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蘇純鈞與代教授進來了。楊玉燕看出蘇純鈞臉色不對,目光中便透出疑問來。


    蘇純鈞對她安撫的一笑,對楊玉蟬說:“大小姐,我剛才與祝女士通了個電話,她現在還在線上,請你過去與她說話。”


    楊玉蟬以為是祝顏舒還有什麽交待,便起身與蘇純鈞過去。


    楊玉燕自然要跟上。


    電話裏,祝顏舒也沒說別的,隻是問楊玉蟬她當時替讀書會買書時的收據和信都放在什麽地方?她一會兒讓張媽找出來送到學校去。


    楊玉蟬一邊直言相告,一邊奇怪:“送到學校裏來幹什麽?”


    祝顏舒從剛才聽了蘇純鈞的傳話後就氣得不輕,現在氣還沒消呢,沒好氣道:“我現在沒功夫跟你說話!等那些收據送過去後,你就去把那些書都捐給學校!”


    楊玉蟬更加不解:“那些書本來就是捐給讀書會的。”捐給讀書會就等於是捐給學校了啊。


    祝顏舒:“你個傻丫頭!你現在是被人盯上了,有人要坑你!哼,既然這樣,咱們送出去也不給別人占便宜!”


    楊玉蟬心頭亂跳,掛了電話就問蘇純鈞:“蘇老師,到底是怎麽迴事?”


    剛才她打電話的時候,楊玉燕已經聽蘇純鈞說了個大概,頓時氣衝霄漢:“小人!真是個小人!太惡毒了!”


    往人身上潑汙水,還是從最難辯解的私德下手。難道要楊玉蟬現在去向每個人表白她並沒有嫌貧愛富嗎?


    可總也不能為了這件事就真要嫁給馬天保吧!


    楊玉燕平時指點江山的時候多了,今天這件事卻不知該怎麽處理。


    蘇純鈞將楊玉蟬姐妹領迴茶室,勸楊玉蟬最近不要到學校來,等流言平息以後再來。


    楊玉蟬本來就因為馬天保的事心靈上受了許多折磨,聽到外麵竟然有這種流言,頓時手足冰涼,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全堵在胸口。


    “他們本來也沒說錯……”她說。


    楊玉燕高聲:“胡說八道!古代都有七出呢,皇妃都能休皇帝呢,你隻是分個手,犯天條了?”


    代玉書在旁邊本來並不想開口,聽楊玉燕高聲這句,竟惹他發笑。


    他一笑,屋裏的人都看過來。


    代玉書笑道:“燕燕說的在理。楊大小姐,還請你不要自誤。”


    他看楊玉蟬神情淒惶,暗暗的歎了口氣,正色道:“道德是人心的準繩不假,卻不該成為枷鎖。你現在捫心自問,你是出於何種理由才掙紮難過的?是因為愛情還在?還是因為道德壓力?如果是前者,那我希望你不要分手;可是如果是後者,那你早就該分手了!”


    楊玉蟬一下子就怔住了。


    愛情還在嗎?


    她不知道。她甚至都不知道她跟馬天保的感情是不是愛情了。愛情應該是什麽模樣呢?她旁觀楊玉燕與蘇純鈞相處,酸酸甜甜,戀人的每一個舉動都牽動著另一個人的心。她與馬天保卻少有這種時候,他們更多的是在一起暢想未來,或討論思想。


    可第二個問題的答案卻十分清楚。


    她無法幹脆分手的原因是因為她無法麵對道德的壓力。這跟她的道德感是相違背的。


    “您為什麽說如果是因為道德壓力,我就應該分手呢?”楊玉蟬不解。她不認為代教授是和楊虛鶴一樣的人,但在她看來,楊虛鶴當時拋棄家庭,正是他道德敗壞的選擇。


    代玉書微笑著說:“因為這意味著你的愛情開始的地方就不對。假如你愛他,那你現在要離開你的愛情,你應該更惋惜愛情。”他思考了一下,單刀直入的說:“就比如你們的父親,楊先生,我猜他當年選擇祝女士,應該就不是因為愛情,至少愛情絕不是主因。所以他拋棄家庭時,也絲毫沒有留戀之意,因為這本來就不是他愛的。”


    楊虛鶴從來沒有愛過家庭?


