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孟喜在心裏琢磨,自己上次讓狗蛋給他奶奶寫信,催他奶奶來把妹妹接迴老家,也不知道張大娘會不會來?


    跟著張大娘,雖然窮苦一點但基本還有個孩子樣,跟著親媽,那就是小乞丐小保姆小出氣包,為此衛孟喜都跟李秀珍吵過好幾次架了。


    甚至有兩次還報警了,可現在不像後世,沒有那麽多曝光渠道,沒有社會輿論的介入,這個事情就是公安和婦聯也沒辦法徹底解決。


    衛孟喜曾經給婦聯和工會謝過匿名舉報信,倒是來人調查了,但這些部門也沒有執法權,隻能教育和勸說,李秀珍這人最擅長的就是陽奉陰違,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認錯比誰都快,但改正?


    那是做夢。


    也不知道李茉莉到底是跟她多好的關係,她被婦聯找了好幾次,礦上也收到過對她的舉報信,可對她卻仿佛一點損害也沒有,不僅不降職處分,還越爬越高,都當上辦公室副主任了。


    李茉莉這傻子,怎麽就這麽護著她!


    唯一的希望隻能寄托在張大娘身上了,她要是收到狗蛋的信的話,應該最近就能來到金水煤礦了。


    “小衛你在聽我說話沒?”付紅娟晃了晃手,故意打趣,“你是不是想你家陸工了呀?”


    衛孟喜趕緊迴神,在她腰上輕輕擰了一下,“不正經,你剛才說啥來著?”


    “我說,李秀珍懷孕了,張毅看樣子是挺高興的,剛還遇到他買老母雞迴來呢,可我咋覺著……那崽估計不是他的。”她指了指不遠處的小紅樓,有點幸災樂禍。


    衛孟喜覺著這真是……付紅娟指的地方就是杜林溪住的地方,她還記著去年看見的那次,杜林溪和李秀珍說話呢,當時她就一直說他倆不對勁。


    衛孟喜一開始不信,她覺著這倆人八竿子打不著,可留心觀察幾次,她也發現不對勁了。


    這倆人好像很愛開玩笑,開的還是不太合時宜的成人玩笑,這兩年風氣開明了,不至於說兩句葷話就被判流氓罪,但一個有丈夫,一個有女朋友,就不正常。


    不過,他倆也僅限於開玩笑,動手動腳衛孟喜還沒見過。


    要真珠胎暗結,那可太惡心人了,不想跟張毅過那就離婚唄,離了再找……可一想到蘇小婉和狗蛋虎蛋的經曆,衛孟喜又不會同情戴綠帽的張毅。


    隻能說,倆人都不是啥善男信女,希望就這麽鎖死吧,別出去禍害其他人了。


    “我沒亂說,我後來又見過好幾次哩,天剛黑,李秀珍就鑽進杜家大門……”


    衛孟喜也沒時間細聽她的分析,一心想去接電話,緊趕慢趕到達值班室門口,嘿,小呦呦還抱著不撒手呢,小嘴嘚吧嘚吧也不知道說啥,一會兒激動得噴出小口水泡泡,一會兒又皺著眉頭似乎是很緊張。


    衛孟喜悄無聲息的走近,一聽就樂了。


    “打大姐,二哥,三姐,四哥,他們不乖哦,小鹿超乖喔!”小胸膛挺得高高的,“他們,他們看電視,好多好多電視,電視機都熟啦!”


    衛孟喜“噗嗤”一口,差點噴出來,臭丫頭的意識裏,燙的就是熟的,所以她聽見媽媽教訓哥哥姐姐們的話,就以為他們是把電視機都看熟了,第二天一大早咚咚咚跑下樓摸電視機,還聞了老半天,估計就是想看看“熟了”的電視機能不能吃……吧。


    咋這麽笨呢,他哥哥姐姐有她這麽大的時候,已經懂事很多了。


    終於,說到話筒都“熟了”,她終於在爸爸的誘哄中將話筒遞給媽媽。


    “打住,不許幫他們求情,下次再偷看我就讓他們看個夠。”


    電話那頭頓了頓,溫聲道:“每天多看一點的危害沒有連續看十幾個小時危害大,衛孟喜同誌你應該懂這個道理,為了懲罰他們真把眼睛熬壞,到時候心疼的還不是你。”


    衛孟喜氣結,這家夥怎麽老是拆她台,“行行行,就你心疼孩子,我是後媽行了吧?”


