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了,追根究底的並沒意思,她隻需知道,她的妹妹確實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長大了就是了。


    敏若身邊有大丫頭四個,迎秋、迎冬、蘭杜、蘭芳,這四人中迎秋和迎冬是敏若兩個乳母的女兒,蘭杜的底細敏若清楚,是從原身前世的記憶裏知道的,唯有蘭芳,哪怕在原身的前世,她也一直表現得幾乎滴水不漏。


    可那滴水不漏,也隻是對原身而言。


    蘭芳在原身上輩子後幾年其實露出過些微的破綻,但當時原主已沉溺在抑鬱情緒之中,每日低落恍惚,不大能注意到身邊人了,又怎能察覺到蘭芳偶爾露出的小破綻。


    敏若畢竟不是原身那般自幼長在閨閣中的貴女小姐,她上輩子在宮裏見慣了各種人物,何況她上輩子穿的好像還是一本古早架空文學,宮內各種奇葩設定人物層出不窮,她屬實是漲了不少眼界。


    她擁有原身上輩子一生的記憶,無論是無憂無慮的鈕祜祿格格、還是痛失愛女鬱鬱困於宮廷的鈕祜祿貴妃,原身上輩子所經曆的一切,她都知曉,並且在接收記憶時幾乎是親身經曆過一番。


    她親身經曆過原身被迫入宮、不能為人正室與夫婿情投意合舉案齊眉的不甘,經曆過原身痛失愛女被困宮廷時的抑鬱難以自拔,自然也明白原身為何會在重生之後選擇放棄自己的生命讓她白占了這一場天大的便宜。


    但她到底不是原身,她知道入宮是無可避免,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進宮給自己找姻緣。


    她入宮是打算給自己找老板的,如果老板足夠大方,她甚至可以在心中為老板派發封號尊稱老板為霸霸!至於什麽情投意合舉案齊眉……嗬,她就沒打算過在封建社會給自己找老公。


    人嘛,哪怕時局所迫,也不能在垃圾桶裏努力拔高個子啊。


    不婚不嫁是難了,但她堅信一條神律——不戀不愛,青春永駐!


    注:此永葆青春之法在封建社會尤為有效。


    至於抑鬱嘛……她上輩子在那個毫無邏輯可言的架空宮廷生活了十三年,每天麵對著四個王朝分別姓東南西北四個姓氏的古早設定,頂著罪臣之女王爺棋子入宮複仇的宮女身份開局,咬牙切齒戰戰兢兢十三年,沒有一天不是為了活著而活著。


    自由、感情、幸福,在活著前麵,可以什麽都不是。


    何況敏若根據原身前世的記憶預想了一下未來入宮之後的生活,大house、大金庫、待遇高、事情少。


    身份特殊,宮門一關可以啥事不管盡情擺爛,過些年太皇太後一死,太後一心隻想長生天和養娃,嬪妃們作上天都不管。


    這是什麽?這簡直就是想要擺爛的退休社畜的天堂啊。


    在原身看來,是她在獲得重活一世的機會之後,因為不想再麵對暗無天日沒有希望的宮廷生活而選擇放棄,把這一條小命便宜了當時剛被牽機毒死一迴、靈體混沌遊蕩在原身附近的敏若,將她拉進了這具身體裏。


    而在敏若看來,是她幸運地獲得了一條生命,健康的身體、高貴的出身、注定不用再為了活著而謹慎小心步步鑽營。


    對她而言,這是一筆極為成功的生意。


    以保原身未來的兩個孩子平安健康地長大為交換,換來了一次新生與優渥富足的平安生活。


    不是她說,就康熙後宮初期的宮鬥,對她來說那都是小毛毛雨。在她心裏,入宮之後的日子,幾乎就與平穩閑散畫上等號了。


    實在是原身的身份特殊,哪怕在原身的上輩子,主動招惹她的也少,大部分都避她鋒芒,哪怕是後來兒子當了皇帝的德妃,在原身麵前也一向態度恭謹。


    原身少數參加的幾次宮鬥,對敏若來說大概就是幼兒園小朋友舉著玩具槍打架的水平。


    畢竟架空古文的世界,隻有作者的腦洞,沒有人物的理智,宮鬥手法從層出不窮喪心病狂,從上到下一群視法紀道德如無物的變態,敏若前世時常覺著,如果世界上真有因果報應,那應該就是一道天雷把那整個宮廷劈成渣。


