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純鈞立刻借著給代教授倒茶的機會把尷尬打破。


    祝顏舒平一平心神,開口道:“代教授真是了不起,年青有為。”


    代教授笑著說:“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當時買下我的油坊主一直資助我學習,後來少東家還送我去留學,我才能學有所成,迴國報效國家。”


    他越說,祝家母女的神色越奇怪。


    代教授難得也升起了好奇心,不過他也知道此時不宜問,隻把頭轉向楊玉燕,笑著說:“昨天給你的書,迴去看了沒有呀?喜歡嗎?”


    楊玉燕笑道:“喜歡呀。雖然隻讀了第一首詩,還是蘇老師領著我讀的,我讀不好,隻覺得俄語讀音都是捂著嘴說出來的,挺好玩的。”


    代教授笑,說:“你說的有道理。因為俄國很冷,他們那裏的人出門很容易就會凍壞鼻子和嘴唇,每個人在天冷的時候都把自己包得很嚴實,所以可能他們就是在捂著嘴的情況下發展語言的。”


    “原來是這樣,原來還有這個原因。”楊玉燕本來隻是胡說,沒想到在代教授的解釋中顯得十分有道理,她立刻對俄語更加有興趣了。


    代教授就捂著自己的嘴說了一串俄語,再問楊玉燕:“是不是聽起來很有俄語的味道?”


    楊玉燕連連點頭:“對啊,好像俄國人說話啊!”


    代教授說:“你也可以捂著嘴學啊,會很像的。”


    楊玉燕就在他的帶動下,當真捂著嘴學了一句俄語,雖然她連這句是什麽意思都不知道,也學得很開心。而且不管她學成什麽樣,代教授都誇:“學得真像呀!再來!”


    周圍一圈人生生看著代教授現場教楊玉燕學了十五分鍾的俄語,雖然隻有一句話:“早上好,天太冷了”


    但這十五分鍾過去,楊玉燕不但沒有厭學,反而學習興趣一直高漲。


    這不但打破了祝家母女剛才的尷尬,也用事實打消了祝顏舒的疑慮。


    等這十五分鍾結束,楊玉燕還在一遍遍捂著嘴說“早上好,天太冷了”,雖然說得奇奇怪怪,但也不難聽懂。而祝顏舒二話沒有,直接對代教授說:“代先生,我的女兒就托給您了,請您好好鞭策她。”然後取出一張支票。


    代教授看到支票,猶豫片刻,還是推了迴去,說:“我知道您這是師資,我不應該推辭。但我是受人恩惠才得已讀書求學,從學成時就發誓,這一生要將知識無償的教給所有願意向我求學的學生。我無法報答給我恩惠的人,隻能將這份恩惠灑遍天下了。”


    祝顏舒聽了這話,就知道他不是另一個馬天保。她沉默片刻,問:“您說無法再報答恩人,是因為何事?如果有我能相助的地方,我願助您一臂之力。”


    代教授或許能力不足,但祝顏舒自認還是能找到一二有能量之人的,為了代教授將這個人情許出去並不虧。畢竟良師,是可遇不可求的。遇上了,就不能放過!一定要他欠下祝家的人情不可!


    代教授受驚不小,連忙推辭,哭笑不得:“資助我的少東家現在仍在經營油坊,可我學成歸國以後,總不能再去油坊算賬記賬,就是我將每月的薪水都寄迴去,也沒多少錢,反而會令人生氣惱怒。是以我雖歸國幾年,除了迴去看望過少東家一家之外,別的是一分也沒有還迴去的。”他還想過要將少東家的兒子教導成才,不料少東家卻一口拒絕了!


    少東家:“我就這一個繼承人,被你教一教不肯繼承油坊了怎麽辦?等我多生幾個再送一個給你教好了,教成什麽樣都行。”


    現在少東家還每年都給他寄不少家鄉的東西,他也隻好多買一些城裏的新鮮東西寄迴去。兩邊情意雖然久長,可他仍然心心念念要報答少東家一家的大恩。


    祝顏舒無法用人情將代教授綁住,十分無奈,隻好將小女兒留下,暫且告辭,容日後再另想辦法。


    她左思右想,終於在出門前笑著握著代教授的手說:“說來家父留下許多舊書,不如代教授幾時來家裏看一看,說不定有您用得著的呢?都是家父的多年積藏啊,放在書櫃裏就如明珠蒙塵,實在是可惜了。”


    果然,代教授一問便上鉤。


    代教授雙眼發亮的說:“那如果您不介意,我明日可以登門拜訪嗎?”


