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純鈞:“他們要尋房子,肯定是越便宜越好。我知道有個地方,一個月隻要一塊錢,他們一家三口,一個月三塊。全市沒有比這更便宜的地方了。我明天先去那裏打聽。藥房的話,這個反倒是難一點。麻沸散這方藥任何一家中藥堂都能配得出來,馬天保應該隻是去同仁堂求個方子,抓藥還是往便宜的藥店去,這就很難找了。我想還是先從房子找起更容易。”


    張媽借著送茶就在旁邊聽,此時說:“我去打聽,蘇老師還是應該去上班。你這都曠了幾天班了?小心上頭罰你。”


    蘇純鈞笑道:“過完年後處處都是活兒,我正好想借機躲一躲呢,張媽就不要把我趕過去了。”


    祝顏舒一聽就笑道:“我說你這幾天怎麽這麽有空閑呢,原來是想偷懶。”


    蘇純鈞放下茶杯,歎道:“年前就有傳言,市長挨了不少的罵,四處受夾板氣,正準備過完年以後大幹一場,好一振聲威。各個局子都有新任務,隻是還不知道是什麽。不過財政局脫不去就那麽幾樣,查賬、查賬、查賬。”他扳著三板手指,一本正經的數道。


    在座眾人皆笑,連楊玉蟬都被逗得搖了搖頭。


    “我連算盤都不會打,何苦去頂那苦差?”蘇純鈞兩手一攤,“何況那賬是好查的嗎?一盤糊塗。索性躲遠些。我們財政局的局長、副局長都躲到醫院去了,聽說是頭疼,心口疼,牙疼,心肝脾肺腎,沒一處好的,可見是要住個兩三年了。等市長的邪火撒完了,再迴來也不遲。”


    一屋子人笑過一場,都有些歎息,連張媽都道:“說不定病過這一場,你們局長家裏會多出一兩位姨奶奶呢。”


    蘇純鈞:“您說的最正確了。”


    他有空就哄張媽,終於將張媽哄得向著他了點,不再動不動就將他當騙自家女孩子的騙子看了。


    等度過這次的事之後,想必楊大小姐也不再好意思瞪他了吧?


    蘇純鈞這麽想著,端起茶杯呷了口熱茶。


    這時電話突然丁鈴鈴的響起來了。


    張媽趕緊去接,不多時就慌張的過來喊祝顏舒:“太太,是金公館的電話,金太太找您呢。”


    客廳裏的人都怔住了。


    楊玉燕:“就因為在醫院遇上咱們了?這是心裏有多大的鬼啊。”


    祝顏舒笑了笑,站起來去接電話,還道:“瞧瞧,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呢。”知道人家家裏也有一堆為難的事,她的心情好多了。


    她持起聽筒,聲音柔和:“喂?您好,我是祝顏舒。”


    她坐在沙發椅上接電話,其他人站在客廳門口看她,她點頭,他們盯著,她微笑,他們盯著,她說了一句“是嗎?怎麽會這樣啊?那我明日可要去看一看。”


    大家都豎起耳朵聽到了。


    等她掛了電話,楊玉燕馬上迫不及待的問:“媽,你明天什麽時候去醫院?等我從學校迴來再去好不好?我跟你一起去,是誰出事了?”


    祝顏舒:“是金小姐,據說她摔斷了腿。”


    楊玉燕驚訝:“是摔斷了腿?”


    祝顏舒站起來,走過來瞪了她一眼:“你以為是什麽事?”


    楊玉燕連忙搖頭,她可什麽也沒想。


    祝顏舒重新坐下,說:“金太太說金小姐是從樓梯上摔下來,斷了一條腿,這才住了院。”


    蘇純鈞點點頭:“這也說得過去。”


    至於金小姐是怎麽從樓梯上摔下來的,或者她究竟是不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又或者她到底是不是摔斷了腿才住的醫院,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金家對這件事非常看重,哪怕是一個跟金家毫無交際的祝顏舒,都值得他們特意打一通電話來解釋,可見金家不願意有一絲流言傳出去。


    這也能說明為什麽王公子突然不給馬天保送錢了。而馬天保一家又為什麽必須從醫院離開。


    祝顏舒沉思片刻道:“我就覺得不太對。大姐當時給他的錢可不少,再加上王公子給的錢,馬天保手裏少說也要有個兩百塊。當時他都答應要去租房子找工作了,為什麽突然不辭而別呢?”連病都不治了,馬天保可以走了,可他的父親卻根本離不開醫院和藥。


    蘇純鈞:“金公館希望他們不要再出現了。”


    晚上,楊玉燕迴到臥室裏時,心裏裝了許多事。馬家的,金家的,馬天保到底怎麽樣了,金小姐又是因為什麽住的院。連蘇老師財政局的事都在她心底徘徊了幾圈,實在是……她知道這個時候的民國政府有些混蛋,但不知道它們這麽混蛋,從上到下,好像一個幹正事的人都沒有了。