    當時混在那宮裏的人,真沒幾個好人。好人活不長,狠人才能活。


    包括她,如今也不敢斬釘截鐵地說自己是個五講四美的好人,頂多是還保持著較高水平的品行操守,沒有無緣無故傷害過無冤無仇的人。


    僅此而已。


    她為了保命、為了報複仇人,也不是沒有不擇手段過。原身前世最終在重重宮闕中抑鬱而終,她在偌大宮城中……把自己的仇人整抑鬱了不少。


    而原身前世所謂的“高水平”宮鬥人員,如果以敏若上輩子經曆的宮廷為參照的話,大概也就是小學生水平吧。


    不是我說,都是渣渣。


    她唯一接下原身的托付,也是需要她用心經營的,就是原身的兩個孩子了。


    原身希望自己的兩個孩子能夠健康平安地長大。


    她一向重諾,既然應下,就會盡全力去做的。


    好歹上輩子在尚藥局混了六年牆角課,她醫術好像也還不賴。


    敏若見皇後那邊陷入了沉默,也放縱自己發散思維,思及此處,摸了摸自己的脈給自己辯證了一下——嗯,是還不賴。


    第四章


    皇後沉默了許久,久到敏若打算起身喚法喀進來了,她才忽然出聲,問敏若道:“你恨我嗎?”


    好像有些話一旦開個頭,接下來的話就能夠順暢無比地說出來了,她垂著頭,不似以往與人交鋒一般胸有成竹溫煦柔和地注視著對方,隨時注意著對方的麵色神情,而是逃避一般地垂著頭,難得怯懦地不敢直視自己的同胞妹妹。


    “我知道你不想入宮,知道你不想做皇上的妃子,知道你心裏盼著得一能與你舉案齊眉的如意郎君,知道你不喜歡權謀爭鬥,隻想讀書寫字安然度日。可——”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敏若,不期然竟與敏若對視,心中原本的想法說辭竟然無故弱了兩分,然而敏若隻是溫吞平常地注視著她而已。


    她又僵了一刻,才緩緩說道:“可當年是阿瑪帶著鈕祜祿家站錯了隊,如今又正值皇上用得到鑲黃旗的時候,宮裏有個滿洲高門出身的女子,無論對皇上還是對鑲黃旗列家都有好處。沒有鈕祜祿氏,還會有瓜爾佳氏,可沒有你我,鈕祜祿一門在京便無立足之地。


    我私心讓你入宮不是害你,正是因為咱們才是真正的血肉之親,其餘無論是四妹五妹還是六妹終究都與咱們隔了一層,你入宮去,有我的餘蔭庇護,你的日子會很好過,比宮中所有的嬪妃都好過,你可以不必與人爭鬥,可以直接就擁有她們夢寐以求的許多,你在宮裏也能安穩度日,隻是……”


    “隻是此生無緣正室名分而已。”看到皇後猛地一頓,敏若徐徐笑著接上,她見皇後對接下來的話說不出口,便泰然接道:“而隻有讓我入宮,日後才會真心實意庇護法喀與額娘,換成四妹五妹六妹中的任何一個,鈕祜祿家的風尚都會變,尤其是四妹,阿靈阿天資遠在法喀之上,又勤奮好學,若四妹入宮,法喀的爵位斷然是保不住的,屆時太太也未必容得下額娘,您是想這樣說,對麽二姐?”


    她聲音平緩輕柔,好像是在說什麽與己無關的事情,卻叫皇後半個“不”字都說不出來。


    敏若的聲音在她耳邊、腦海中不斷迴蕩著,她隻覺著胸口鈍鈍得發疼,忍不住用手用力按著,聲音沙啞地悶悶咳嗽了幾聲,並咳得愈發地撕心裂肺。


    敏若抬手給她端茶,趁她不經意搭了一下她的脈,細度其容色,見她唿吸逐漸平緩,才輕聲開口,“我不怨您,終究是為了鈕祜祿家,也算是為了我自己,若法喀不是承爵人,我的日子斷不有如今好過,二姐你不必自責。您的身子……皇上知道嗎?”