    楊玉蟬像是被當頭一棍給敲傻了。


    她從來沒有這麽想過!她一直以為父親是背叛了與母親的愛情,背叛了家庭。但現在代教授說父親根本不愛母親。


    這時,她聽到旁邊楊玉燕在小聲與蘇老師說:“我一直都這麽覺得,當年姓楊的肯定是看中祝家的錢和勢了。”


    楊玉蟬看向自己的妹妹,艱難的問:“你怎麽能這麽想?至少以前他跟我們在一起時,還是有感情的。”


    楊玉燕怎麽會也認為楊虛鶴對他們沒有感情呢?以前他們一家人在一起時也是很幸福的啊。


    楊玉蟬感受到了背叛,她快連自己的妹妹都不認識了。


    蘇純鈞握住楊玉燕的手。


    楊玉燕卻並不生氣,她能體會楊玉蟬的心情,她平靜的說:“姐,有的夫妻就不是因為愛而結合的,有的父母也不會天生愛孩子。我們能有現在這個幸福的家庭,是因為我們都幸運的有一個好媽媽。媽媽愛我們,我們才有現在的好日子過。對比媽媽,你就知道楊虛鶴對我們的感情有多少了。假如他有一分愛我們,他當初就不會做的那麽絕。正是因為他不愛我們,他才能毫無顧忌的傷害我們。”


    楊玉蟬半句反駁都說不出來,她的心第一次變得空落落的。


    楊虛鶴不愛他們。


    她也不像自己想的那麽愛馬天保。


    連自己的感覺都會騙自己。


    在這一刻,楊玉蟬第一次更清醒的看清了自己。


    第60章 小人難防


    楊玉蟬這些年給讀書會購書的收據竟然有六本,全是裝訂好的,還有些她跟出版社和作者通信的迴信也都放在箱子裏。


    祝顏舒坐在椅子上一邊翻一邊冷笑:“我生的果然像我,都是冤大頭。”


    張媽站在一旁,嘖嘖歎氣:“怪誰呢?你這個脾氣還好,別人欺負你,你也會欺負迴去。大姐隻像了你的清高,少了脾氣,結果更加被人欺負。我看,這個家裏隻有二小姐好,日後你們娘倆都要靠二小姐過日子。”


    祝顏舒撿起箱子裏最後一個厚皮筆記本,摔在桌上,哼道:“可得了吧。就她那個傻樣,蘇老師說什麽她都信,我看她才會被人騙走呢。”


    張媽搖搖頭,問她:“這叫我都帶去?”


    那裝訂的收據好厚一本呢,六本全帶上,她的老腰要受不了的。


    祝顏舒:“哪裏用全帶上?你隻用帶一本,再拿上這個。”她拍拍厚皮筆記本,翻開道:“這是大姐記的賬。這還是我教她的,凡是花的錢都寫下來,這樣就知道錢都到哪裏去了。”


    張媽就拿一本收據,一本帳冊,祝顏舒再從迴信中撿了幾封也讓她帶上。


    祝顏舒:“咱們不是一開始就是去吵架的,咱們是去捐書的,要高高興興的。要是有人出來說廢話,咱們再搬證據出來,這才合適。”


    張媽點頭道:“那我記下來交待給他們。”


    祝顏舒:“用不著,蘇老師在呢,他在財政局不出半年就高升了,這點事對他來說是小菜一碟。你去送東西,再把大姐帶迴來就行了。這段時間,她還是不要去學校了。”


    就算能把讀書會的事解決掉,也隻是解決了一個小人,流言可不會因此消失啊。


    張媽坐上黃包車,匆匆趕到學校。


    小紅樓中,楊玉燕陪楊玉蟬在樓外的草坪上散步,讓她能更冷靜一點。


    姐妹倆站在一起,個頭已經差不多高了。


    楊玉蟬握著楊玉燕的手,“剛才……”


    她想道歉,她不是有意要瞪妹妹的。


    楊玉燕不等她說完就反握迴去:“沒事,姐,我知道你對爸的感情比我深。”


    楊玉蟬的心又狠狠的揪了一下,她的眉頭緊緊的皺了起來。


    讓她相信楊虛鶴從來沒有愛過她們母女太難了。但她也更清醒了,她清醒的知道她現在更多的是不想相信,而不是楊玉燕的話沒有道理。


    因為從楊虛鶴悄悄搬走,到在報紙上登出離婚告示之後,他還製造了對祝顏舒很不友好的風聲,那段時間報紙上有許多聲援楊虛鶴的文章,大學裏也有一些文會將這件“著名”的社會事件當成一個例子來討論。


