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樣熱鬧的日子裏,熱愛湊熱鬧的百姓們早就占住了禦賜遊街道路兩旁的位置,擁擠著湊在兩旁想沾點才氣,不過更多的則是穿著各種漂亮衣服的姑娘們,在路邊拿著手帕荷包花之類的東西等待著,兩邊的樓上也有不少姑娘等在高處,興致勃勃地探頭想看看狀元探花榜眼長得如何。


    伴隨著禦賜遊街,姑娘們拋花示愛也是固定的環節了。


    “哎,來了來了!我看到馬了!”樓外樓上,一個穿著青翠羅裙的姑娘眼睛一亮,連忙迴頭招唿小姐妹們。


    等在樓裏的姑娘們一下子全圍到了窗邊。


    “在哪兒呢?”


    “人太多了,看不著呀!”


    “有人眼力好看清他們長什麽樣了嗎?是狀元最好看還是探花最好看?我好決定把花丟給誰~”


    “先等他們走進嘛,別擠呀!”


    “秀秀,你離得最近,你看清了嗎?”


    這群姑娘中被叫做秀秀的那個姑娘撐著下巴笑盈盈的,“沒呢,旗子都太高了,老擋著——不過沒事,實在看不清的話就三個人都丟一份好了,我特意準備了三份呢。”


    然後,在小姐妹們“啊,你好狡猾!”的聲討中,秀秀把頭伸出窗外往遠遠行來的遊街隊伍中看。


    過了一會兒之後,終於讓她看到點影子了。


    秀秀第一眼關注的是身形,三匹馬中最神俊的就是前麵那頭,不過更吸引秀秀的還是那馬背上的人。


    身姿挺秀,坐在馬背上就像一棵鬆,手閑適地拉住韁繩,不鬆也不緊,比起後麵跟著的探花和榜眼來,首位的狀元這姿態顯然一看就是會騎馬的,相比之下後麵的兩位多少都有點緊張,有一個人腳都沒踏穩馬鐙穿過去了,她看到的時候正在往後收呢。


    就算還沒看清臉,光看這騎馬的儀態和身形就知道狀元郎絕對不會差,所以秀秀果斷跟小姐妹們說,“我覺得狀元最好。”


    小姐妹們相信秀秀的眼光,探頭看了一會兒後也決定等隊伍經過樓外樓下,就把花和帕子都扔給狀元。


    很快,禦賜遊街的隊伍行至樓外樓下,秀秀注意到路邊的姑娘們手裏攥著東西,卻不知為何停在原地都沒有丟出去,心中有些奇怪,不過眼看著隊伍都要從樓外樓走過去了,樓外樓在道路右邊,而狀元麵對著左側,秀秀吸了一口氣捏起花和帕子探身一丟!


    倪驚瀾察覺到有東西正對著她拋來,迴頭一看。


    探出身的秀秀正對上了倪驚瀾的目光。


    這是一雙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鳳眼,眼尾上挑,眼皮與眼尾染了點薄紅,唇上又是朱砂紅的,將倪驚瀾原本扮作男裝也漏不了陷的五官生生點出了豔色,除了神色依舊從容外,就算是倪驚瀾原本認識的人在這裏估計都不敢相信現在的她跟男裝的她是同一個人。


    總之現在這樣子,任何人也不會看不出她是個姑娘。


    秀秀這下知道為什麽樓下那些看到狀元的姑娘們都呆呆的,連準備好的花和帕子都不扔了。


    但是她在看清之前就已經把東西扔出去了,那朵粉色的花被丟向倪驚瀾,落在她的肩上,倪驚瀾想了想,抬起一隻手拈起肩上那朵花,抬頭對樓上的秀秀微微一笑以示謝意,然後把花別在了馬頭上。


    於是倪驚瀾騎著的那匹威風凜凜的馬就變成了一匹頭戴小花的威風凜凜的馬。


    秀秀:“……”


    這姑娘反應過來之後吸了一口氣,轉頭望了望同樣呆住的小姐妹,指了指已經往前走了的禦賜遊街隊伍,“你們看到了沒?”


    “那個狀元,好像是個姑娘?”


    “該不會是我看錯了吧?”


    “可是我看到的也是啊,總不會是男生女相?”


    “可是,”一個姑娘在身前比劃了一下,“她還有胸呢,而且狀元往馬頭上別花哎!怎麽看也不像是男子吧?”


    這群姑娘陷入了安靜。


    像這樣驟然安靜的情況發生在遊街一路的各種地方,這些原本隻是想調笑似的給俊秀的狀元探花丟個帕子丟朵花的姑娘們完全沒有設想過,當狀元騎馬而來的時候,會是一個如她們一般的女子,堂堂正正的騎在馬上。


    她們都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她們知道隻有參與科舉才能成為狀元,可是科舉,不是從來都是男人的遊戲嗎?


