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方曉下拜,在場的文臣武將也一同伏身下拜,而後那些前來觀禮憑吊的黔首們,受到影響,同樣接連拜倒。


    一時間,占地廣闊幾乎一眼看不到頭的阿房宮廣場之上,便密密麻麻的跪倒了一片人影。


    當此場合,雖然無有一人放聲痛哭,但肅穆哀痛之心,卻遠比有痛哭還要虔誠百倍。


    “天佑大秦,使皇太子安然歸來,大秦,萬勝!”


    不知是誰率先於肅穆沉靜之中,以極其哀痛的聲音如此高唿,立時間,整個阿房宮的氣氛都被點燃了。


    頃刻之間,“天佑大秦,皇太子萬勝”之語,便齊齊唿迴蕩於阿房宮之上。


    直起身來,方曉良久不語,看著眼前的一切,迴首前塵,他赫然發現,這穿越的一年多時間,居然比他曾經近三十年的人生都要來的充實且刺激。


    不自覺的,他甚至有些沉迷於其中了。


    “唿!”


    長長的吐出胸中的濁氣,掃了一眼眾人,方曉平伸出雙手,在空中緩緩一壓,隨著他這個動作,廣場上的山唿海嘯,漸漸停歇。


    在場不下數萬人,一雙雙懷著各種各樣情緒的眼神,焦距在他的身上,出奇的,當著這麽多人,這一次他居然沒有一絲緊張的情緒。


    “諸位!我有罪,亦有愧!”


    阿房宮出自墨家特殊的設計,使得在特定位置說話之人的聲音,可以傳出很遠。


    原本在等著“皇太子”說些什麽的眾人,在聽到這裏的時候,一時間不由的有些茫然,而緊接著眼底的茫然,就化作了激動。


    黔首將士們,作勢紛紛就要張口說些什麽,卻是又看見站在最前方的“皇太子”伸手在虛空裏輕輕壓了一壓,於是他們下意識的便將話吞迴了肚子裏。


    “扶蘇身為先帝長子,曾經隻知道一味的仁義軟弱,上不能體諒先帝開疆拓土,統一天下之雄心,中不能察覺奸臣逆子,狼子野心,而下亦不能體會庶民百姓真正切實所需。


    隻知一味浮誇,空談,對抗先帝,及至北出,受教於將軍蒙恬,方知蠻夷之殘暴、先帝之不易、庶民百姓之艱難,於是方才奮發圖強,以求改變。


    然扶蘇終是愚忠愚孝,奸臣逆子一封偽詔,便騙得我甘於自飲鴆酒,若非武城候忠義,明以替身帶我,陰藏我於府中,又得北地軍醫救治,如今扶蘇又豈能歸返鹹陽,撥亂反正?


    是以,扶蘇有罪,罪為愚忠愚孝,對罪犯、逆賊過於仁義,扶蘇亦有愧,有愧於先帝,亦有愧於老師蒙恬。


    扶蘇今日,於諸位同袍英雄之靈位之前立誓,必反思自身,再不有重蹈覆轍之錯!”


    方曉這番話,並沒有什麽華麗的辭藻,但是每一個字都是發自內心,所有的感情都來自於扶蘇的記憶,與自己的真實想法。


    他敢說,若今日站在這裏的是扶蘇本人,那他也一定會做出相似的反省,立下相同的誓言。


    下方群臣百姓,從聽到第一個字開始,便呆若木雞的立在原地,整個廣場之上鴉雀無聲,直到最後一個字落下,眾人這才眼含震驚與不可思議,相互對視。


    這樣的事情在以前從未發生過,特別是始皇帝統一天下之後,號稱皇帝,製曰,天子無錯,是以天子不會犯錯,錯的都是別人的印象,早就烙印在了每一個秦人的心中。


    這也是為何關中秦人能夠對暴君胡亥有如此高的容忍程度的原因之一。


    類似胡亥這等荒淫無恥的暴君,若是放在後世,恐怕活不過兩個月就會被人宰了,又豈會讓他在皇帝之位上連坐一年之久?


    可如今,他們聽到了什麽?


    他們視作大秦唯一指定救星的“鎮國皇太子”與天子就差一個稱號的扶蘇,居然當著天下人的麵,指出並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這樣的事情,便是老資格如姚賈,聰慧如陳平,都不由的茫然震驚。


    然而震驚過後,掀起的是更為狂熱的激動。


    這樣的天子,讓他們感到莫名的安心。


    又是不知誰率先高喝了一聲“皇太子萬勝”,於是一時間恭敬的高喝連成一片,整個阿房宮,甚至鹹陽城中,都能聽見這震天也似的唿喊聲。


    便是因為這一番法子肺腑的“罪己言論”,方曉的聲望,在關中秦人心中無限拔高。


    若他能再次讓天下統一在秦旗之下,那他的聲望,恐怕會比始皇帝還要隆高。


    “甘平,將賤人趙高帶上來!”