    她也終於能體會街上的學生為什麽天天遊行了,她現在假如還在學校,隻怕也會忍不住去遊行的。


    她今晚難得打開了台燈,翻開了日記本,思量再三,才寫下了想寫的東西。這本日記本已經許久沒用過了,上一迴寫的還是摘抄的詩句。自從祝顏舒要求她寫日記以來,她一周最多能擠出來兩三篇東西,頂不過就用抄詩來搪塞。祝顏舒倒是從來不查,不過她也不敢不寫。


    這是第二次,她真心實意的寫下自己想寫的東西。


    上一篇是她剛得知楊虛鶴的故事之後寫的,她全都用“他”來代替,痛快的在日記中大罵了一通。


    這一次她想寫的東西卻全都是擔憂。


    第一個,她擔憂馬天保。不僅僅是因為楊玉蟬,她一直覺得馬天保一家就像是站在懸崖上,一腳踏空就會落入深淵,這時誰離他們近,誰就會被拖下去。


    所以,她才一直想拆散他們。


    但誰也沒想到他們家這麽快就遭難了。


    她雖然不後悔拆散他們,卻總覺得心裏很不舒服,很愧疚,很想幫他們做點什麽。


    第二個,她擔心金小姐。金小姐住在金公館,父母雙全,家裏有財有勢,本人年輕、漂亮、懂禮貌,還很聰明。她那麽優秀,生活條件、社會地位都比楊玉燕要好得多。可這樣的金小姐卻仿佛也不能保護自己,不能過上想要的生活。這其中有許多因素,有她父母的,也有其他的。


    金小姐就像是她的一麵鏡子,她看著金小姐,就像在看自己。假如連金小姐都不能免於不幸,都會在不幸來臨時束手無策,沒有絲毫的辦法,那她遇到不幸之後又該怎麽辦呢?


    楊玉燕搖著筆,下筆十分的艱難。她心裏有許多的話,許多的想法在纏繞,卻沒辦法清楚的描述出來。


    最後她用這句話結尾“不幸從不敲門,它突然出現,讓人無從招架,隻能被動承受,在麵對不幸時,我們到底應該祈求上天的幫助,還是”


    “還是”如何呢?


    逆來順受還是反抗呢?


    可順從或反抗,真的有用嗎?選擇什麽道路,對結果真的有影響嗎?不幸會因此而被打敗嗎?


    她躺到床上時迴憶起了她躺在以前那個家裏的床上時是什麽心情。


    當時她總是關著門,關著燈,假裝已經睡覺了,其實是一直豎著耳朵聽外麵的動靜,聽媽媽有沒有在家裏四處走動,有沒有突然發火,有沒有哭,有沒有給爸爸打電話,有沒有又吵起來。


    她會一直豎著耳朵,直到睡著為止。


    她喜歡現在的媽媽和姐姐,喜歡現在的家。她希望她從一開始就是住在這個家裏的。


    她閉上眼睛,靜靜的聽著外麵張媽關燈、關門的聲音以後,入睡了。


    第二天,全家都很忙。


    祝顏舒艱難的起了床,對張媽說:“叫一個梳頭娘上來吧,唉,我昨晚上一晚沒睡好。”


    張媽說:“太太,你自己也要保重啊。那金家的、馬家的,都跟咱們家沒關係啊。”


    祝顏舒搖搖頭,抱著被子靠在床頭,歎道:“張媽,我是覺得這世道隻怕是又要……”


    張媽豎起耳朵聽,她卻沒有往下說,隻道:“我今早簡單吃一點就行了,你也不要太辛苦了,今天不是還要出去找馬家嗎?簡單點就好。”


    張媽叫來梳頭娘,送進祝顏舒的臥室就去燒水了,雖然說是不必準備早飯,但早飯也不能隨隨便便的吃。張媽從樓下叫來了湯麵、包子和粥,又把家裏的鹹菜炒一炒端出來,也擺了一桌子,才去叫楊玉燕姐妹倆起床。


    楊玉蟬已經起來了,聽見敲門就道:“我這就出來。”她開門看到張媽,說:“我去叫燕燕,張媽你去忙吧。”


    張媽說:“熱水我放在浴室了,你們去那裏用。你媽在梳頭,早飯也擺好了,你們洗漱完就自己去吃吧。”


    楊玉蟬敲門把楊玉燕從床上叫起來,催著她穿衣服梳頭。


    楊玉蟬:“穿整齊點,你今天還要去見代教授。”


    楊玉燕一邊穿一邊扭頭說:“家裏這麽多事,我也可以幫忙的,不然我今天去請個假,就不去了吧?”


    楊玉蟬幫她拿襪子,迴頭道:“你別添亂。媽去金公館,張媽和蘇老師去找馬天保。我送你去上學,再迴來做一做家務,買買菜。”


    楊玉燕瞪大眼睛:“你行嗎?”


