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過完年以後,衛孟喜再接再厲,越挫越勇,又參加第三次考試,跟她同班的都已經拿到證了,她心裏跟螞蟻爬似的,一天除了上夜大就是練車,就是學習各種維修原理和技能。


    幸好,她比別人有優勢的就是,自家有車子,也有場地,隨便她練,然後還有陸工劉利民和胡小五三名稱職的師傅,幾乎是她哪裏不會,他們就教哪裏。


    這一次,已經練成初級維修工的衛老板,終於在1986年三月份,磕磕碰碰拿到了為期一年的實習期駕駛證!


    晚上,心情倍爽,衛孟喜就帶一家子下館子,讓張奶奶給炒了幾個菜。去的時候生意已經非常好了,一樓坐著七八桌客人,樓上的包間也訂出去兩個,薛明芳和呂麗萍一個忙著招待客人的一個在後廚幫忙,時不時還要去催一下菜。


    而“大老板”侯愛琴呢,就像鷹一樣,老神在在的坐收銀台後,一麵算賬,一麵還得盯著她倆。


    自從她來到飯店,呂麗萍和薛明芳,就被她支使得團團轉,哪還有功夫勾心鬥角別苗頭喲?


    她們是官太太,可人侯愛琴自己就是個官兒,在礦區享有很高的聲譽,沒用多久就能壓製住她們,真是鬧又鬧不過,走又走不掉,這麽高的工資她們舍不得啊!


    衛孟喜也不怕她們說她過河拆橋,反正貸款已經花出去了,雙方各取所需罷了,要真不幹,她也能好聲好氣,歡歡喜喜把她們送走。


    “喲,小衛一家來了,今兒吃啥,是你自個兒炒還是張大娘給你炒?”


    衛孟喜想說自己炒吧,有啥炒啥,結果去後廚一看,張大娘正在躺椅上靠著,老神在在。


    “大娘,累不?”


    “不累不累,現在都是小劉炒,我在一旁看著就行。”


    衛孟喜看她紅光滿麵,精氣神跟去年判若兩人,也就放心了,隨便點了三個菜一個湯,讓小劉炒上,她先出去找侯愛琴。


    她一開始請她來幫忙,其實也有點擔心,萬一侯愛琴哪天和謝依然和好了怎麽辦,她的飯店雖然不是最賺錢的買賣,但被謝依然掌握了每日的客流量營業額和成本的話,會不會再添事端?


    雖然,謝依然最近都忙服裝生意,但她是重生的,難保知道點什麽先機,想要搶她一頭。


    結果,她還是低估了侯愛琴的職業素養。


    她讓劉桂花和孫蘭香裝作若無其事的試探侯愛琴飯店經營情況,侯愛琴明知道她們是衛老板的心腹,卻一點口風不漏,每一次都是不軟不硬的擋迴去,更別說謝依然和孟淑嫻,她現在都忙不上跟她們見一麵。


    在開始上班之前,衛孟喜就把“醜話”說了,她是因為信任侯主任,怕別人來的話不能幫她保守商業機密,到時候辭退換人很麻煩。


    她的“醜話”有兩層含義:來做收銀的人必須保守她飯店經營的秘密,如果做不到,她會辭退。


    侯愛琴在礦區待了一輩子,結果老了給人打工還被人辭退,那她老臉往哪兒擱?到時候以前被她批評過那些人,大牙都能笑掉吧。


    衛孟喜相信她的人品是一迴事,更相信這些老同誌對自己聲譽的愛惜程度,遠非三十年後的人可以比的。


    聊了一會兒,衛孟喜順道說起自己跟侯燁是夜大同班同學的事,侯愛琴非常意外,“呀,那小子沒惹禍吧?”


    “暫時沒有。”


    侯愛琴拍了拍胸脯,知道外甥的狗脾氣,“他要是惹禍,小衛你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啊。”


    “你是不知道,他那爹隻管生不管養,把小老婆生的雙胞胎捧在手心,又是送豪宅豪車,又是送留學,畢業迴來還要接家裏的班……對小燁,就隻會給錢打發,生生把孩子慣壞。”


    “這夜大班,還是我跟他舅想辦法讓他去念的,可千萬不能闖禍啊,要是被開除了他就……”


    衛孟喜為人父母,多少也懂,侯燁他爸要是真愛他,就不會走的時候拋下他,不會十幾年對他不聞不問,不會不為他謀劃未來。


    這種給點小錢打發的“放養”方式,其實就是放棄他了。


    對於港城有名的大富豪來說,那點連小錢都算不上,就跟腿上拔根汗毛一樣,不痛不癢。


    “他那媽呀,也是腦子拎不清,現在還想再生一個……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紀,有命生,有沒有命養都不知道,想靠生孩子拴住狗男人的心,真是……”侯愛琴罵罵咧咧,恨鐵不成鋼。


    衛孟喜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侯燁比她想象的還可憐,爹不疼娘不愛,關鍵自己還沒點真本事,成年人還來中二少年那一套,以後多的是社會毒打等著他。


    薛明芳在後麵喊菜好了,衛孟喜進去順手給端出來,正好看見張書記老兩口走進飯店。


    “張書記,嬸子,吃飯沒?”