    祝顏舒笑盈盈的:“我必掃榻相迎。”


    第53章


    代教授送走了祝家母女,沒有繼續給楊二小姐上課。他很了解這些身處在膏梁錦秀之地的人們,畢竟他當年可是給少東家當了近十年的書童,代寫作業這種事從他會握筆起就再也沒有甩下去過。


    他們大多性格溫和驕傲,生活優厚,所見之人皆麵目可親,所以在人際交往中感覺遲鈍,對惡意與偏見不太敏感,也很難感受到自己對他人的傷害。


    將心比心是指用自己的心去比量他人的心,而對這些公子小姐們來說,他們的心可太高了,用以比量他人之心時,難免會發生偏差,造成許多誤會。


    代教授認識少東家多年,對他的所有惡習了如指掌,其中最為令他生氣的,就是懶惰!


    當他剛成為少東家的書童時,就跟少東家一起上私塾讀書了。他比少東家大四歲,在油坊度過一年時光之後,他吃胖了,也長高了,頭發也重新留起來了,非常受少東家的母親的喜愛。這位可敬又可愛的太太對他就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每迴見到他都要先摸一摸他的手,問他冷不冷。


    他是油坊裏長得最好看的一個孩子。他無法否認的是,正是這個原因,讓他不但成為太太最另眼相看的小廝,也變成了少東家的書童,得已與少東家一起上學。


    少東家是油坊的長子,長得和老爺一模一樣,方臉闊嘴,十分健壯,他愛跑愛玩,他就一直跟著他,陪他玩,爬樹上房,追狗攆雞,沒有他們沒玩過的,油坊的前院後院都被他們當成了遊樂場。他覺得他以後留學時沒怎麽生過病就是當時打下的好基礎。


    這樣的少東家,最討厭的就是學習和寫字。


    而身為書童的他,讀起書來卻比喝水還要簡單。不管是什麽課文,隻要讀上一遍,他就可以背誦。老師教的東西,他當堂就能舉一反三。抄寫課文,對他來說也不是問題,他連學寫字都能學得非常快,似乎隻要會了,那就所有的字都能寫得很好看了。


    而對少東家來說,學習真是世界上最難為他的事。他更想快點到外麵去玩,而不是在書桌前趴到三更。


    所以,為了能更早的到外麵去玩,一迴到家,他就必須寫完兩個人的功課,再幫少東家大概背一背書,兩人就可以到屋外去玩了。


    一直到一年以後,他才發現他替少東家寫作業是害了他。


    於是他拒絕再替他寫作業。


    於是少東家挨了打,他卻沒有被罰,因為老爺和太太都認為他隻是聽話做事。


    少東家被打了屁股,之後整個年節都趴著睡覺,還不能出去玩,但他卻一點都不記恨他,反而得意老爺和太太這麽晚才發現。


    “我以為他們沒幾天就會發現了,沒想到騙了他們這麽久!嘿嘿!”少東家趴在床上得意的對他說。


    他坦白他是故意沒寫,在先生問的時候也是他告的密。而因為以前的作業都是他寫,少東家根本想不到要檢查交上去的作業是白紙還是寫滿了字。


    少東家大驚失色:“你故意的?”然後仔細迴憶了兩天後不好意思的問他,“是我讓你幹的活太多了,你生我的氣了?那我以後對你好點,你別生我的氣啊。”


    他當然沒有生少東家的氣。


    而少東家仍然讓他繼續代寫作業。不過他這迴“聰明”多了,他會讓他先把文章代做出來以後,自己再抄寫一遍!甚至日後還進化成他會讀幾遍再大概背下來。


    他因為第一次告密就害少東家挨了打,反而不敢再告密了。而他每迴打算拒絕代寫作業的差事時,少東家都會愧疚的說:“玉書,你太辛苦了,我總這麽使喚你,害你不能出去玩,你別生我的氣。”然後就會加倍的對他好,他想看的書,少東家就買!他用的紙筆,少東家都從不吝嗇。而他每一次提起勇氣要規勸少東家認真學習時,少東家都會在第二天捧出他想要的書。後來這反而像是他在用作業去勒索新書了,讓他感到分外不安。


