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一大早起來,張媽就趕緊去樓下等那賣魚的。她左等右等,終於等到賣魚的騎著三輪車過來了,她端著盆迎過去就抱怨:“怎麽又晚了!”


    魚販趕緊下車,繞到後麵,掀開草席給張媽抓魚,一邊說:“別提了!我今天早上太倒黴了!出門遇了兩隊憲兵!頭一迴我是空車,他們盤問幾句,我掏了兩塊錢才脫了身。第二迴 我這一車的魚,他們就攔住我不放了!我又掏了兩塊才能走。你說說我這一早上什麽還沒賣出去呢就虧了四塊錢了!我這一車魚賣完也沒有四塊啊,唉。”


    張媽抓了四條小黃魚,又撿了幾隻蝦,這才滿載而歸。


    她趕迴去就趕緊殺了一條,取魚肉煎,將魚頭魚尾魚骨煮湯,剩下的全蓋在盆裏養著。


    家裏就有早備好下餛飩的雞湯,再添了黃魚雜碎進去煮,湯更鮮濃了。


    張媽光顧著給祝顏舒煮黃魚麵,沒時間再去買包子了,索性今天早上所有人都吃餛飩!


    楊玉燕會起床完全是因為外麵的香味太勾引人了,她爬起來直奔廚房,看到盤子裏的煎黃魚就想去偷吃,被張媽及時發現,一筷子敲在手上。


    張媽:“你媽就這一口肉,你還搶!”


    楊玉燕捂住被敲的手,不敢頂嘴,聞到湯的香味實在是忍不住:“我餓了。”


    張媽推她迴去,看了眼時間:“你今天起得怎麽這麽早?這才七點。行了,趕緊迴去換衣服,我這就給你下餛飩吃。”


    等楊玉蟬起床,蘇純鈞上門,楊玉燕不但早就吃過了早飯,還有空抱著書練習俄文了呢。


    她站在陽台上迎著晨光,一字一句的讀著,讀得楊玉蟬和祝顏舒心肌梗塞。


    ——就沒一句是対的。


    蘇老師是適應最好的一個,慢條斯理的吃著自己麵前的餛飩。


    這有什麽?楊二小姐以前讀英語讀日語時不會也是這麽瞎讀的,這說明她創造能力豐富。


    終於楊玉燕把《海燕》給讀完了,蘇純鈞趕緊把她叫進來。


    “春天的風還涼著,你別站在風口上再吹病了。”他把楊二小姐拉進來,看她手裏的詩集是新的,就問:“這是代教授才給你的吧?”


    楊二小姐點點頭:“才給我沒兩天。代教授說老讀那一本會膩,讓我換著讀才新鮮。”說著,她歎了口氣。


    之前她還真対上一本俄文詩集感到膩了。


    雖然那一本上的詩翻譯過來她讀過不下十遍了,不過俄文原版的就是完全陌生的東西了。她隻是一開始有親切感,以為是老朋友新相識,必會很快熟悉起來。不過才幾天她就發現,她認識的朋友那是經過包裝改良過的,已經換上了旗袍染黑了頭發,渾身上下全是中國味兒。而原本的他聲音低沉身材龐大,說話低悶還總是說很長的句子,她認識起來實在是太艱難了。


    這個朋友,她不想交了。


    不過在擁有了這本新詩集之後,她突然就覺得上一本“朋友”還是很親切的。


    因為新朋友的句子比舊朋友更長。


    蘇純鈞知道她現在是感受到挫折了,正想打退堂鼓。他肯定是不能讓她打退堂鼓的,就決定換個方式促進一下她的學習,刺激一下她的神經。


    他說:“我昨天碰到了馬天保,我覺得他找工作可能不是太順利。”


    祝顏舒想起來說:“対了,張媽,你把燕燕的那個舊台燈找出來給馬家送過去,再請電工來在走廊上接一個插板。以後就讓他在走廊裏抄寫吧。他竟然在路燈下抄東西,真是不怕惹事。”


    張媽答應著,不太高興的說:“那電費可不便宜,又要多花錢了!”