    皇後咳了許久才緩過聲來,飲了兩口熱茶,聽她這樣說,心情也並未輕鬆多少,隻是迴答道:“皇上知道。敏若——你信我,我這些年替皇上辦了不少事,你入宮,他會護著你,太皇太後看在我的情麵上也斷不會如何為難你,我也會安排好人護著你,你想要安穩度日並非難事。且皇上並非難相處的苛刻之人,你若隻求安穩,關起宮門來過你的安穩日子也容易……”


    她絮絮地說著,比起說服敏若,更像是要說服她自己。


    因為她們都清楚,即便沒有法喀的爵位,隻要敏若姓鈕祜祿,成親之後的日子就不會太難過,何況阿靈阿年歲尚小,敏若卻已經是將要參加選秀然後議婚的年紀了。


    甚至若非她的打算安排,敏若本應該參加的是今年的選秀,然後順理成章地被指婚。


    而後來者入宮也要等下年選秀,敏若有足夠的時間在夫家經營,站穩腳跟。


    敏若看她這個樣子就知道她心裏其實清楚,以“她妹妹”的心性並不適合在宮裏生存。所以她做下諸多安排,確保她的妹妹能平安度日。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願改換人選,因為在她心中的天平上,敏若一人比不上舒舒覺羅氏與法喀加在一起的重量。


    這是人之常情,所以敏若並不怨懟。如果隻因為沒有成為被人選擇的那一個就心生嗔怨的話,那她上輩子早該迷失在嗔恨之中,最終不知魂歸何處了。


    她清醒地熬過牽機刻骨銘心的斷腸之痛,才迎來了這一場新生。


    何況她並非原主,原主尚且不怨鈕祜祿皇後,她不過是承了原主一段恩惠,白占便宜的人,又如何有資格怨。


    隻是有些話,不說破,不好叫皇後對她改觀,也不好走接下來的路罷了。


    她於是不再繼續寬慰開解皇後,而是道:“法喀總是要自己立住的,靠著旁人不如靠著自己,這兩個月我把他綁在身邊,讀書習武,比從前更上進了許多,二姐若是有意,可以考校他一番。”


    皇後聽了果然聊有慰藉,又忙解釋:“我這幾年身在宮中,不能時時關注家裏,等發現阿瑪過世之後法喀被額娘驕縱壞了的時候已經晚了……”


    所以索性就選擇了另一條更加簡單的路,為舒舒覺羅氏與法喀扶植起另一座靠山,發揮如她前幾年一般的作用。


    其實也沒什麽事情好做,隻是拿一個皇帝身邊人的名頭來震懾鈕祜祿家無論本家旁支諸人罷了。


    得了人家的好處,發揮一點點作用罷了,敏若其實並不反感。


    隻是她看不慣有人白占她便宜,舒舒覺羅氏一把歲數了也就算了,法喀可還年輕,別長得如原身前世的記憶一般不叫人省心,最好努力奮鬥奮鬥,他如今的起點就高過許多同齡子弟,稍微上進一點、未來守法一點,不說前程大好也是一片坦途,屆時也能讓她反占些便宜迴來。


    敏若就是打算得如此的樸實無華。


    皇後發覺自己怎麽都說不清這事,她內心真正的想法她們二人彼此都心知肚明了,說出來仿佛就把姐妹之間最後一層美好也給戳破了。


    於是她沒說,隻在心裏想最少還有三年的光陰,敏若如能一直押著法喀上進,不失為一條坦途,便不再提這個,而是道:“你在莊子上住段時日,年前迴家裏,同額娘一道入宮見我吧。”


    她心裏為敏若盤算著接下來的路要怎樣走,此時沒多說什麽,隻命人喚了法喀進來,叮囑他好生習武讀書,萬事聽敏若的話。


    法喀這段日子都習慣聽敏若的了,這會答應得也沒什麽別扭的,皇後看著他幹脆的模樣,忽然沉下麵容,“你跪下。”


    法喀愣了一下,下意識不知所措地看向敏若,敏若也有些不解,還是示意他先聽皇後的話。


    法喀於是跪下,皇後見此心中聊有欣慰,又看向敏若,無聲示意,敏若於是起身道:“外頭雨勢小了,我出去瞧瞧。”


    皇後儼然是有話要與法喀說的。


    敏若抬步出了屋子,方才她與皇後開始坦白局的時候已經屏退了眾人,此時廊下一溜的侍女嬤嬤,見敏若出來紛紛行禮,蘭杜忙將手臂上搭著的一條披風給她披在身上,道:“秋日裏下雨天涼,不若去廂房裏坐坐??”


