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她隱約也有一點點的慶幸。假如她記得一切,那她該如何去利用這些幫助身邊的人,幫助這個國家呢?她不知道,她全無頭緒!那些偉大的人物太遙遠了,隻知道名字的她能夠做什麽?她連親生父母之間的矛盾都解決不了,那這整個國家的重擔放在她的身上,她又怎麽承擔得起呢?


    現在這樣更好。她隻是一個小人物,隻盡力盡自己所能,幫助自己能幫助的人,腳踏實地才是她應該做的。


    她靠在門上陷入沉思。張媽出來看到,喊她:“不要發呆了,快去提熱水洗漱一下,早點上床吧。”


    楊玉燕連忙收起那些雄心壯誌,跑去提了熱水壺進房間,她坐在椅子上洗腳時,張媽提著湯婆子進來替她烘被子。


    看到張媽提著那麽大的銅壺進來,再替她把被子鋪開,把湯婆子塞進去,周圍仔細掖好,楊玉燕突然覺得自己太不應該了,張媽的年紀已經大了,她繼續幹全家的家務,真的太辛苦了。


    她連忙甩甩腳穿上拖鞋站起來說:“張媽,你不要管了,一會兒我把湯婆子拿出去。”


    張媽沒好氣道:“你提得動?迴頭再砸了腳!行了,你就替我省些事吧。腳洗完了吧?自己去把水倒了吧。”


    楊玉燕答應一聲,歡快的跑去倒水,等迴來又看到床頭櫃上放了一碗甜梨水。


    “喝了記得去漱口再睡。”張媽說,“一會兒我關了燈,你就不要再跑去廚房放碗了,就放在屋裏,早上再拿過去。”


    張媽催楊玉燕上床,把湯婆子拿下來。被窩被烘得幹幹的暖暖的,一點濕氣都沒有,也不陰涼。楊玉燕的兩隻腳丫伸進被子裏,舒服得直打哆嗦。


    甜梨水還燙著,暫時沒辦法喝。


    張媽繼續在她的屋裏轉著,把一些零碎東西放迴原位,襪子鞋子褲子衣服都疊好放整齊。


    楊玉燕擁著被子,靠在床頭,說:“張媽,現在家裏的事越來越多,你這麽辛苦,能撐得住嗎……”


    張媽迴頭說,“你們母女三個都不肯幹活,我不幹還有誰幹?怎麽,你還想跟你媽說給我加工錢啊?”


    楊玉燕連忙說:“我以後也可以幹家務啊!”


    張媽大聲啊呀,“啊喲!可算了吧!有你姐姐添亂還不夠?你看看廚房地上的那個大南瓜!我還想不出拿它怎麽辦呢!”


    楊玉燕嘻嘻笑起來。


    張媽看她這小模樣,心裏也疼她,坐在床沿,拍著被子說:“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你媽之前也跟我提過要不要再請一個人迴來幫我幹活……”


    楊玉燕馬上問:“行嗎?那我們請嗎?”


    張媽瞪她:“不行!外麵的人不知根底,請迴來害了你們一家三口怎麽辦!你知道外麵的勸業所裏都是什麽人啊?都是那些家裏有賭鬼、有大煙鬼,還有……”張媽壓低聲:“還有從良的女人!那種人請迴來,你們一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楊玉燕嚇了一大跳:“勸業所裏都是這些人嗎?”


    報紙上也報道過勸業所的事,做為一項極受人歡迎的德政,不但政府大加支持,就連楊玉燕也對勸業所的印象很好。因為勸業所是幫助窮苦人家的,而且它是會替女性介紹工作的。


    張媽歎道:“不然呢?要不是家裏出事,普通人家的女人怎麽會去勸業所?隻有衣食無著,又沒有親戚朋友可依靠,也沒有一技之長的女人才隻能去勸業所想想辦法。就比如你,你要是想找工作,隻需要將你女中的學生證拿出來,哪裏的工作不能找?再比如我,要是你們家不請我了,我在菜市場放出風聲去,立刻就會有人上門來請我!”


    張媽自信的很。


    楊玉燕趕緊應和:“我們家可離不了張媽您!您可不能走!”


    這麽一說,確實是這麽迴事。


    張媽歎道:“但凡家裏有一個男人管用,哪怕出去拉車,都不會讓家裏的女人餓肚子。那些家裏有大煙鬼、賭鬼的人,你知道她到你們家以後會不會藏著禍心呢?我當年也是家裏清清白白,爹媽都是老實的莊稼人,不怕我卷錢跑掉,才能出去做事,人家也才會放心請我。”


    張媽自己也知道,年紀到了,自己的身體是大不如前了,她以前還擔心過祝顏舒會等她老了以後將她掃地出門,但現在她早就不這麽想了。別人再靠不住,她覺得楊玉燕是不會不管她的。


    這母女三個全都是身嬌肉貴的嬌小姐,雖然讀了許多書,能說許多大道理,可要放她們自己生活,那是萬萬不行的。


    她也實在是放心不下她們。


    有時她都覺得,祝顏舒就像是她嬌滴滴的妹妹,楊玉蟬與楊玉燕這兩個,就像是她的孩子。


    張媽:“所以請人的事,就不必再提了。我能幹的時候,我來幹。等我幹不動了,你們就隻能自己幹了。”


    她拍拍楊玉燕的被子,“行了,你好好睡覺吧,別整天胡思亂想,明天還要去學校跟教授讀書呢。”


    楊玉燕拉住張媽,問:“對了,張媽,馬天保……他們願意搬過來嗎?”