    楊玉蟬沒有辦法再說什麽,畢竟家裏已經幫助馬家太多了。她隻能努力自己多幹一些。


    此時她就趕緊站起來,幫張媽收拾餐桌。


    祝顏舒沒好氣的叫住她:“大姐,你把你這幾日寫的賬拿給我,我看看用了多少錢了。”


    ——真是,你跟著心虛什麽!馬家關你什麽事。


    祝顏舒不暢快,就対楊玉蟬記下的賬本挑刺,很快就算出兩個數目不対。祝顏舒放下筆記本說:“大姐,我看,你學一學算盤吧。好歹以後別記錯了賬,算錯了錢。不然你以後自己過日子再這麽馬虎可怎麽辦啊。”


    楊玉燕聽到立刻感興趣的伸過頭來,想聽一聽楊玉蟬挨罵的片段。


    祝顏舒瞪了她一眼:“你想學?那你也跟著學!”


    便如飛來橫禍,楊玉燕這就又多了一門功課:算盤。


    她還真的沒學過!


    祝顏舒卻是從小學的,不過不敢讓人知道她會打算盤。她讓張媽翻出來兩隻算盤,楊玉蟬和楊玉燕一人一隻。


    祝顏舒像個新牢頭,坐在兩個女兒対麵,讓兩人都拿出紙筆來:“我把口訣說一遍,你們記下來,背熟!以後每天練五十遍口訣,知道了嗎?”


    楊玉燕手握鋼筆,仍是覺得世界真奇妙。她早上還要背俄文詩,這就開始學算盤了?


    蘇純鈞毫無同情之心,吃過早飯就要去上班,臨走前勉勵楊玉燕認真學習,好好聽講。


    “記完口訣還要去學校,你也可以告訴代教授和大家說你開始學算盤了。我記得代教授就會打算盤。”他說。


    楊玉燕震驚道:“代教授會打算盤?!”這麽俗氣的東西怎麽跟代教授還能扯上關係?


    蘇純鈞笑道:“代教授不止會打,還讓我們都打呢。他說這是啟智,可以鍛煉大腦,提高反應速度,促進記憶,背東西都會變快呢。”


    這麽一說,仿佛很有道理!


    楊玉燕瞬間入甕。


    蘇純鈞與祝牢頭頜首為禮,轉身飄然離去。


    第80章 蘇純鈞的布局


    任何一個老師——隻要不是存心故意,他一定希望他所有的學生在離開學校以後找得到工作,養得活自己,如果能飛皇騰達,那他隻會高興,不會生氣。


    蘇純鈞在大學時就“被迫”學會了許多學校的老師教授們認為他們應該具備的知識。


    他第一次種地、第一次擠牛奶、第一次掏豬糞,都是在大學裏。


    他當時的心情可不怎麽美妙,臉色也不會太好看。但能體會到教授和學校的苦心,讓他不忍拒絕這份“愛護”。


    誰能保證他可以一直保持體麵?光鮮亮麗?


    說不定他日後就會需要靠種地養豬過日子了。


    世事難料。


    代教授讓他們學算盤也是這個原因。他用了種種理由去包裝,其根本目的不過是想讓他們多一份本事。


    他現在對楊二小姐的心就與祝女士一樣,在她肯學、願意學的時候,生怕她學少了,生怕她因為學少了這一項本事而在未來比別人少了一項優勢而遇到坎坷。


    他固然愛她的青春與美麗,也盼著她平安快樂。


    這兩者並不衝突。


    蘇純鈞坐上黃包車,一路晃晃悠悠的到了財政局。


    財政局並不大,兩層樓還要分出幾間辦公室給別的部門,什麽防災、衛生之類的。


    現在財政局的四位頂頭上司全都在醫院裏,上麵一層辦公室全是空的。


    他提著一件皮包,大步流星的走進大門,門口還有兩個憲兵守門。這是新措施,去年是沒有的。因為財政局雖然帶著一個“財”字,屋裏卻不放錢,錢全在金庫裏呢,金庫在郊外軍營裏。這裏隻有賬本子,一翻開全是紅筆勾花的赤字,觸之驚心。


    一樓辦公室,一側全是算盤聲在劈啪做響,另一側卻安靜許多。蘇純鈞的辦公室就在安靜的這一邊。


    他掏出鑰匙捅開鎖眼,推門進去,先將辦公桌上擺的電話聽筒放迴原位,再打開窗戶,拉開窗簾,提上暖水瓶,轉身去外麵的開水房接開水。


    等他迴來,辦公室的電話就催命般的響起來了。


    蘇純鈞充耳不聞,先坐下來,將抽屜打開,取出登記薄與筆,一一擺正。


    然後才接起聽筒,“您好,財政局第八辦公室。”


