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皇帝想動照州士族,縣令再怎麽孤立無援,他背後也站著宣國最大的靠山。”


    崔家家主到底也不是個蠢的,心下一提,“聽說今年春朝廷收攏了許多武林人。”


    “安心,武力乃下品,當今天子要是想用武力解決的話,就不會讓那個年輕人來了。”崔令公平靜地說,心裏並不是很擔心,隻是思考著怎麽把那個頗有才學的年輕縣令打發迴去,讓皇帝麵子無礙放棄打算。


    士族對皇權的限製雖然沒有以前那麽大了,但是真要想隨便從士族身上扯塊肉下來,那皇帝也要做好丟掉照州的準備才是。


    作者有話說:


    第125章


    崔家家主依這崔令公的吩咐, 每天注意著其他家的行動,把發生的事情告訴崔令公。


    居易牙行被查封的第二天,照州詭異地平靜著, 白天沒有任何事情發生,等到了晚上的時候,縣衙被強盜夜襲, 損壞了不少東西,但是據說楊縣令當天並不在縣衙中,也並沒有人傷亡。


    像是崔家這樣的士族還能打聽到一些內部消息,比如說這些‘強盜’是哪兒來的。


    包括王家在內的好幾家中小士族,其實崔加家主並不認為王家這樣的算是士族,遇到事情□□過於下作了, 比起崔柳鍾這樣的大族,中小士族並沒有什麽傳家的經學。


    不過除此之外崔家家主還聽說了一件事, 說是往常都宿在縣衙後麵的楊縣令之所以不在縣衙, 竟然是因為王家的大公子通風報信!


    崔家家主:……不是很懂你們王家。


    這次失利之後,平靜了好些天,崔家家主終於發現鍾家和佟家有動作了。


    他們不像王家那樣搞些小偷小摸的動作,而是暫時關閉了照州書塾, 將矛頭和原因指向民學, 直言各家所教與民學所教知識矛盾,但是既然民學是朝廷主張創辦的, 那私塾便不便開下去了。


    春闈在即, 這一出引得學子們紛紛抗議,在煽動之下強烈反對民學,


    顯然鍾家和佟家也是看明白了問題在於朝廷, 所以直接從朝廷創辦的民學入手, 如果真的能把民學趕出照州,那就算是打贏了對朝廷的第一場仗。


    但是當崔家家主把這件事如實報給崔令公的時候,崔令公卻並沒有讚同之色,反而皺起了眉。


    “祖父,怎麽了?”


    “太急了。”崔令公喃喃道,“這才剛開始,他們怎麽會這麽急?奇怪……”


    聽崔令公這麽一說,崔家家主也覺得有些奇怪起來。


    崔令公左思右想沒找出問題出在哪裏,又問,“是誰家主張關閉私塾的?”


    崔家家主想了想,“應該是溫家吧。”


    溫家,溫憶秋當家。


    如果崔令公知道溫憶秋早就把田地還給佃戶,那他可以一下子就能想到溫家提出這一出是藏著什麽心,但是溫家把這件事捂得很死,交還田契的事隻讓最信任的家仆經手,還跟佃戶簽訂了契約,但凡誰把溫家已經歸還田契的事情說出去,就報官讓他們賠償買賣差價。


    這樣一來,在其他家沒有特意注意溫家,去打探這件事的話,還真不容易注意得到。


    崔令公不知道這件事,所以怎麽也想不通溫家這個主張意在什麽,最後隻能勉強接受崔家家主‘大概是溫家那小丫頭氣頭上來沒想那麽多’的說法。


    接下來的幾天,因為民學的不作迴應,抗議的學子隊伍越來越大,一些寒門農家出身的,家裏人全家供著一個學子隻為他們出息,關了私塾他們家裏人當然不同意,拖家帶口地去民學門前鬧。


    連帶著楊盛,原本在照州讀書人之間很好的名聲也被帶得壞了幾分。


    這樣連著鬧了七日,眼看著整個照州都被卷入反對民學的風波中去了,就在士族們滿以為這法子有用的時候,民學有了迴應。


    民學學官搬了套桌椅放到民學門口,在私塾學子和學子家人來抗議的時候,那幾個學官們對他們說,“既然私塾關了,要不你們就來民學讀書吧。”


    抗議的學子:……?


    你們怎麽不按套路出牌?


    然後民學學官就張貼出來了一張告示。


    用通俗簡單形象的話來說,意思就是——


    民學成立科舉班,目前在照州先行實行,凡照州學子,經過考核後入學民學後,鑒於春闈在即,可以提前前往瓊安進入太學學習,太學時有殿閣大學士講學,還有考上科舉的翰林學士、往年的狀元榜眼探花等深入講解科舉題目考法,還有模擬殿試。


    在職的殿閣大學士,跟崔令公一樣其實也都是大儒級別的,照州有三個大儒,瓊安的殿閣大學士則是有七八個。


    抗議的學子:……怎麽辦,私塾突然就不香了。


    作者有話說:


    民學學官:能讀公辦學校,為什麽要讀私立呢?