    “你們菜好啦?那咱們就厚著臉皮跟你們拚一桌吧?”


    衛孟喜趕緊笑著請他們坐下,幾個崽崽也乖乖叫“爺爺奶奶”,把靠近老爸的位置讓給他們坐。


    張嬸子喜歡得不得了,這整個金水煤礦,最懂禮貌的娃娃就是這幾個啦,上下學路上見大叫大,見小叫小,要是看見哪個老奶奶拎的東西重,他們還會搶著幫忙。


    她家雪梅那兩個,逢人便說最喜歡跟衛東哥哥玩兒,他最公道,最不會欺負人。


    衛孟喜估計張書記是有事要跟陸工商量,就又讓後廚小劉整了兩個軟糯好消化的菜上來。


    張大嬸拉她坐下,“別忙活了,咱們厚著臉皮來蹭飯,有啥吃啥。”


    衛孟喜從善如流,也坐下跟她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主要是她得留意幾個崽,不許他們又去滑樓梯扶手。


    那玩意兒,對他們好像有致命的吸引力,現在就連根花衛紅和呦呦也會滑了,“呲溜”一聲下來,她汗毛都能豎起來。


    盯著盯著,就不小心聽到張書記和陸工的對話。


    “小陸你對最近的事怎麽看?”


    最近,金水煤礦發生一件大事兒。這兩年煤礦效益好,工資也高嘛,然後就甭管有關係沒關係的,都想來上班。


    本身就有一批老煤礦職工,他們的子女初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正在家裏待業,哪怕是雙職工也隻有兩個工作崗位,但孩子卻是七八個。


    這讓誰來頂替呢?


    前幾天就有一個掘進隊的老工人家發生了一件大事,聽說是大兒子想來頂替力量退休的父親,但母親偏心小兒子,讓小兒子偷偷寫了申請填了表,大兒子知道後鬧得不可開交,大兒媳越想越鬱悶,覺著自己這老大媳婦吃了虧,一時想不開喝了農藥。


    雖然這家人的矛盾不僅限於頂崗,還有其它各種家庭瑣事,但頂崗糾紛絕對是導火線。


    為了一個工作機會,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沒了。


    誰能落忍?


    衛孟喜記得,她進行了兩次大規模的招工,對那個年輕媳婦兒有印象,第一次是她已經懷孕三個月了沒來,第二次是孩子還沒滿周歲,沒人給她帶,所以也沒來。


    不然,她一定會把她招進來的。


    要是早知道她會走上絕路,衛孟喜當時就應該多做一下她的思想工作,沒滿周歲的時候她讓付紅娟去勸過,說可以請保姆,但小媳婦考慮到家裏三十來平的房子住六口人已經很擠了,要是再加一個保姆都沒處下腳,就沒答應來上班。


    要是她當時能狠心請保姆,或者把打零工的丈夫叫迴家帶孩子,或許就不會發生現在的悲劇了。


    同一片天空下,有人賺得盆滿缽滿,就有人為了一個工作機會走上絕路。


    衛孟喜隻覺心頭劇痛,愧疚,難以置信。


    愧疚的是,自己當時哪怕多留一個心眼,也不至於……


    更多的則是難以置信,前幾天她還去醫院看過,當時神智還是清醒的,怎麽幾天就……


    “我覺得根源在於兩個,一是煤礦效益還不夠好,不能讓一線工人的家屬們衣食無憂;二是目前的頂崗製度已經嚴重滯後於時代和經濟的發展。”陸廣全淡淡地說。


    張勁鬆點點頭,“那你覺得怎麽解決這兩個困境?”


    陸工很隨意的吃著飯菜,偶爾給老閨女和妻子夾點菜,沉默片刻,忽然說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


    “我最近跟著楊老去咱們省內的其它煤礦,包括紅旗煤礦,白水煤礦和勝利煤礦,調研的時候發現一個共同的問題。”


    “哦?”張勁鬆也來了興致,談正事不喝酒,他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這幾個煤礦都是省內目前數一數二的大礦。


    平時他做領導的去,還真不一定能聽到真話,但小陸跟著楊老,那是帶著國家級重要課題去的,隻要是龍國範圍內任何一家國營煤礦,都必須認真接待,對於他們要求的資料,也是有求必應。


    “我們隨機調研了幾個大礦五百名退休五年內的一線煤礦工人,發現有492名都患有不同程度的肺病,嚴重的如肺癌,肺源性心髒病,肺氣腫,肺結節,輕微的也有常年咳嗽、咯痰、胸悶等肺部不適症狀。”


    張勁鬆心情沉痛的點點頭,這個問題其實他也注意到了,一線工人幾乎就沒有不生肺病的。


    “那另外的8人呢?得的是什麽病?”


    “已經去世了。”


    張勁鬆的筷子,“吧嗒”一聲掉在桌上,惹得孩子們全都看過來,“張爺爺怎麽啦?”