    他接了一上午電話,喉嚨都冒了煙,不管對麵說什麽,他都一本正經的說:“好的,是的,我這就去查,是的,我馬上去查……”


    但到了中午,登記薄上還是空白一片,一個字都沒記。


    這些電話打過來都是催錢的。


    已經是新的一年了,各項款項都要撥下去的。整個城市,包括下方的縣城,所有的部門、所有的公務人員,都等著財政局撥款。


    有一些錢甚至是年前就應該撥下去的,到現在還沒有撥。


    不過,蘇純鈞並沒有撥款的權限。


    在他進入這間辦公室,擁有這部電話以後,提升他的部長甚至還暗示他,那本登記薄上其實不寫字更好一點。


    於是他接了電話,聽著對麵的人或是抱怨,或是哭訴,或是破口大罵,他一聲聲答應著,卻什麽也不會寫下來。


    他不會寫下方某縣需要軍餉。他也不會寫某縣需要錢買糧食。他更不會寫下某地某河需要築堤、防疫。


    他不寫,就意味著沒有這些事,也沒有需要撥款的項目被拖延了,有某位官員需要為此負責,需要說清這些款項的去向。


    當然,最終結果當然是他這個接電話的人出來背鍋。


    他還不能拒絕背鍋。這是上頭對他的信任,這是一種考驗。他必須表現得遊刃有餘才能得到更大的重用,才能從這裏出去。


    到了下午四點,他照例將聽筒拿起來,關上門,卻不能迴家,而是帶著皮包趕往醫院,例行看望住院的局長和副局長們。


    局長和副局長們的病房裏當然沒有那麽大的空間可以裝下所有關心他們的人,像蘇純鈞這樣的就隻能站在走廊裏,以表關切之意。


    他昨天站在了隊尾,今天他往前走了三步,跟昨天才搭上話的何秘書讓了一支煙。


    何秘書也很年輕,不到三十歲,已經坐上了財政局秘書處的頭把交椅!


    不過現在局長和副局長們都在醫院躺著,何秘書每天的工作也就是接電話加挨罵。而且比起他這個隻負責接一些下方縣市裏不重要的人物的電話的小科員,何秘書就更慘了,他必須直麵那些來要錢的大佬,大佬們對著他拍桌子瞪眼睛,生氣時跺一腳吐口水都是很正常的。聽說何秘書還有下班路上被人從車裏拖出來塞進了另一輛車,失蹤幾天的記錄。


    不過事後證明隻是一場誤會,隻是有某地的大佬的親信過於好客,請何秘書去吃吃便飯跳跳舞,何秘書醉了,在人家家裏睡了幾天而已。


    沒辦法,畢竟家家都有幾百張上千張的嘴,哪裏的人都要吃飯啊。財政局卡住錢不放,那些糧食、棉衣、鞋、藥又不會主動飛到各地大佬們的口袋裏,他們自己的糧斷了頓不說,底下人也吃不飽,可不是要造反了嗎?


    不止底下人要造他們的反,他們也要造反。


    隻是現在還不到真撕破臉的時候,隻好先拿財政局出出氣,逼財政局把錢吐出來。


    層層逼迫下,何秘書隻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蝦米而已。


    蘇純鈞讓過煙,兩人就站在一起抽。


    何秘書的父親是前清舉子,但顯然沒有中狀元的本事,一直到皇帝跑到東北之前,何秘書的父親都沒能考中。


    也怪南邊學風興盛,學子太多,這才顯不出何秘書的父親的驚世才華。


    不過何秘書的父親雖然不會讀書,卻會娶老婆。


    何秘書的母親乃是市長家的世仆,四舍五入之下,何秘書的父親大小也算個自己人了。


    於是何秘書這才能空降財政局,做秘書處的處長。


    市長把何秘書放下來,顯然是想從財政局內部掌握第一手消息,避免財政局裏有人反對他。


    何秘書進財政局之後,迅速成為局長和所有副局長的心腹,任何公文都會交給何秘書來起草,什麽電話都是從秘書處撥出去的,局長和副局長們自己的辦公室電話連電話線都不由自主的被老鼠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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