    學生?拿來吧你!


    溫小姐立大功


    第126章


    照州士族為什麽創辦那麽多的私塾, 然後在私塾中選取有天分的學子接納進入家學?可想而知,這當然是鞏固士族地位的一種重要方式,前麵也說過, 學識才是士族傳家的根本,但是如果這個學識隻在自己家裏傳傳,那別人哪兒知道你這個傳家學識的厲害?當然是要有選擇地傳出去。


    於是就有了以師生為紐帶的家學, 有了私塾,從家學私塾中出來的人再去別處開設私塾教書,通常來說學過哪家學說的基本上就相當於是入了那個派係,這就形成了學閥。


    正常來說,各個士族煽動學子的這一手,應該是無往不利的, 因為他們手中確實是掌握著最頂級的教學資源,但是誰能想到民學這麽不講究, 直接祭出了太學。


    不滿的學子們很難不動搖, 雖然最後並不是所有學子都動搖,但是至少有六成的學子心動了一下,加上就算是在私塾和家學也有普通學子和受夫子重視的學子之分,受重視承恩多的不至於被這麽一勾引就勾引走了, 但是相比天才來, 普通的才是大多數。


    於是在民學貼出這個告示的第二天,就有學子果斷加入民學了, 至於剩下的, 這些照州的那些私塾倒是真的有六成不用開了。


    這一手對於士族來說堪比釜底抽薪,賠了夫人又折兵。


    原本並沒有怎麽把民學和縣令當一迴事, 隻是打算隨手解決一下的士族沉默了, 自持驕矜的士族這才終於開始正視這件事, 各大家族的家主們互相遞了帖子,打算聚起來重新商量了一下,力求接下來一擊解決。


    崔家同樣也收到了其他家族的邀請,崔家家主前往赴約,但是在赴約的前一天,崔家迎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遞上的拜帖上指明拜訪的人不是崔家家主,而是崔家真正有影響力的人——崔令公。


    ……


    一天前,夕陽西下之時。


    照州縣令楊盛從縣衙離開,走在春分橋上,一身緋色官服還未換下,打算去民學時,他在春分橋上碰到了一個人。


    或者說是碰到了一個放浪形骸的酒鬼,整個人幾乎是掛在春分橋欄杆上,半個身子探出橋外,在落水的邊緣反複橫跳,一個小廝模樣的人從橋邊的酒肆裏跑過來,兩手分別端著一碗酒放到酒鬼邊上,那個酒鬼就立刻端起來咕咚咕咚喝完了,喝完後打了個酒嗝,揮舞著拿在手裏的酒碗大聲說,“再來兩斤燒刀子!”


    楊盛的腳步頓了頓,還沒有走到春分橋上,那酒鬼似乎就發現了他,揚聲叫道,“楊淺才!”


    楊盛沒應,那個人又叫了一聲,“楊兄,快來!”


    “楊淺才啊楊淺才,在下十七天前贈你的詩,是沒有送到嗎?怎麽一首都不給我迴?莫非是嫌棄我文采不如你?未免太過無情了!”那個酒鬼說著念念叨叨起來,反而讓人分不出他是真的發現楊盛在這,還是單純地想到就順便抱怨一番。


    聽聞這抱怨,饒是楊盛一時之間也有些失語。


    他倒也不是不想迴,問題是,迴哪首?


    這個酒鬼——也就是照州人常稱為柳狂生的柳疏飛,光是鏡湖樓宴會之後贈給他的詩就多達五十多首。這個數量倒不是說他有多高產,而是因為柳疏飛贈的詩多少事有點不拘一格。


    這人不管是喝醉還是沒喝醉都愛寫詩,清醒時贈給楊盛的基本都是楊盛寫一首傳出來,他就寫一首同題材的,知道的知道他是喜愛之下而作,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挑釁。不過這種好歹是比較正常的,像這樣的楊盛收到了七首。


    其他的全是柳疏飛在醉酒的時候寫的,估計喝醉了的時候也惦記著想楊盛迴詩,送過來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詩作。有的是寫在樹葉上,有的是寫在盤子上,有的是寫在衣服上,總之什麽都有。


    有的人吧,喝醉酒的時候比清醒時更有靈感,喝著酒就能寫出千古名句來,但是有的人吧,喝醉的時候寫的東西可能就壓根沒有腦子在身上。


    可能前一句正正常常,後一句突然暴躁,來個‘押韻什麽的都去死吧’‘這韻誰愛押誰押’,或者整句裏好幾個字是奇怪的擬聲詞,像是什麽汪汪汪嗚嗚之類的。


    大概是有一種腦幹缺失的可愛。


    柳疏飛醉酒所作的詩,可能五六十首裏麵會有一首讓人眼前一亮的。


    經柳疏飛這麽一抱怨,楊盛倒是想起來那唯一一首驚豔了一下的詩,好像也該是迴一下詩,那就迴那首吧。楊盛思索著走上春分橋,正看到柳疏飛突然從腰間像是抽出一把劍一樣抽出別著的筆,在春分橋的橋柱上即興揮筆寫起詩來,當楊盛走近時,柳疏飛頭也沒迴,突然沒頭沒尾開口說了一句,“楊淺才,你不會想去柳家吧?”