    衛孟喜心情也不好受,“別多話,吃完沒,吃完趕緊迴家。”


    退休五年內,就死了百分之一點六的工人,這在任何職業裏都算高危了!哪怕是有放射性的工作,也不至於短期內這麽高的死亡率,加上傷病的,是百分百的職業病啊!


    以後隨著退休年限的增長,死亡率隻會更高。


    衛孟喜如果沒記錯的話,國家正式實施的職業病防治法律是二十一世紀初期,離現在還有十五年。


    這時候,什麽塵肺,什麽職業病,不是大家不重視,是壓根就沒這個概念,“煤礦工作幹久了會得肺病”是老百姓的共識,但到底會得什麽病,會有多嚴重,就連專業人士也不知道。


    難怪,自從跟楊老迴來後,最近陸工情緒低迷,是被這個可怕的事實給震驚到了。


    “這隻是我們能調研到的,如果擴大樣本量,死亡率會更高。”因為凡是能聯係上的,都是雙職工的老工人,在單位都有房子,經濟條件稍微好一些,那些迴了老家,聯係不上的……不敢想象。


    煤炭這一黑色的血液,烏黑的金子,是建立在一線工人的生命健康之上的。


    他曾經在一線待過好幾年,不僅對工人們具有深厚的感情,還對井下的工作環境十分熟悉,“針對這種情況,我有幾個建議。”


    張勁鬆放下剛撿起來的筷子,也沒心思吃飯了,“你說。”


    “一,建立防塵科,跟安全科同等重要,需大力采購防塵設備,尤其是針對掘進、采煤、錨噴支護三個工作麵的防塵設備,目前r國和d國在這一塊上做得很好,我們可以借鑒。”


    張勁鬆點點頭,忙又問都有哪些設備,什麽規格的,單價是多少,以金水煤礦目前的體量,每一個工作麵上需要配備多少,他在心裏算賬,看這筆資金省裏能不能要到,要不到的話部委也得去。


    “二,給工人配備防塵口罩,定期體檢,早發現早治療。”這些病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得的,如果能在發展中途截斷,可以很明顯的降低死亡率。


    現在的很多單位,都沒有集體體檢的意識,誰沒病也不會平白無故去醫院花錢,也就導致很多疾病不能在初起階段被截斷,等不得不去醫院的時候,已經進展到實在耐不住了。


    這個張勁鬆自己就能拍板,“好,我明天就安排工會通知下去,到時候體檢出來有問題的,就……”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三點,關於調整工作崗位的問題。”陸工神態自若,一板一眼,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領導,在分派工作呢。


    不知不覺間,衛孟喜發現,這個男人好像不一樣了,他在聊起工作的時候,跟在她和孩子跟前的模樣,判若兩人。


    “我建議,一線工人每滿十年工齡就調一次崗,換到二線崗位上去,同時取消子女頂崗製,現在全國都在逐漸推進這一工作,我們可以試一試。”


    這麽大的利益,利益既得者那麽多,想要一下子取消頂崗製非常困難,阻力不是一般大,但那是以前。今年正好遇到有人因為這個事自殺了,這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雖然這麽說有點殘酷,但不破不立,要是慢慢來,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以後隨著煤礦效益更好,蛋糕更大,推行的阻力將更大。


    這句話可是說到張勁鬆心坎上了,他今天找小陸談的就是這件事!


    以前頂崗製下,經常出現私刻虛假公章,私自修改年齡的事,他出台文件,加重懲罰力度,強調年齡哪怕差了一天都不許頂崗,似乎風氣好了一點,但現在又有別的問題冒出來了,那就是礦區待業青年太多了。


    年輕力壯的十幾歲孩子都等著頂替父母工作,不出去自謀生路,他看著就不像話,以後必將影響礦區的治安和穩定,偷盜搶劫的危害是一時的,帶壞下麵的孩子,樹立一群極其惡劣的榜樣,這卻是影響兩代人的。


    目前,雖然經曆過嚴打,但礦區的治安也說不上好,煤炭鋼筋這些東西被偷是家常便飯,他也讓保衛科加強巡邏,可還是防不勝防。


    大多數時候是沒辦法逮個正著的,哪怕能逮著,也做不了什麽行之有效的處罰。


    一方麵,盜竊的東西沒多少,公安隻能以教育為主。


    更重要的是,這些都是煤礦子弟,家裏父母輩,爺奶輩,外祖輩,七大姑八大姨都是老煤礦工人,七彎八拐跟礦領導都有點關係,張勁鬆做慣了老好人,還真拉不下這臉來嚴加處罰。


    對於金水煤礦目前的發展,他已經力不從心。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退休前,推幾個接班人上去,考察他們能力就是當務之急。


    隻見他點點頭,正要說話,衛孟喜忽然接嘴道:“但問題是,現在的煤礦工人都是老工人,沒什麽學曆,轉崗會不會……”做不了別的?


    她這一插嘴,兩個男人同時看過來,她也不怵,反正她說的是事實。五六十年代進礦的,能認字就算不錯的,不挖煤,讓他們去做辦公室,他們能做下來嗎?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礦區美人養娃日常[八零]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老胡十八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老胡十八並收藏礦區美人養娃日常[八零]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