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那麽多的人,她救下來了幾個?


    她在街上施了許多糧食,但她到底是真的救了人,還是隻是讓他們多活了幾天。


    她和蘇純鈞努力支撐著這座城市的秩序,但卻幫助日本人開廠,到底是給了百姓活路,還是讓他們淪為奴隸。


    報紙上罵他們的話,至少有一半,她在看的時候是認同的。


    到底是拯救,還是苟延殘喘的活著。


    現在,她可以救金茱麗。


    她明確的知道自己可以救她。


    她可以製造一場混亂,一場騷亂,或是利用山本的信任讓金茱麗出來,短暫的脫離山本的監視。


    然後,她可以買通一條路,或是通過火車逃往內陸,或是通過輪船逃往外洋。


    她是可以把金茱麗平安送出這座城市的!


    她還想到了怎麽給她製造身份,怎麽給她安排一個合適的職業——比如家庭女教師,或是女護理員,這都適合受過教育又年輕的金茱麗,她懂外語,把她送到外國人身邊會更容易逃出日本人的追捕。


    至於之後如何麵對山本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她願意為此付出生命。


    蘇老師可能會非常難過吧。


    但她覺得不管是現在為了金茱麗的事而死,還是未來因為別的事而死,都一樣,隻是時間早晚而已。


    隻要是幫助他人,就並沒有輕重之別。


    幫助一個金茱麗,跟幫助更多的人,應該是一樣重要的。


    她坐到床上。


    唯一讓她不安的就是可能要離開蘇老師了。


    她明明是為了他才留下來的,但現在她卻決定要離開他。


    這對他來說一定是非常大的傷害。


    他並不會恨她去幫助金茱麗,他不是這麽自私的人。


    但他愛她,愛她,所以假如她會遇到不幸,他一定非常痛苦。


    可是,讓她現在再去思考不幫助金茱麗,對她的困境視而不見,繼續若無其事的跟山本打交道,繼續看著日本人迫害金茱麗,逼她繼續懷孕,繼續生孩子,繼續延續不幸。


    她是可以冷起心腸的。


    隻要告訴自己有許多難處,隻要假裝看不到,就可以。


    但那樣的話——她就會變成比前世更糟糕的人了。


    上一輩子,她怨恨所有人,最終放棄了生命,她非常後悔,因為她現在覺得那一切都不值得她跳下去。父母確實很糟糕,但那跟她無關,她是可以自救的,她明明比他們好得多,為什麽不應該比他們更幸福呢!


    等她到這裏來之後,迴想前世,最不服氣的就是這個。


    她明明自認比父母都要好,她是一個比他們更好的人,為什麽他們仍活著,她卻死了。


    這不值,太不值了。


    她應該過得比他們更好。


    來到這裏以後,她像是將以前糟糕的自己都給拋棄了。


    她變成了一個更好的,比她前世能想像到的最成功的人生都還要優秀的、更好的人!


    ——如果她在這一次放棄金茱麗,那她還能做這個更好的人嗎。


    她不能再為自己驕傲了,也不能再為自己自豪了。


    她不能後退,不能選擇退而求其次的更優選。


    啪的一聲,屋裏的燈突然亮了。


    是蘇老師。


    他站在門外,按開了燈,再輕輕關上門,向她走來。


    他溫柔又多情的看著她,目光中露出許多愧疚和擔憂。


    他柔聲說:“怎麽不開燈?是不是累了?要不要躺下睡一小覺?”


    他來到床前,輕輕撫著她的肩,“你今天出去太累了,先躺下休息一下再起來吃晚飯吧。”


    祝玉燕迴過神來,問:“幾點了?”


    蘇純鈞:“七點多。我給你拿睡衣。”


    他去衣櫃裏拿出睡衣放在床上。


    “今天沒什麽工作,我也陪你躺一會兒。”他說。


    兩人都有點失眠。


    但意外有一次兩人發現他們一起在床上的時候,另一個人都更容易睡著。


    所以現在隻要是睡覺,兩人都盡量一起睡。


    祝玉燕並不想睡,但兩人都缺覺,她看著蘇純鈞重重的黑眼圈,從善如流的換了睡衣。


    兩人並排躺到床上,關了燈,在沉浸的黑暗中,兩人的唿吸交織著,漸漸頻律一致。


    她以為自己並沒有睡著,但當警衛來敲門時,兩人才醒來。


    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一看竟然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


