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親自把祝玉燕送到了二子那裏。


    二子又搬迴那個她生孩子的小倉庫裏了。


    倉庫裏沒有窗戶,隻有一個通氣口在上方。一點點的天空從那裏透出來。


    一點點的白。


    “二子,你看誰來了。”酒井老師敲了敲門,推開,和祝玉燕走進來。


    二子坐在角落裏,她看起了老了很多,瘦了很多,頭發稀疏,甚至已經能看到白發。


    “燕姬!”她看到祝玉燕,眼睛一點點發亮,露出一個誇張的笑容。


    祝玉燕笑不出來,但她猜,二子並不想讓人知道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假如她想說,她會聽;假如果她不說,她就假裝不知道,隻需要提供她要的幫助就好。


    二子伸出手來:“燕姬,你來了。”


    祝玉燕坐下來,“二子,你還好嗎?”


    二子笑著,使勁點頭,從一邊把那隻藤箱拉過來,打開,從裏麵掏出一封信,遞給她說:“你看,他們給我來信了!”


    祝玉燕接過來,看到是收養二子孩子的主持又寫了一封信給二子,上麵是孩子的事,說他們給孩子起名為敬香,說這個孩子很可愛很乖巧,所有人都很喜歡她,他們還為這個孩子舉行了盛大的命名儀式,請來了許多的客人。


    二子溫柔的笑著說:“敬香真幸福,她的爸爸媽媽都這麽愛她。”


    祝玉燕:“是啊,這真讓人高興。”


    酒井老師一直在旁邊陪著。


    祝玉燕沒有辦法避開酒井老師與二子說話,隻好說:“對了,我馬上就要舉行婚禮了,到時我會請許多朋友來。二子,你也是我的朋友,我想請你來參加,好不好?”


    二子臉上像麵具一樣的笑容好像突然被撕開了一條縫,她好像突然不知道該怎麽擺表情了。


    二子:“請我去……?”她哆嗦了一下。


    酒井老師連忙說:“雖然這樣很好,但是二子,你沒有去參加婚禮的衣服啊。”


    祝玉燕搶話:“當然,伴娘的衣服是由新娘準備的。二子會是我的伴娘,衣服和鞋子都由我來準備。”


    二子更加劇烈的顫抖起來:“伴娘?”


    仿佛祝玉燕不是請她去當伴娘,而是要送她上斷頭台。


    祝玉燕握住她的手說:“對啊,我會舉行西式的婚禮。西式的婚禮中,純潔的新娘會由純潔的伴娘陪伴著嫁人。二子,你願意做我的伴娘嗎?”


    二子沒有迴答她。


    酒井老師和祝玉燕一起離開時,說:“我會勸二子答應的。”


    祝玉燕:“老師……”


    酒井老師:“我也不想看到二子自殺啊。”


    果然,酒井老師也發現了。


    沒人知道自殺的人在自殺以前會是什麽樣。但祝玉燕知道。可能是一種微妙的感覺。


    自殺的人在自殺之前會假裝一切都很好。


    她在自殺前就做了兩天的乖孩子。還把她的東西都送給了朋友,讓那些包包手表項鏈都繼續得到主人的喜愛。


    她剛才就感覺到了。


    二子想自殺了。


    可能在她給她寄信的時候還很憤怒很悲傷,想得到一個公正。


    但現在當時的憤怒都消失了,不管她曾經想得到什麽樣的公正,現在都沒有得到。


    還有那一封信。


    不知是真的寄來了,還是酒井老師為了安慰二子而寫的,不然時間真的太恰好了。


    雖然這確實是一封美好的信,看到信的二子確實得到了安慰,但也因此而放下了心。


    她的女兒很幸福,她沒有需要擔心的事了。


    所以,在見到祝玉燕後,她不但沒有對她這個朋友哭訴,反而假裝一切都好。


    她大概以為酒井老師不會把事情告訴祝玉燕。而其他的日本學生和老師就更不會說了。


    因為這些人本來就在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但祝玉燕想救她,酒井老師這個女人同樣也想。


    祝玉燕告別了酒井老師,坐著汽車迴祝家樓了。


    她沒有浪費時間,應該說她也需要什麽事來塞滿大腦和她的時間表,最好不要有一刻空閑。


    她一迴到祝家樓就抱著電話打給蘇純鈞說要訂酒席辦婚宴,讓他那邊開個條子,不然隻怕酒店不會搭理她。


    蘇純鈞不知在忙什麽,身邊有許多人,他說:“好的。我這就開條子,你讓小陳來拿。”


    陳司機就在旁邊聽著,見她掛了電話才笑著說:“二小姐,這種事你吩咐我一聲就行了,我去酒店一樣能辦好。”


    祝玉燕的臉上掛不住笑,隻能勉強扯了扯嘴角:“是啊,那下迴我就不必給蘇老師打電話了啊。那勞你辛苦一趟,去他那裏拿個條子吧。”


    陳司機:“哪裏哪裏,不辛苦。”


    陳司機開車去開車迴,拿了條子,剛進門就見祝二小姐還在打電話。


    祝二小姐抱著電話在說:“……我都忘了,以前家裏常用的那家薛記裁縫鋪早就不開了,那我去哪裏做裙子啊,要做好幾身呢。”


    那邊估計還是蘇先生,隻聽蘇先生不知說了什麽,祝二小姐說:“這樣啊?那我現在就過去?不用?”