    張媽:“說要想一想。不過我看,他們早晚要搬過來。”


    楊玉燕:“那馬天保的媽媽是得了什麽病?”


    張媽歎氣:“說是頭暈站不起來,一站起來就往地上栽。手腳都是好的,人也能說話會吃飯。現在在醫館那邊住著,大夫每天給她針炙,不知道還能不能好起來。唉,這人一病啊,就活不久了。”


    第二天,楊玉燕早上想跟楊玉蟬說話,但根本沒有時間。一大早,所有人都忙忙碌碌的。


    祝顏舒嫌這幾天東跑西跑的太辛苦,早上起來吃了早飯就又迴去躺著了。


    張媽要收拾小庫房,給馬家騰地方,還要扯一根電線進去,再裝個燈,忙得很。買菜的事隻好再次托給楊玉蟬,這一次就交待的更清楚了,連該買什麽菜,在哪個攤子前買,攤主姓什麽叫什麽,買多少錢的,都交待的一清二楚。


    張媽把菜兜子遞給楊玉蟬,說:“你先送燕燕去學校,然後直接去買菜,買完再迴來。”


    楊玉蟬哪有功夫跟楊玉燕說話談天?推著這個拖拖拉拉的妹妹出了門,坐上黃包車直奔大學,到了地方放下她,還想跟代教授打聲招唿的,無奈代教授正在忙,她隻好把楊玉燕交給了施無為。


    施無為鄭重接管楊玉燕:“你放心,我一定會看好她的,不會讓她亂跑出去。你中午來接她時,她一定是好好的。”


    楊玉蟬又轉頭交待楊玉燕不要在學校裏亂跑亂轉,就在小樓裏待著,上課下課都要跟同學在一起,她中午過來接她。


    交待完她就風風火火的走了。


    施無為對楊玉燕感歎:“你姐姐真是個雷厲風行的人物。她一會兒是有什麽重要的事要辦嗎?”


    楊玉燕:“她要去買菜,去晚了就沒新鮮的菜了。”


    施無為對菜十分有心得,因為他家就是種地的。他歎道:“城裏的菜都太貴了。”他自己家吃菜去地裏扒就行了,就是鎮上的菜也比這城裏的菜便宜得多,他剛到城裏時,第一次知道青菜還能賣錢!拿幾根蔥換不就行了?


    楊玉燕:“那你下迴可以跟我姐姐說說怎麽買菜,她這兩次買迴來的菜都不太好。”


    施無為更加驚訝:“這有什麽難的?”


    楊玉燕歎氣:“我也不會啊。”


    施無為看了楊二小姐一眼,開始替蘇純鈞擔心了。顯然他的未婚妻不通廚藝,是個正宗的大小姐,那以後蘇同學家裏的日子可就不太好過了,必定麻煩多多。


    這麽一想,好像還不錯?


    施無為頓時覺得以前被蘇同學欺負的鳥氣消了不少。


    第73章 又一次課堂討論


    楊玉燕很擔心會被代教授提問,因為她休息一天根本沒有看書,而且之前學的詞和詞組也都不太記得了。


    不過她擔心的事統統沒有發生!


    因為代教授今天給大家講的是數學課。


    跨度從中國古代的《九章算術》到阿基米德。沒有課本。楊玉燕第一次具體的了解了阿基米德他是一個希臘人,而且成就不止是在數學上,還包括神學、天體、物理,以及人體解剖,還有政治。


    她對阿基米德的認識在這一上午有了一個質的飛躍!她保證以後再有人跟她提起阿基米德,她肯定不會隻想起來“阿基米德原理”這一句話,她還會在腦海中複習阿基米德這個人類的先驅者,擁有超越時代的智慧,以及超高的運氣和政治素養,從各種圍剿和抓捕中成功逃脫了半輩子。畢竟在人人都以為世界是一個平麵的時候,在人人都相信神明控製日升月落並住在天上的時候,你突然對所有人說皇帝和政府說的都不對,這就是在動搖國本啊!不抓你抓誰?


    代教授這麽說的時候,底下的學生都會心的笑起來。楊玉燕因為年紀小,被特許坐在第一排靠牆的座位上,就在代教授眼皮底下,走神是不可能走神的,代教授時不時的就要看她一眼,說到好笑的地方時都會看著她笑,而他講三十分鍾至少能把大家逗笑十幾次,這她怎麽能走神呢?那不就聽不到好笑的地方了嗎?


