屬實是領會不少,隻能告訴自己唯女子難養也,不與小女子計較),心內頓時微舒一口氣,也白敏若一眼,道:“你休要挑撥朕與瑞初,瑞初你說,更喜歡阿瑪還是更喜歡額娘?”


    這是一個八百年繞不開的問題,瑞初一下好像迴到少年時,她稍微揚了一下唇,看向康熙時眼中露出兩分無奈,一麵起身道:“茶熱了,女兒給您換盞涼的來。”


    京中已然入夏,天氣熱得叫人想日日摟著冰塊活。


    康熙笑吟吟看著她,不多時,瑞初捧迴一盞茶來,茶碗璧冰冰的,但並不寒涼,不是從冰鑒中取出的,而是在井水裏湃涼的。


    康熙有些嫌沒意思,瑞初已端正地坐下,又是一片靜默矜莊的模樣,康熙搖搖頭,歎道:“瑞初你走了,再沒人給阿瑪換茶了。”


    “趙諳達他們會服侍好阿瑪的,隻是女兒走後,請您千萬記得莫要貪涼,雖值炎夏,過於貪涼於身體也無益。”瑞初徐徐道。


    康熙自認還在壯年,他素諳弓馬,身體也確實比一般同齡人過得去,這兩年雖也開始養生,但並未十分上心,聞此不過感於女兒的孝順用心,才隨意一應。


    清楚康熙的身體沒兩年就要麵臨滑鐵盧的敏若看出他應得敷衍,卻沒吭聲,隻是看向瑞初,眉目間似有幾分倦意,又帶著濃濃的擔憂:“你自幼長在北地,恐怕並不能十分適應南地氣候,過去後要注意自己的身子。京中諸事你都不必擔心,你收拾要進行囊先走,留下可信的人慢慢收拾著,屆時我叫你蘭杜姑姑去公主府上,替你操持後續事宜。”


    瑞初道:“我也求了嫂嫂幫忙,就不驚擾額娘身邊的人了,您也離不得蘭杜姑姑。”


    敏若搖頭道:“潔芳也忙著試種稻田的事呢,何況還有芽芽,也難分心。……蓁蓁更別提了,她是最忙的。何況有些事她們到底也難應對,還是蘭杜去,她是我這的人,什麽事都好處理——明日我就叫她出去幫你籌備。”


    敏若看似隻是與瑞初商討家常瑣事,其實這裏頭的每一個字都不白說。


    有些話不講出來,康熙又怎會意識到如此倉促的行程給瑞初造成了多少麻煩?知道這一次瑞初為顧全大局默默忍受了多少委屈?


    康熙果然皺眉,道:“什麽‘難應對’?”


    “酸言酸語難應對!”敏若麵帶輕嘲之色,道:“憑空落下這麽一個大餅,瑞初那公主府這段日子就沒清靜過。”


    康熙微微蹙眉,瑞初低聲道:“也沒什麽,隻是女兒素來懶怠見客,女兒那公主府也素來清靜,這幾日登門賓客甚多,竟叫女兒有些無從適應。”


    她邊說邊看似輕鬆地搖頭輕笑,康熙卻知等閑賓客不至於要讓敏若將身邊人派出去給瑞初壓場子。


    老十媳婦和蓁蓁都鎮不住的人,還能是哪幾個?


    他麵色沉了些,敏若收迴目光,老神在在地垂眸品茶。


    江寧織造這個大餡餅憑空落到瑞初的公主府上,就注定了那座府邸在瑞初和虞雲離京赴任之前都不得安寧,尋常官眷尚且好說,代表皇子透露出拉攏之意的皇嫂們才難辦。


    其中以太子妃和八福晉尤甚。


    大福晉性情一貫稱得上和順,聽聞管家理事是頗有些雷厲風行風采的,但敏若從未見過她那個模樣。


    或許是念於當年一碗茶的情分,她在敏若麵前從來恭恭敬敬、殷切溫順,一副最標準的孝順晚輩的模樣。


    潔芳與安兒成婚後,在京中交際她也多有幫助提點,不過安兒擺明了不想上大阿哥的船,她的提點幫助便頗為隱晦,待發現潔芳能夠輕鬆應對所有事情後,她便徹底隱身,也沒代表大阿哥與潔芳搞過關係試圖拉攏。


    此次虞雲瑞初之事,她也仍是一貫的態度。


    倒是也登門一兩次,但態度不如八福晉熱絡,也沒有太子妃話裏話外的親近,反而是分寸最得當的那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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