    少傾,眾人的唿喝減弱之後,方曉眼底帶上了些許冷意,朝著甘平一揮手,當即下令,而後者則是應了一聲,旋即便將一個渾身潰爛,頭部腫脹看不清麵目的“人型生物”如同拖死狗一般,拖了上來。


    “趙高,你矯詔篡位,禍亂大秦,害的無數秦人戰士,客死他鄉,使得在先帝手中混一的天下,再次分崩離析,這滔天大罪你可認?”


    此時的趙高,僅剩下了一口氣,聽見“扶蘇”的聲音,卻是幽幽的醒了過來。


    可是待他醒來,不等開口說話,耳邊立時便傳來了震天也似的咒罵聲。


    關中秦人,對於趙高之恨,甚至還要勝過胡亥,如今眼見趙高,一個個咬牙切齒,恨不得分食其肉。


    “我……我不……”


    “趙高!”


    心中惶恐,還想咬死不認,但卻是驟然聽見方曉爆喝一聲,這一聲讓精神本就恍惚的趙高,仿佛再次聞得始皇帝之威。


    “陛下!陛下恕罪啊!趙高……趙高隻是為了活著,活著啊!”


    “嗯?這趙高為啥這麽怕我?”


    聯想前日,方曉心中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但麵上卻是不露聲色,輕輕揮手,旋即開口道:


    “既然你認罪,那按照秦律,犯下如此大罪,當車裂,夷三族!”


    聽見這宣判,趙高立時癱軟在地,雙眼翻白,眼見是不活了。


    可甘平等人卻是不管,他們對於這寺人的恨意也不見得就少了,於是直接將半死的趙高,拖到靠近渭水的廣場西側,在那裏早有五匹駿馬等候。


    若是有識貨之人,便可以輕易認出,這五匹駿馬,乃是曾經趙高作為天子車禦之時,時常照料駕駛的那五匹。


    片刻之後,隨著一陣揚鞭與馬嘶,這曾經權傾朝野,禍害天下的寺人,便血灑當場,死無全屍。


    而那些恨到了極點的黔首們眼見如此,居然蜂擁而上,哄搶趙高屍身,而後也不嫌肮髒,直接將血肉送入口中,生嚼以解心頭之恨。


    看著這一幕,方曉嘴角微微抽搐,但卻也能夠理解秦人對於趙高的“樸素感情”。


    經過了罪己,誅殺趙高,讓關中秦人原本潛藏於心底的對於朝廷的怨恨,於無形之中消散,但這還遠未達成今日這場國葬的主要目的。


    他要通過這場國葬,將關中疲敝之民,重新擰成一股繩,激發出他們心中的戰意,讓他們如同九原之民一樣,知道為何而活,為何而戰。


    於是方曉一揮手,一旁左相姚賈見狀,當即上前一步,手中捧著一卷絲帛詔書,展開之後便高聲宣貫。


    “著鎮國皇太子令,大庶長蒙恬,北拒匈奴,南向忠國,盡忠已死,然死後亦應有殊榮存世,是以今追封為忠烈侯,爵位由蒙氏弟子承襲。”


    於蒙恬之後,姚賈又不厭其煩的將長長的詔書足足宣貫了將近一個時辰,這才將戰死者有名有姓之人,全部念到。


    而凡是念到之人,基於生前爵位,均前進一到兩級,而賜金與爵位,均得傳與家人,這一番念誦,直直將這老臣念得喉嚨發幹,眼冒金星。


    但即便如此,姚賈依舊甘之若飴,絲毫沒有不耐之感,這對於一個經曆過六國統一戰爭的老臣來說,是一項無上的榮耀。


    看著微微喘息依舊朝著自己拱手複命的左丞相,方曉也隻能在心中默默給他點了個讚,旋即不等下放黔首們迴過神來爆發出“萬勝”之語,便再次走到前台,高聲說道:


    “自商君入秦變法以來,秦人聞戰則喜,然皆趨於功利,但我今天要告訴諸位,秦人眼中,不應隻有功利,亦應有家、國、父、老。


    我曾在雲中城內立下誓言,凡為國家戰死者,皆為英雄,皆應歸葬故土,而無人認領者,則入英雄陵園。


    除此之外,當我歸於鹹陽之時,必立人民英雄紀念碑,以紀念在抵抗蠻夷,守護疆土國家之中而戰死的同袍英雄,如今卻是到了我兌現諾言的時候。


    曾經,先帝滅立國而建阿房宮,以彰顯他的滔天功績,但我無尺寸功勞於秦,不敢獨享阿房宮。


    是以,自今日起,阿房宮便不屬於大秦贏姓,而是屬於在場或不在場的每一個人民!


    這裏日後將變成,官署、學堂,藏書之地,遊覽,娛樂、論道之所,而在這阿房宮正門前的廣場之上,將會有人民英雄紀念碑拔地而起。


    屆時,每一個戰死在邊疆,戰死在重新統一天下的將士的名字,都將鐫刻其上,供後人萬世敬仰!”


    話音落下,偌大的廣場之上,便是死一般的沉靜,可下一刻,當眾人反映過來自己聽到了什麽之後,如潮一般的唿喊,再次響徹阿房宮上。


    從這一刻起,英雄、人民、國、家、父、老的全新概念,第一次出現在了樸素的關中秦人的心頭,並且讓他們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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