    不過代教授講課是真的大膽,他時不時的就穿插幾句報紙上或政府上的事,言辭十足辛辣,引人發笑的同時又令人深省。


    就比如過完年之後街上突然多出來的那些憲兵,代教授就說“大兵們過了年就要出來上班,實在是太辛苦了。幸虧大人們好心,放他們在家裏過完年,還過了元宵呢”


    眾人就又要笑。誰都知道,大人們都更願意去唱歌跳舞,沒有人願意做事。至於到底是上麵體恤下情才過年後才辦事,還是大人們都不樂意在過年時還要辛苦,誤了他們收錢,這人人都清楚。


    順便,她還學了十幾個希臘字母,它們就是數學符號和某些元素符號,這就意味著她記住這些希臘字母後就等於一口氣學了三種!這對學渣來說真是好消息,她再看那些字母都覺得它們變得可愛多了呢。


    下課時,楊玉燕隻覺得意猶未盡,她還從來沒覺得上課的時間過得這麽快過。學生們不想下課,求代教授多講一會兒,她也是這麽想,跟大家一起拍桌子跺腳,耍賴皮不想下課。


    這種事在以前簡直是不敢想!


    哪怕是蘇老師上課,她都沒有不想下課。


    學生哪有喜歡上課的?


    今天她這個正宗學渣算是體會到這千年難得一遇之奇事了。


    代教授看了一眼表,說:“那就再講五分鍾。”他想了想說,“這樣吧,你們每個人說出幾本你們最喜歡讀的書名吧,大家互通有無,都趁這個機會擴展一下自己的書單。不過先說好,可以向同學借書,但不能強借。什麽書都可以。”他的目光在教室裏一轉,楊玉燕的心一提,果然他就看過來了。


    他咧嘴一笑,走過來坐在她的桌子上,親切的說:“燕燕,你平時看的書,隨便給大家說幾本。就說你印象最深刻的。什麽書都行,咱們現在放鬆一下,不用太嚴肅。”


    整個教室的目光都集中過來了。


    楊玉燕瞬間緊張起來,可代教授就在她身邊,無形中替她壯了膽,她也不想辜負代教授的希望,於是試探的看了他一眼。


    真的什麽書都行?


    她可沒看過什麽正經書,全是小說。


    代教授重讀:“什麽書都行。”


    楊玉燕想了一下,她最後看的一本小說就是那本中西結合的羅密歐與茱麗葉了。於是她便說了這個。


    整個故事是非常簡單的,就是兩個年輕的男女相愛,被家人拆散,相約自盡的故事。跟真正的羅密歐和茱麗葉相比,當然多了更多的趣味性。


    比如羅密歐變成了羅公子,號閑柳居士。茱麗葉變成了朱麗葉,身邊還有一個紅娘呢。


    凡是看過西廂記或讀過《西廂》的學生都會心的笑起來。


    當然,學生中也不是所有人都讀過《羅密歐與茱麗葉》,看過《西廂》或讀過《鶯鶯傳》。


    還有人看過戲,但沒見過鋼琴。


    楊玉燕覺得好笑的地方,並不能引起所有人的共鳴。


    就比如施無為,他沒看過戲,更沒看過《西廂》,他在家鄉隻聽過大戲,那還是在同村有喜事和喪事的時候聽的,他到城裏來以後根本沒去戲院子逛過,那都是公子少爺們去的地方,他進去連門票都付不起。他到大學以後才接觸了西洋文學,他知道莎士比亞,但他沒讀過《羅密歐與茱麗葉》。他認識鋼琴,但沒聽過太多鋼琴演奏。


    她說鋼琴與二胡同台演奏令她發笑,整間教室裏隻有三四個人跟她一起笑起來。


    如果不是代教授一直在旁邊陪著她,她早就不敢繼續說了。


    一個女學生聽完以後,問她:“你為什麽會覺得這個故事可笑呢?或許它有許多不足的地方,但他們的感情難道不感人嗎?”她手裏還握著手帕,顯然剛才聽說故事中的戀人自盡後還哭了。


    楊玉燕從剛才就一直忍不住看她,此時聽她發問,也想問她:“我講的有那麽感人嗎?你為什麽會哭???”


    她瞠大的雙目顯示她真的是真心發問,半絲假裝都沒有。


    因為整間教室裏,除去聽不懂的,聽的懂的隻有她一個人哭了,剩下的女生中有的隻是覺得聽這種男女相愛、私會的故事有些尷尬,有幾個臉紅了,還低下了頭。這個她還能理解,但她真的不覺得自己的講述有那麽強的感染力。


    不過,還真多虧了這個認真聽故事的女生,不然她都不知道自己能堅持講下來。


    教室裏的同學又紛紛去看這個女同學,她身邊的女同學也趕緊拍她的肩和手臂來安慰她。


    代教授做了一個手勢,溫和的看著那個女同學:“我也好奇,為什麽呢?”


    那個女同學早已平息下來了,她迴望關心她的女同學們,才迴答楊玉燕:“因為他們為了堅持自己的感情,太艱難了,沒有人理解他們。你也不能理解,對嗎?”


    楊玉燕點點頭:“對。”


    女同學搖搖頭:“那我也不用多費口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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