    楊玉蟬推她坐下:“我總比你強吧。我都不行,你就更不行了。快坐下,我給你紮頭。”


    第一次享受姐姐梳頭的待遇,令楊玉燕受寵若驚,一個勁的說:“你手輕點,手輕點,不然我還是自己來吧。”


    搞得楊玉蟬緊緊張張,花了一刻鍾才紮好。


    不過最後的成果十分喜人,楊玉燕出去時,蘇老師已經到了,一見她就雙目放光的誇道:“二小姐今日容光煥發。”


    不過蘇老師誇她是要打折扣的,她以前穿睡衣蓬頭垢麵的出來,他跟今天一樣,滿麵放光的誇她“氣色紅潤”。


    楊玉燕摸摸楊玉蟬替她梳的盤起來的小辮子,一個頭上盤了四個圈,還打了四個小緞帶結,除了好看之外,也能看出親姐姐一心想把事情做好的決心。紮個頭發都這麽複雜,讓她去買菜還不要買出個滿漢全席來?


    吃早飯時,祝顏舒聽到楊玉蟬自告奮勇要替張媽做家務,雖然隻是洗碗掃地買菜這種小事,她和張媽的表情也是十足的不放心。


    張媽猶豫的看祝顏舒:“太太,您看呢……”


    祝顏舒盯著楊玉蟬上下打量幾迴,壯士斷腕一般的說:“那好吧,就讓你來做。”然後轉頭就交待張媽,“張媽,你多告訴她點。”


    張媽:“好,好。”


    楊玉燕也好奇的豎起耳朵,一心三用,一邊吃飯一邊吃兩邊說話。


    祝顏舒與蘇老師說:“我今天上午應金太太的約先去醫院看望金小姐,不過我猜馬家的事,隻怕金太太也不會透露太多,她可能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蘇老師說:“自然是下麵的人自作主張。您放心,馬家上下的病是無關性命的,他們手裏也是有錢的,不會這麽短短幾天就丟了命的。等找到人就一切都清楚了。”


    另一邊,張媽也在與楊玉蟬交待:“大小姐,中午我一般是買中午與晚上的菜,咱們家每頓飯是四個菜一個湯,兩道素的,兩道葷菜,湯多是鮮湯。你去買菜,隻看那菜是不是新鮮,掐一下梗就知道了。魚、肉你都不會買,這個等我迴來以後叫肉店和魚店送來就行了,你千萬不要自己去買。菜錢……你記著,花五毛錢就足夠了!不管是什麽青菜,你每一樣買一毛錢就夠咱們家加上蘇老師吃的了。”


    兩邊都商量完了,隻剩下楊玉燕了。


    祝顏舒交待她:“好好的在代教授那裏上課,這幾天家裏沒人有空管你,不許惹事。”


    蘇老師笑著說:“跟同學好好相處,如果有人欺負你,就找代教授告狀。”


    張媽交待她:“在外麵不要亂吃東西,我給你準備了點心和蘋果,在那邊餓了就吃。兜裏帶上一塊錢,迴家時記得坐車。”


    楊玉燕出門時對楊玉蟬說:“你們是不是覺得我還小?連上學都要人送?”她不是十八歲,她是八歲。


    八歲也可以自己坐公交車了吧。


    楊玉蟬拉著她出門,一邊道:“張媽還覺得我不會買菜呢,你聽聽她剛才交待我的。”


    楊玉燕半點不給麵子:“你是不會買菜啊,你從來沒買過菜。”她就不同了,她以前逛過很多迴超市了,淘寶也玩得很溜,她自我感覺對物價而言,她比楊玉蟬更有數。


    楊玉蟬氣得迴頭說:“你也不會自己上學!從前每迴都是有人接的!我還接過你呢。”


    她拖著氣人的妹妹跑到樓下,坐上黃包車,像個新上任的牢頭一樣送妹妹去學校了。


    第64章 窮苦生活


    張媽也是窮苦人家出身,不然不會出來做下人,一做就是一輩子。


    她原來的家就在郊外的村子裏,家中有父母有兄弟姐妹,窮人的日子不好過,沒有那麽多講究,也沒有大戶人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規矩。她從隻有凳子高的時候就會幹活,等能說清楚話了,就出去做工了。


    她前頭幾個哥哥姐姐都是被賣了的,這一賣,離得近了父母還能去看一看,要是主家遠,那就是生離死別,再也難相見。


    不過日子都是這麽過的。在家吃不飽飯,被賣出去好歹還能吃飽肚子,家裏也能多得些錢扛租子交稅。


    隻是到了她長大,突然之間就不流行買人了,媒婆都不肯收她,說是現在皇帝沒了,是新時代了,亂七八糟的說不清楚究竟是怎麽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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