    “不了,就在這站會挺好。雨倒是小了,這秋雨來得急,走得也快,方才那樣聲勢浩大的,不知道的還以為要下上幾天幾夜呢。”敏若隨口笑道,雲嬤嬤見她語氣如常,便鬆了口氣,輕聲附和起來。


    皇後與法喀沒說許久的話,沒過多一會,法喀眼圈紅紅地推開門,看到敏若的時候情緒明顯有變化,又強壓製住了,悶悶喊了聲:“三姐……”


    還是嫩啊……敏若默默在心裏盤算著給他的加課,像這種控製不好情緒會流露在外的,在她上輩子絕對活不出新手村——即新入宮宮人的宮廷禮儀培訓處。


    一晃十三年,再想起當年的事情已是真正隔世,但訓人的法子敏若還是知道許多,看在這小子最近乖得很的份上,她決定不會用十分兇殘的手段。


    這邊她正微微出著神,進了屋裏,法喀忽然轉身衝她撲通跪下了,然後砰砰砰磕了三個頭,帶著哭腔說:“我以後一定好生讀書上進,絕不辜負三姐為我、為我……”


    敏若頓時就知道——她這位皇後姐姐必然是給法喀灌了一劑猛藥。


    若隻是平常交代前後緣由,法喀並不會覺得她為他犧牲多少,因為世情如此,能入侍宮中陪伴帝側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來的福氣,法喀生性粗枝大葉,注定了他不會有如原身及皇後那般纖細敏感的心思。


    能讓他這樣,想必皇後運用了不少“藝術描寫”。


    當然她對此並無愧疚,畢竟本來就是紙糊姐弟情,法喀如果聽話自覺一些,更有利於他們姐弟情的發展。


    如果法喀一直紈絝刺頭,她就要考慮考慮是荊條好使還是板子好用了,費力氣。


    每當多用腦子思考一秒鍾,敏若都感覺自己好像吃了大虧,這對她而言就好像退休隻想享受生活的老人被單位強行返聘拉迴去996一樣殘忍。


    如果可以,她隻想當一條字麵意義上的鹹魚,每天躺著曬太陽,固定時間有人幫忙翻麵做按摩,什麽都不用做,什麽都不用想。


    可惜人顯然不能當魚,那她不得不為自己未來平靜美好的生活而努力。


    第五章


    姐弟三個關上門來說了半刻鍾的話,再出來的時候最小的眼圈通紅的,任誰看了都知道不正常,但此時這邊俱是皇後與敏若的心腹,自然無人敢多置噱。


    因為隻能通過原始工具勞動力來解決濕噠噠的裏衣,康熙那邊耗費的時間很長,這邊姐弟三個已經“抱頭痛哭”了一通的,又換了一壺清茶來說了好一會子話,才聽屋外有太監迴稟的聲音:“娘娘,萬歲爺更衣畢了,召三格格與小公爺過去呢。”


    小公爺指的就是法喀,他承襲了遏必隆的一等公爵位,如今身上也有個公爵,京裏世交家同輩子弟中沒幾個比得過的。


    沒辦法,爹死得早。


    這種全憑運氣的“技術活”,滿京城找不出幾個比得過法喀的。


    皇後於是徐徐起身,帶著敏若與法喀往前頭去,此時雨勢稍歇,正屋裏康熙已換了另一件幹淨的馬褂,在屋裏來迴走動著,見人進來隨意擺手免了禮,不等敏若與法喀開口,便道:“該向三格格道聲謝,占了你的地方了。本就是微服,你們不必把我當做皇帝,隻當我是你們的姐夫就是了。這屋子裏好濃的茶香,倒與以往茶香有所不同,不知沏的是什麽茶?後來端上的茶便不同於這香氣了。”


    他自然不會覺得敏若有膽拿不好的茶來招待他,方才婢子奉的茶也確實是極好的當年春茶,品質雖比不上宮中的貢品,但他也吃得出是數一數二的,可有屋子裏那子橫衝直撞闖入人肺腑的濃烈獨特的茶香,嘴裏的珍品喝得也沒滋沒味的了。


    敏若聽他自稱,又這樣一連串地說話,就知道他是真心不想來迴行禮謝恩退讓地客套,於是道:“是上午烤的一壺茶,與平日的喝法有所不同,要現將茶葉盛在幹淨的砂壺裏在火上烘烤,待茶香濃鬱再注入開水,喝著風味與平日茶水不同,別有趣味,是書上的新鮮法子。那茶新沏的好喝,您若喜歡,奴婢這就命人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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