    祝二小姐看到陳司機。


    陳司機連忙雙手捧著蘇先生親筆寫的條子放在桌子上給祝二小姐過目。


    祝二小姐拿在手中看了看,點點頭,對著話筒:“嗯,嗯,好。”然後掛掉,對他不好意思的說:“陳先生,還要麻煩你,我要做衣服,婚禮要做的衣服還挺多的呢,可是我以前認識的那家裁縫店已經關了,蘇老師說有一家很不錯,你也知道的。”


    陳司機已經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幹什麽了,都不必祝二小姐再開口:“是,我知道。蘇先生在那裏訂過兩件衣服的。是個外國的牌子,我這就去把裁縫接來,二小姐,您稍等。”


    陳司機再辛辛苦苦的把那家法國店鋪裏的裁縫師傅——好像叫設計師——給拉了過來。


    帶著槍去的,非常簡單。


    他領著設計師和助手迴來,就見祝二小姐還是抱著電話。


    陳司機:“……”


    祝二小姐:“……婚戒上用什麽寶石好呢?我?我也不知道,雖說都說鑽石好,可是我也不覺得鑽石哪裏特別好。什麽?叫寶石商送寶石過來挑……”


    她看到了陳司機和他身後的人。


    陳司機微笑著走過來,等祝二小姐掛了電話,馬上說:“二小姐想見寶石商嗎?我知道一個,蘇先生也知道,城裏的寶石他那裏的最好。我這就把他請過來,您稍候。”


    第307章 聰明姑娘


    已經很晚了,客廳裏卻還亮著一盞台燈。


    門關著,屋裏隻有兩個人。


    蘇純鈞躺在沙發上,懷裏摟著偎著他的二小姐。


    二小姐今天晚上沒吃飯,從一開始的喋喋不休到最後一句話也不說。


    他也沒有說話,隻是輕輕的拍著她的背,摸著她的頭發。


    “……日本人要是都死了就好了。”祝玉燕輕聲說。


    蘇純鈞輕輕掩住她的嘴:“噓,有些話不能說出來。”


    祝二小姐最後就這樣睡著了,是蘇先生把她抱到樓上去的。


    第二天,她就恢複過來了,還要請平田佳子來家裏玩。


    從這天以後,平田佳子每天都來。陳司機每天上午都要去接平田小姐,下午再把平田小姐送迴家。


    兩個女孩子在樓上嘻嘻哈哈,說的全是嘰哩咕嚕的日語,樓上樓下的聽差、婆子一句都聽不懂。


    婆子還說:“聽著我們二小姐跟日本人似的。”


    鈴木三郎也很好奇平田佳子每天都去跟祝二小姐玩什麽。當然,這其中必然有中國人向日本人示好的原因,但兩位女士每天都在一起,必然是有什麽事能吸引住他們。


    他還給平田佳子許多活動經費,讓她要在交往中占據主動。


    他說:“你要向祝小姐表現出日本人強大的一麵,要讓她對日本有信心。”


    沒辦法,祝小姐對日本有太多的誤解。


    她先是誤會日本人吃不起水果,然後平田佳子又說她還認為日本的蔬菜很貴。


    這讓鈴木三郎很生氣,難道說在中國人的眼中,日本人連蔬菜也吃不起嗎?太過分了!


    平田佳子坐在他麵前,乖順的說:“一切都遵照您的意思,先生。我們今天還是在試穿祝小姐婚禮時的衣服,還有我帶去的和式服。”


    鈴木三郎笑著搖頭:“這十天以來,你們一直都在玩妝扮娃娃的遊戲,還不膩嗎?”


    從祝小姐邀請平田佳子的那一天起,每一天她們都是在玩一些女孩子的遊戲,從未婚夫到男朋友,從化妝到梳頭到換衣服,樂此不疲。


    鈴木三郎當然無法理解,對女人來說,化妝和漂亮衣服是永遠也不會膩的。


    平田佳子不好意思的說:“對不起……”


    鈴木三郎寬容的說:“我不是在指責你。我能理解女人對美麗的狂熱就像男人追求寶刀一樣。你們今天還聊了什麽?祝小姐對日本仍是有誤解嗎?”


    平田佳子費解的說:“今天我們聊起了日本的食物……祝小姐認為日本人人都喜歡吃漁民的食物,還有,她一直說日本的牛肉很出名很好吃,當我說要送她一些禮物的時候,她說讓我送她霜降牛肉。”


    鈴木三郎:“漁民的食物?霜降牛肉?”


    鈴木三郎再一次感到憤怒了。


    他真恨不得把這個中國女人抓來,讓她從頭開始學習最正統的日本文化,不然她對日本有著這麽多不正確的理解真是叫身為日本人的他感到惱火。


    平田佳子離開之後,鈴木三郎迴到裏間,對裏麵的小林老師說:“小林先生,這位祝小姐在你們的教育之下已經學習了一年,難道你們還沒有扭轉她對日本錯誤的印象嗎?”


    坐在裏間的男人正是教日本曆史和小林老師。


    他說:“鈴木先生,請保持冷靜。祝小姐雖然對日本有許多誤解,但你可以體會到她心中對日本的熱情。”


    鈴木三郎:“哼。難道這個中國女人認為日本人吃飯隻有一個盤子嗎?我們就算是最窮的百姓,每天至少可以喝上一碗味噌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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