    值班室的夏有富頓時看過來,眼裏的八卦之火都快燒出來了。


    衛孟喜現在煩陸廣全的一點就是,他性格太溫和,太好說話了,孩子們都不怕他,愛跟他講條件,上次是刷牙,這次是看電視,她好不容易花四年時間培養出來的好習慣,他分分鍾就能讓他們破功。


    就像她好不容易擦幹淨的地板,才剛準備休息一下,喘口氣,緩解一下腰酸背痛,結果他就一臉無辜的穿著髒鞋子踩上去了。


    你還不能怪他,一怪他還覺著你瞎講究,地板生來就是給人踩的,踩兩腳怎麽了……


    想象一下吧,代入一下吧,誰能忍住不生氣呢?


    但衛孟喜每次想發火的時候,看見崽崽們小臉上洋溢的幸福笑容,又隻能忍下來,還不斷勸自己要想開點,他也沒壞心,隻是不講原則而已。


    “哼,無原則無底線。”


    陸工聽著老婆的聲音,可真美啊,一美就沒忍住嘚瑟,“我下個星期要做開題報告,是關於煤炭伴生資源開采的,楊老那邊已經通過了,等我過完試驗階段,明年或許就能迴礦上了。”


    他的課題是基於實踐的理論研究,所謂的實踐出真理,而放眼全國最有代表性的煤礦都在石蘭省,他迴石蘭省是必然,再加上組織關係還在金水煤礦,妻小都在金水,迴來是天經地義的。


    “所以,咱們就隻算分開這一年……嗎?”


    陸工說“嗯”,但怎麽感覺妻子有點隱隱的失望呢?


    不可能不可能,妻子一個人在家多累啊,他趕緊把這個想法擠出腦海,轉而說起自己項目上的事。


    衛孟喜其實壓根聽不懂,但自從去年他的項目獲科技進步獎卻憋著不說,把妻子惹生氣後,他就形成了盡量匯報的習慣。


    衛孟喜皺著鼻子,翹起嘴角,手指一圈一圈的轉著電話線,一直聽他嘮到停下來,忽然天馬行空來了句——“咱給家裏安個電話機吧。”


    “好。”


    衛孟喜其實自己有錢,哪怕現在不缺陸工那幾個工資,但他還是一分不少全交給她,需要用錢再找她拿,但她就喜歡跟他商量的感覺。


    明明是通知,卻要做出一副商量的樣子。


    這就是衛東經常抱怨的,暴君還要假模假樣的給點民主。


    當然,更“民主”的還在後頭——“對了,我想造一個冷庫,可能需要四十萬左右,我想去貸款,你覺著怎麽樣?”


    陸工頓了頓,忙問冷庫需要造多大的,造在哪兒,以後產量預計要增加到多少,他來計算和判斷這個冷庫的可行性和必要性。


    衛孟喜就喜歡他這點,自己提想法,他來負責精確計算,速度比韋向南那專業會計快多了。


    這不,也就幾分鍾的時間,他得出的結論是:“可行,如果按照你說的產量計算,頂多三年就能迴本。”


    “不可能三年。”


    對麵的唿吸一窒。


    “頂多兩年,我就要讓它迴本。”要是兩年還迴不了本,那她寧願把四十萬拿去購置房產,那樣的利潤更高。


    隻是,自己吃過沒房子的苦,見多了無房一族的艱苦,也在“幻象”裏看到一家六口為了買套房子節衣縮食的場景,她這輩子都不打算幹屯房子的事。在她簡單的淺薄的意識裏,覺著幹實業才是興國的,炒房囤房沒意思,反正家裏人有住的就行。


    聽說最近謝依然的服裝生意做得好,掙到的錢拿去市裏買了兩套老破小,雖然暫時沒產權,但也夠讓劉桂花孫蘭香羨慕的。


    她不能阻止別人囤房炒房,但她能讓自己盡量不要去沾,頂多多置辦幾個門麵,目的也不是想屯著待價而沽,而是真正的利用起來,拿來做生意。


    當然,這些想法她誰也不會說,包括陸廣全。“行了,那我知道怎麽做了,你好好上學,拜拜——”


    陸廣全鼓足了勇氣,做了半天思想建設,準備說兩句情話,忽然聽筒裏就傳來“嘟嘟”聲,整個人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


    身後排著隊,同樣是準備打電話的研二師兄就問:“小陸咋啦,家裏出事了嗎?”