    少東家並不笨,相反,他非常聰明。從這麽小就知道怎麽做“生意”,將他這個員工使喚得得心應手。


    在送他去留學時,少東家就對他坦白:“其實我知道你不想代我寫作業,我就總是讓你愧疚,讓你沒法再勸我。玉書,你這人太好了,什麽事都是不想虧欠別人,其實讓你出去,我也很不放心,你這個性格太容易被人坑了。以後要學聰明一點,無賴一點,這才能過得好。”


    當時他就後悔,沒有在當書童時幫少東家改掉懶惰的毛病。他過於拘泥身份之差,卻錯待了一個真正對他好的人。


    到現在當了老師以後,他就發誓一定會好好督促學生學習,特別是對於像少東家一樣天性懶惰又聰明出眾的學生,哪怕他們可以憑著自己的小聰明過得很好,也不能放過!


    這些學生其實都很知道好歹,不會錯過真正對他們好的人。他身為師長,有責任也有道義必須幫他們變得更好。


    這才是他真正該做的事。


    楊二小姐就如同少東家一樣,性格敏感,聰明靈秀,卻因為生活富足而甘心平淡,所思所求無非家人幸福平安。


    她與蘇純鈞還不同。蘇純鈞孤身在外,原本的溫厚與善良早就被尖銳取代,驕傲變成了傲慢,清高變成了冷漠,唯有聰明的頭腦沒有改變,讓他能洞察人心,遊走各方,輕而易舉的獲取財富。


    雖然蘇純鈞求學時窮困潦倒,但看這個學生這幾天的穿戴和談吐就知道,他已經通過自己的努力和心機重新獲得了地位與自信,先有地位,然後才能更加自信。


    或許他心中還有一分淨土,或許楊二小姐就是他的淨土。


    但溫暖的心是否能長久的為一顆冰凍的心提供熱量呢?假如楊二小姐在漫長的家庭生活中失去了孩童時的天真與好奇,變得與芸芸眾生一樣平凡普通,不複少女時期的明媚與嬌豔,她與蘇純鈞的未來又會變成什麽樣呢?


    代玉書並不想過多的猜測未來,隻是他見過的伴侶之中,幸福相伴永久的太少見了,大多數美好的愛情都在生活的麵前凋零。那些人不是來不及甩脫舊愛就急於去尋找另一份美好的愛情,就是在互相折磨中互相憎恨。


    隻有家鄉的油坊,因為生活經年不變,已經化身為世外的桃源。


    城市裏的一切變化都太快了,時間像裝了發動機一樣,飛快的向前跑,人們也裝上了發動機,將一切都加快運行了。喝一杯咖啡的時間裏,愛情產生了、爆發了、衰落了、死亡了。


    代玉書將這些想法從腦海裏掃幹淨,畢竟他不是當事人,也不是他們的親友,如果一定要說,他隻是他們的老師,而且他對愛情也不在行,除了愛情詩和愛情小說和幾支社交舞之外,他對愛情的陌生程度就像他和政治一樣遙遠。


    他現在隻需要考慮怎麽給楊二小姐授課。


    首先,她是一個容易放棄,習慣懶惰的孩子。所以不要讓她太快產生挫敗感。


    他決定跳過語法和背誦這兩個最容易讓人挫敗的內容,先從最直接的語言開始。每天教她一句對話,慢慢培養她用俄語說話的習慣。等她自我感覺對俄語已經輕而易舉的時候,再引導她去更深的學習這門語言。