    楊盛駐足,“為何?”


    柳疏飛自言自語一般說,“在下覺得,還是先去崔家吧,柳家說不動的。去崔家的話,最好是直接見崔令公。”


    楊盛目光一凝。


    不知是巧合還是有別的來路,柳疏飛確實是說中了他的一些打算。民學這一步屬於意外,楊盛原本的打算就從士族入手,而且第一個打算去的也恰好就是柳疏飛所說的柳家,因為柳家在他的打探和了解中似乎是士族中態度相對比較溫和的一個。


    至於崔家,則是排在第二。


    說完這句話後,柳疏飛寫在春分橋柱的詩也寫完了,毛筆一拋往後一仰唿唿大睡起來。


    楊盛在考量過後選擇了相信柳疏飛的提議。


    所以就有了他遞給崔家的拜帖。


    “楊縣令?不知你來見我是有何事?”崔令公聽聞楊盛來拜訪他時也有些意外,讓崔家家主請對方進來,在會客茶室與楊盛見了麵。


    楊盛從容地在崔令公對麵坐下,“學生楊盛,臨芳人,曾在董明潛董師塾中學習,所學乃是陽學,日前忙碌不得空,今日難得有空,特來拜會令公。”


    崔令公聽到這個名字,稍微一想就想起來了,神色溫和了不少,臉上也有了笑意,“原來你是清德的學生,我倒是許久沒有聽到清德的消息了,他現在如何?”


    用學派來拉關係,可以說是最有用的一種拉關係的方法了。


    而陽學,作為科舉必讀的五大學派之一,每一個科舉學子都是要學陽學的。


    “董師身體尚佳,去歲學生迴去時還聽聞董師提起想來照州拜訪令公……”楊盛沉穩說完夫子的近況,與崔令公說完這些‘家常’後,崔令公再次問,“那你今天來見我是?”


    “我是來說服您的。”


    作者有話說:


    第127章


    “說服我?”崔令公反問一句, 摸了摸胡子,麵上流露出些許笑意,“那你打算如何說服我?”


    “當然是動之以情, 曉之以理。”楊盛仍保持這那謙遜的學生態度,雙手相接對崔令公行了一個文人的禮,坐如青鬆, 不卑不亢,“依令公看,民學如何?”


    民學如何?


    這個問題要是放在參與了煽動學子的幾家家主麵前問,他們想起自家煽動學子對上民學後的現況,估計會氣悶地認為楊盛這是在挑釁加威脅,但是崔家並沒有參與這件事, 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更能看清一些事情。


    比起私塾, 民學當然是有其優勢所在的, 對於民學內教的內容,各個士族隻要是想知道的就絕對不會有打聽不到的問題,更別說民學也沒有限製學子把民學內教的東西傳出去,識字算學書文這些都是常見的內容, 但是唯獨那些所謂的常理, 確實哪一條拿出去都會引起一番激烈爭論的東西,什麽地圓說, 地月日轉動, 更是被士族們嗤之以鼻,當做謬論處理。


    就算有一些看起來是有那麽一些道理, 但是這種理論, 在幾十年幾百年間有人證明出一條那可能還有些可信度, 但是突然一下子湧現出來一大堆,沒有一點鋪墊,就很難讓人相信這些不是編的了。


    崔令公倒是還好,看過之後忽略那些無法認可的,提取出來一些言之有理的,覺得這些也不是全然無用。


    “頗為新奇。”所以此時,崔令公是以這個評價來迴答楊盛的疑問的。


    “那倘若以後要把那些加入到科舉中呢?”楊盛又說,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些笑意,“自景帝時科舉改過一次後,到現在已有三百多年,各家學說變動,應當已經有一些學說已經不適宜於當下了,陛下推行民學,未必沒有借此為科舉改革作鋪墊的意思。”


    楊盛說的是‘未必’‘倘若’,但是他的語氣又是極其肯定的。


    崔令公拿起茶杯淺抿的手頓住,抬眼看向楊盛,大概是因為這個消息確實足夠震動,崔令公臉上表情沒有泄露出什麽,但是手掌倏忽緊了緊。


    變動科舉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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