    一場小覺,讓人精神大振。


    雖然已經十點了,兩人還是去餐廳吃了一點粥。


    然後蘇純鈞去辦公室看一看有沒有電話和電報,她坐在餐廳裏算賬。


    隻是為了活動一下腦子。


    她心裏更清晰了。


    要怎麽製造騷亂這個可以等待時機。


    孩子不重要,她的目標隻是金茱麗。她需要安撫金茱麗,讓她保存體力,不要把懷孕放在心上。假如當真在她臨盆前都找不到時機,那就更改計劃看是隻救她,還是連孩子一起帶出來。


    假如在她懷孕時時機成熟可以將她從山本那裏偷出來,再看情況是流產還等生下來再安排孩子。


    幫助她在山本眼皮底下流產這個選擇是最先被排除的。


    因為沒有行之有效的安全流產方法。


    藥流就不用想了。


    而流產手術,雖然目前西醫已經有了刮宮的技術,但因為是需要醫生在無視野的情況下盲操,手術手段相當的粗暴,因為無法確定胎兒是落在宮內的哪一個位置,所以是把子宮所有的位置都刮一遍,連皮帶肉帶血。


    現在這個環境,需要有技術的婦產科醫生,麻醉醫生,無菌手術室,心電監護和預防萬一的手術用血。


    怎麽想都太難了。


    理想的計劃是把金茱麗救出來後,送往香港,或是英屬印度,法國在這三個地方找歐洲醫生做流產手術。


    次一級的計劃是把金茱麗救出來後,仍是送往香港、英屬印度,法國,在這三個地方生下孩子,再考慮下一步她要如何生活。不過這三個地方都對金茱麗來說並不難,她沒有語言難題,要是能聯係上她之前的養母或是認識養母的人,都可以幫助她在這三個地區找到合適的工作。


    最難的計劃是要把金茱麗和孩子一起救出來,或是隻救出了金茱麗沒救出孩子,或是兩個都沒救出來,這個計劃失敗。


    還有,她必須考慮要怎麽應對山本的報複。


    丟了金茱麗,他不可能不報複。


    那個時候她大概也無法擺脫嫌疑。


    她不想牽扯蘇老師,兩人之間能保下一個更好,不能兩個人都陷在這件事裏。


    祝玉燕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假如在偷走金茱麗的同時再重創山本,會不會把這件事變得更有利?


    第393章 逃走3


    蘇純鈞覺得燕燕一定是遇到了什麽讓她難以接受的事,但她不肯告訴他。


    接下來的幾天,他一直默默等待,靜靜觀察。卻一無所獲。


    燕燕一直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人,如果單指女人,那他從沒有見過比她更聰明的女人。


    兩人心意相通以來,似乎沒有什麽事能難得倒她。在他認識她之後,她一直都是那麽聰明機靈,智計百出。


    突然之間,兩人之間有了秘密。


    他並不覺得難過,反而像是迴到了年輕時,他還在擔任二小姐的家庭教師,為教好這個聰明的女孩子而每天與她鬥智鬥勇。


    她安心要瞞著他,是不會輕易吐口的。


    蘇純鈞在工作間隙,想起這件事,竟然不覺得沉重,還有心微笑起來,把身邊的聽差和秘書都給嚇了一跳。


    情報部已經準備派新人過來了,這一迴是從別的地方緊急調過來的,可能是考慮到本地的情報部被他給一鍋端了,要是兩邊再不對付,擔心會發生第二次刺殺加火災。所以,已經離開的趙書理趙秘書臨危受命,成了這位新情報部部長的副部長,二把手,跟著一起過來建設新的情報部。


    趙書理昨天才親自通過加密電話打了一通電話過來,言語親熱,不但沒有責備他幹掉了上一個情報部,還說多虧了這件事他才能連升兩級,因禍得福。


    蘇純鈞不防竟有一個舊人又迴來了,心裏疑心頓生,嘴上也要敲打,說:“現在這裏可是火坑啊。”


    趙書理在電話裏語調輕鬆的接了招,說:“從來富貴險中求嘛。”


    蘇純鈞歎氣:“還以為下迴再見你我可以坐在一起喝茶,沒想到這一迴你卻坐到別人的桌子上去了。”


    趙書理意味深長:“誰的桌子都不重要,椅子朝哪邊擺才重要。”


    蘇純鈞:“那你的椅子是朝哪邊擺的?”


    趙書理:“那還用說?”


    兩邊陰陽一番後掛了電話。


    蘇純鈞想起這件事,放下手裏的筆,給客廳那邊掛了個電話,問:“太太在哪裏?”


    客廳的傭人接了電話小聲迴道:“太太還在小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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