    她是怎麽做到的?


    這一天,瓊安萬千少女們準備的手帕和花都沒有丟出去多少,大大減少了官府派人打掃街道的壓力。


    但是與此同時。


    全城人都知道了踏馬遊街的新科狀元,是個女狀元。


    是她親口承認,也是朝廷認證。


    別的先不說,就民學的動作最快了。


    民學順勢把倪驚瀾拿來當了個典型,告訴民學的學生們,女孩子書讀得好也是可以考科舉的,也是可以為官的,這並不是什麽罪大惡極的事,所有人都可以朝著這個方向努力,競爭。


    悄然之間,隻有官宦女子能從政的局麵開始鬆動。


    科舉出了個女狀元的消息很快傳遍瓊安,從瓊安又往外擴散,沽縣、渠州、淮縣、照州、良鄉……這個消息像是長了翅膀一樣,在隨著倪驚瀾返迴良鄉接母親妹妹來瓊安的行程中,已經是所有人都在津津樂道的新奇事了。


    作者有話說:


    注:關於遊街形式,參考《林大欽聯話傳奇》


    第137章


    禦賜遊街之後, 倪驚瀾也算是衣錦還鄉,迴良鄉把她母親和妹妹接上去瓊安,良鄉的其他學子們也差不多是和倪驚瀾一個時間迴的良鄉, 這些同鄉們把殿試現場描述地繪聲繪色,倪驚瀾是如何主動取下偽裝的過程幾乎都已經傳遍了。


    倪驚瀾還沒到家門口,她妹妹倪靜臻都已經聽過好幾個版本的女狀元了, 在倪驚瀾走進家門的時候捧著花瓣笑嘻嘻往倪驚瀾身上灑,一邊輕快地說著,“恭喜阿姐高中狀元!”


    在這個情況下,有幾個人會在意故事中的配角馮開維呢?


    他從殿試結束之後腦子的熱度降下來,冷靜下來之後,就算腦子再不靈光也不可能想不明白, 他的一切行為都在倪驚瀾的算計之中。


    他發現的倪驚瀾女扮男裝的漏洞,是倪驚瀾故意漏給他的, 就連殿試上那篇策論, 他們都在同一個書塾讀書,一個人的觀念和想法都是有跡可循的,倪驚瀾大概是看到策論題目的時候就知道他大概會怎麽作答了,因此寫了完全相反的策論, 成功激得他喪失了理智。


    馮開維現在再迴想自己那時的沾沾自喜, 那自以為握著別人弱點的卑劣的傲慢,就想到自己像個蠢貨一樣被倪驚瀾戲耍在股掌之中。


    大概很可笑吧。


    馮開維誰也沒告別, 自己一個人動身, 灰溜溜地迴了良鄉,一蹶不振了很長時間。


    同樣心情複雜的是倪驚瀾在書塾的夫子。


    他是個固執的老學究, 怎麽也沒有想過自己的得意門生竟然會突然變成一個女子, 這對認為婦道人家就不該讀書的夫子感覺就像在做夢一樣。本來得意門生考上狀元事件大好事, 門生迴鄉辦謝師宴他臉上也有光,但是這一切都不對啊。


    在這種心情下,夫子拒絕了倪驚瀾的拜訪,對於謝師宴的邀請也閉門不出。


    倪驚瀾並不在意書塾夫子的態度,她對夫子的態度早就有所預料,所以最後隻是把禮送到,算全了師生禮義。


    實際上就連進這書塾,也本就是她用了一些手段幫書塾長解決了一些麻煩才破格進入的,從開始到現在的一切,都是她費心布局算計而來。


    謝師宴結束後倪家三人就離開了良鄉。


    他們離開後沒多久,就有一人一馬風塵仆仆地來到了良鄉,找到了倪家,在倪家那個小院的門外敲了許久都沒人迴應,這人遲疑地攀上牆頭往院裏一看,卻見倪家院中空落落的,看不見半個人影。


    這個人——千裏迢迢從丹林郡趕來良鄉的趙東來在倪家院外等了一會兒,邊上的鄰居家有人出來看到他,就問他,“那小哥,你是來找倪驚瀾她們家人的嗎?”


    趙東來點點頭,“我是來找倪驚瀾的,請問……”


    “那你可就來遲啦!”鄰居一拍大腿,打量了一下趙東來,興致勃勃地說起來,“倪驚瀾考上狀元,把她一家子都接到瓊安去啦,這不,都走了有些天了,你找她什麽事啊?”


    趙東來聞言擰起了眉。


    狀元?什麽狀元?


    這人說的狀元是倪驚瀾?