    畢竟語言隻是溝通的工具,熟練使用工具是為了建立溝通的橋梁。假如橋梁已經建立起來了,那粗糙的工具和精致的工具區別並不大。


    代玉書考慮了一下普通的俄語會話的難度,以及學校裏的幾個俄國留學生,到時給楊二小姐找幾個可以為她講一講俄國風土人情的同學,一定可以激發她說話的熱情。


    他選擇先從俄語開始是因為在現在的中國,國門大開,外國人堂而皇之的走了進來,中國人如果想在爭鬥中占據一席之地,就隻能主動去學習如何跟外國人溝通。師夷長技以製夷,如果連對方的話都聽不懂,對外國人的國家一無所知,那又何談勝利?知已知彼,百戰不殆。這是幾千年前的中國人都知道的道理,每一個現在的中國人都應該學習這句話,照著它去做。


    第54章 今天隻有燕燕,大家晚安^^


    當天晚上,祝顏舒就已經約好了梳頭娘,還破天荒的翻起她以前的讀書筆記,為明天招待代教授做準備。


    梳頭娘特意晚上過來,替她的頭發一個個上好卷子,這樣明天早上會方便得多。


    祝顏舒坐在沙發上泡著腳,與楊玉燕一起翻看她當年閱讀俄語書籍的筆記,楊玉蟬也坐在對麵的沙發上,手上捧著一本筆記,今晚她相當的沉默。


    祝顏舒抱怨:“我可不想在外人麵前丟臉!你姥爺的一世英明,可不能葬送在我身上。”


    楊玉燕安慰她:“沒關係的,媽,代教授主要是來借書,次要是來見我,你要是不想見他,到時就由我去接待吧。”


    張媽站在她身後拉了一下她的辮子。


    楊玉燕沒放在心上,繼續說:“而且名人的後代多數都沒辦法達到前人的高度,代教授不會太難為你的。”


    “咳咳!”張媽響亮的清了清喉嚨。


    楊玉燕迴頭看張媽,啊了一聲,再轉迴頭來,迎向親媽冰冷的目光,低頭看筆記,大聲誇:“媽,你的字真好看呀!”


    祝顏舒冷哼,翻了個大白眼,把兩個女兒都趕迴去:“去去去,都迴屋去。這本筆記可以借你,不許給我弄壞啊!”她指著楊玉燕拿在手裏的舊筆記本瞪著眼睛說,“弄壞了看我饒不饒你!”再轉頭盯著楊玉蟬看了兩眼,關心道:“你是不是著涼了?我讓張媽給你煮碗湯,你喝了早點睡吧。”


    一聽楊玉蟬身體不舒服,楊玉燕與張媽都湧過來關心。


    楊玉燕拉著她姐說:“姐,你頭疼不疼?”


    張媽伸手摸摸楊玉蟬的額頭,再摸自己的,“不燙,可能就是凍著了,我給你煮碗薑湯,放兩節蔥白,發一發。”說罷就趕緊去廚房了。


    楊玉蟬說:“我沒事。”


    但沒有用,沒人聽她的。楊玉燕發揮姐妹愛,親自拉著姐姐迴臥室,替她拿來睡衣與厚毛衣,盯著她換好,強硬的把她按到床上,蓋上被子,又跑到廚房去喊張媽有沒有熱水呀?她要給楊玉蟬提泡腳水。


    張媽早準備好了:“我放在洗漱室了,你提一個暖瓶過去,剩下的等我過去弄!你別弄的到處都是水!”張媽衝著已經跑掉的楊玉燕的背影喊。


    “我哪兒那麽笨啊。”楊玉燕不服氣,她都這麽大了,連個熱水都不會提?太小瞧她了。


    張媽快手快腳的把熱湯煮好,將茶色的湯倒到碗裏,端過去給楊玉蟬,一進門就見屋裏床邊放著一個盆,盆邊星星點點都是濺出來的水。


    張媽氣唿唿的把碗放下,讓楊玉蟬趕緊喝:“別冷了!”


    再教訓楊玉燕:“瞧你幹得好事!這一地的水喲!”


    楊玉燕:“就幾滴!一會兒就幹了。”


    張媽:“明天早上都幹不了!”


    楊玉燕:“那我拖一拖嘛。”


    她把盆裏的水倒掉以後,又想尋拖把,四處找不著,返迴去廚房問張媽:“張媽,拖把放在哪裏了?這是什麽?”她看到小砂鍋裏有奇怪的東西,好像都是垃圾呀,有蔥頭、香菜根、還有好幾片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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