    他們大多數都將祝顏舒和她與楊虛鶴的這段婚姻描述成了一樁封建□□的錯誤。


    他們不認識祝顏舒,也不認識楊虛鶴,不了解他們在婚姻中到底是什麽樣,也不關心他們究竟是什麽樣。


    他們隻是將楊虛鶴當成了破除封建舊家庭的英雄,將祝顏舒視為封建舊家庭的一部分。


    她必定是無知的,必定是愚昧的,必定是狹隘,必定是醜陋的。她必定毫無思想進步,必定裹著小腳,必定拒絕接受新思想,必定張牙舞爪,令人厭惡。


    許許多多的形象被套到了祝顏舒的頭上。


    假如不是當時楊玉燕正躺在醫院裏,楊玉蟬必須每天與祝顏舒趕到醫院,在醫院、學校、家三地奔波,無暇他顧,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這種環境中會不會發瘋。


    縱使那時她沒有精力去理會這些旁人的目光與議論,她也不會將這段往事遺忘。


    所以她仇恨楊虛鶴,恨其入骨。


    可如果楊虛鶴並未披著畫皮,他不是在突然某一天才變壞的,不是在遇上新情人之後才從心底升起的惡念……


    而是一直如此的話,那她心中的仇恨就一下子全落空了。


    她恨的是那個曾經愛過她們的人,恨的是曾經是個慈祥的父親的男人,恨他為什麽要變成壞人,為什麽要離開她們。


    但假如他不是她心目中慈祥的父親,他就隻是一個陌生的人。


    恨的反麵是愛,是愛而不得。


    她對楊虛鶴的恨就是這樣產生的。


    跟她對父親的心結相比,她對馬天保的心結就小多了。今天她想通了一個困擾她多年的問題,解決了一個沉屙舊疾,驟然升起的輕鬆令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空落落的,再去想馬天保,仿佛也能更輕鬆的去麵對了。


    她喜歡馬天保,做為同學,做為年輕的男女,他們之間萌生過感情。但那感情沒來得及長大,是她在渴望長大,她和馬天保都渴望盡快長大,肩負起家庭的重擔。所以他們才會那麽快就開始討論家庭生活中的種種。她以為這說明他們是幸福的,但迴想起來,他們討論家庭的時候,跟他們討論其他問題時是一樣的。


    牽手、擁抱、親吻,這些曾令她的心悸動。但是否像楊玉燕與蘇老師那樣時時刻刻都想要牽著手,目光總是係在對方身上舍不得離開,每一刻都想要在一起,不想分離?


    不,這些都沒有。


    現在,她仍然同情馬天保的遭遇,願意盡全力幫助他。


    但這已經不再是出於愛情,或道德壓力,而是出於情誼。


    他們同窗數年,一直誌同道合,哪怕她現在明白了她並沒有那麽愛他,愛到想嫁給他,她也並不是對他毫無情誼的。


    楊玉蟬長長的歎了一口氣,舉目望向天空,初春的天空是淺淺的藍,白雲像一道煙霧拖著長長的尾巴,斜斜的掛在天空中。


    她的妹妹抱著她的胳膊站在她身邊,嘴裏仍然說著不著邊際的話,她的嘴巴總是閑不下來。


    楊玉燕:“我一直覺得咱們倆的名字可以這麽解讀。你叫玉蟬,那就是蟬娟嘛,那時姓楊的跟媽的感情應該還挺好的,外公也還在,他也不敢動歪心。到了我就是燕,勞燕分飛,我覺得他那會兒就有外心了。”


    楊玉蟬忍不住罵她:“胡扯八道。我和你的名字都是外公取的,玉蟬是指盟約,當時巴黎和會正在召開,外公希望不要再有戰爭了,希望我國與他國百代友好,永遠和平才給我起了這個名字。”


    楊玉燕震驚到失聲:“什麽?!玉蟬是這個意思?外公他老人家想的也太複雜了吧!那我呢?我的玉燕是什麽意思?”


    楊玉蟬:“希望你如燕子一樣輕盈靈巧。”


    楊玉燕仔細品味了一下這兩個名字,總覺得……


    “外公當時給我起名是不是挺敷衍的?”她不甘的問。


    為什麽姐姐的名字就那麽有意義,她就是普通的名字!不公平!


    楊玉蟬教訓她:“輕盈靈巧有什麽不好?女孩子就應該這樣啊,你看你現在長得這麽漂亮,都是這個名字的功勞,你要記得感謝外公知不知道?”


    楊玉燕被教訓的頻頻點頭,不敢再吐槽名字。她以前還覺得“玉燕”太土,後來不也習慣了嗎?反正也不能改名了,湊和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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