    趙東來心中狂跳,塞了一小串銅錢給這個鄰居,“大姐,能詳細地給我說說嗎?”


    其實隻是因為跟狀元做過鄰居感覺特別長臉,遇到人就想嘮嗑幾句的鄰居大姐瞪著眼睛看趙東來遞來的銅錢,臉上逐漸笑成了一朵花,接過這筆意外之財,熱情且繪聲繪色地給趙東來說起良鄉人都聽出繭子來的‘女狀元殿試力挽狂瀾’的故事。


    趙東來聽完之後表情空白,饒是霸主心性也難得生出一份茫然來。


    天下大亂之後,群雄逐鹿,趙東來開局一個馬夫,在各路豪強中可以說是沒有任何競爭力。是他占據一方山寨後恰巧遇到了倪驚瀾,在倪驚瀾的幫助下積攢勢力,這才逐漸有了逐鹿的能力,倪驚瀾可以說是他麾下的第一個謀士,也是最倚重的一個謀士。


    但是現在,他的軍師呢?他那麽大一個軍師呢?!


    人呢!!!


    怎麽就跑去考狀元去了?


    亭瞳,說好的我是你最看好的主公呢!


    ——趙東來的心理活動如果能具象化出聲音的話,估計全都是撕心裂肺吧。


    倪驚瀾去考科舉,還考上了狀元——甚至還暴露了身份,這是趙東來前世從未有過的發展走向,雖然前世與軍師聊起的時候,她也說她曾經想過考科舉。


    在他重生前的線上,這一年已經亂象頻生,朝廷壓不住各方勢力,連最基本的威懾力都沒有了。


    太平年間,山匪不敢動趕考學子,但是亂世將至的時候那些山匪沒有了這個顧忌,劫了不少趕考學子。倪驚瀾在趕考路上見到這些情況後,知道這個朝廷已經是大廈將傾,她去考科舉隻會把自己套牢在這輛車上,果斷放棄了科舉選其他的出路,開始在各方勢力間挑選合適的主公。


    再後來,叛軍作亂,波及良鄉,倪驚瀾的母親和妹妹死在叛亂中,倪驚瀾孤身一人,遇到趙東來後投入趙東來麾下。


    趙東來在良鄉停留了一會兒,心裏還抱著點希望往瓊安追了一段路,路上卻沒有遇到他的寶貝軍師,隻能折返迴丹林。


    現在他在丹林已經得到了胡家家主的賞識,憑借多年拚殺出來的武力當了那個家主的侍衛頭領,手下領著三五百來號的人,逐漸接觸到了胡家軍隊的外圍,正在想辦法深入,在鄉下也收攏了一些青壯年人手,到時候再收攏流民……這次他是領了胡家家主交給他的事來南方的,還得早點迴去,不然丹林那邊難免生變。


    但是,他的軍師怎麽辦?


    為什麽會出現這些變化?這些變化是他帶來的嗎?亭瞳已經去給宣朝廷當官了,以後會怎麽樣?還會是他的軍師嗎?


    趙東來沉默了一會兒,迎著風策馬疾馳,他的目光銳利堅定。


    他的軍師考上狀元去當官了又怎麽樣,宣朝注定覆滅,當務之急他應該抓緊時間積累力量才對,隻要他的勢力足夠強大,大不了到時候把軍師搶迴來。


    當下最重要的事,是今年的那場大旱。


    趙東來沉寂了一會兒,目光重新堅定銳利起來。


    *


    就在這邊趙東來返迴丹林郡的時候,處在南北交接處的鶴縣,有一個人在昏昏沉沉中睜開了眼睛,模糊間隻能看到昏暗的房屋。


    池子昂頭痛欲裂,好不容易動彈了一下手指,周圍唿啦啦圍上了好幾個人,他隻能模糊地聽到幾個陌生的聲音。


    “二柱你好點了沒?聽得到聲音嗎?”


    “大牛家個殺千刀的,拿那麽大的石頭往二柱頭上砸,這不是要人命嗎!不行,必須要讓他們賠錢給二柱治好。”


    “嗚嗚嗚二哥快醒醒!”


    “……”


    女人的聲音,男人的聲音,還有小孩子的聲音交雜在一起,池子昂的頭痛了好一會兒後,感覺痛感減弱了些許,撐著一口氣勉力睜開眼睛。


    幾個古代百姓打扮的人映入他眼裏,池子昂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但是閉眼前他分明就已經死了,那輛大貨車從他頭上和胸口碾過去的痛感都仿佛還遺留在神經末梢,再怎麽厲害的醫生也不可能把壓碎了的頭和胸腔給補起來吧?更不可能在把人救醒後拉來幾個穿著古裝的人給他演上一桌啊?


    所以這是穿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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