    陸廣全淡淡的,“沒,你來吧。”


    他才不會說呢,感覺妻子好像很高興他不在家,用剛才衛東的話說就是——“爸爸你不在家,可就沒人攔得住我媽揍我了啊!”


    他不在家,在教育孩子的時候沒人跟她唱反調了,也沒人輕易“毀壞”她建立起來的規則了……哼,小沒良心的。


    *****


    接下來幾天,衛孟喜都在琢磨貸款的事,可惜何向坤真的已經很給麵子了,她既沒那麽大個麵子,更不能逼著人家犯錯,思來想去,也沒想好要怎麽填剩下的十萬塊的窟窿。


    正好,郵政所就在家門口,她剛報名交錢,第二天就有工作人員上門安裝電話機了。


    這時候雖說大家手裏的錢還不多,但吃到改開紅利的人也不少,裝電話機的人家也漸漸有了,很多人都是要找關係,送煙送酒的排隊,一般得排到兩三個月後,甚至以年為單位才能上門安裝。


    但金水煤礦有個好處,這裏是個濃縮的小型社會,各種單位都設有辦事點,像電話局的辦事點就在郵政所裏,又安裝了交換機,號源也不算緊張,不用排隊,直接就給辦了個七位數的第一代電話號碼。


    衛孟喜拿到號碼條子,看著組合櫃上這部米白色的小家夥,心裏感慨——是他喵的真貴啊!


    算上各種初裝費座機費手續費,又花出去六千塊,當初買人民路上的小樓也沒這麽貴!


    但跟十萬塊的窟窿比起來,她居然覺得六千多也能接受了。一方麵方便跟孩子爸爸聯係,不然每次跑去值班室占用煤礦的電話,她也不好意思,雖然礦上沒人說啥,但她這人就是不想給別人造成麻煩。


    二來嘛,也是為了方便業務聯係。


    跟張兆明合作出默契來了,她現在都不用再親自去羊城拿文具 ,都是一個電話掛到張兆明家,他在電話裏報一下都有哪些新文具,什麽顏色什麽款式有什麽特點,她先用小本子記下來,迴家仔細研究要哪些不要哪些,然後再去迴電話,讓他哪一種發多少,她估摸著時間去火車站接貨。


    省了來迴路上的花銷和奔波,確實很方便,但來迴打電話,周圍又總是有人聽著,她不喜歡那種感覺,在自個兒家裏打就不一樣了。


    再加上煤嫂們出去跑業務,留的聯係電話都是煤礦的,每次客戶打來,都要轉幾道手才能到她這兒,效率太低了,有時候也會造成值班室電話占線,影響人家正常工作,她心裏不好意思,給夏有富等人送了好幾條煙,每次電話費都是足額的付。


    這不,電話剛裝上,第一個“試用”電話就是打到張兆明那兒,將新號碼告訴他,又把自己留下的幾個重要客戶的電話抄在紙上,然後貼在牆上。


    電話機,從此就是他們家的重點保護對象,都抵得上一棟房子的價格了!


    ***


    “衛紅,聽說你們家裝電話機啦?”


    “咋都不告訴我一聲呢衛紅?”


    “我還是你的好朋友嗎衛紅?”


    人未到,聲先至,說的就是張虎蛋這家夥,衛孟喜發現他跟衛紅真的很投緣,連忙看向衛雪,小姑娘正靠著牆根,跟著收音機裏的音樂練舞呢。


    老母親鬆口氣,目前看來,衛雪對張虎蛋不感興趣,應該不會再發生姐妹反目的事了。


    “衛阿姨。”狗蛋先進來,他今年十一歲,已經有點小少年的感覺了。


    “來啦,你姥呢?”


    “姥姥有事兒,我們自個兒坐公共汽車來的。”他手裏拎著一個竹籃,裏頭居然是兩隻嫩黃色的小雞仔。


    “哪兒來的?”根寶對小動物毫無抵抗能力,直接連籃子摟懷裏,用腦門去拱它們,將它們惹得“唧唧”叫,小翅膀扇得撲棱撲棱的。


    “上次你們不是說要找可以漂浮在水麵上的雞蛋嗎,我姥說了,除了寡雞蛋,孵化成功的蛋也能飄。”


    “本來我們上個星期就要拿來給你們看的,結果忘記了,然後……然後……”虎蛋結結巴巴。


    “然後它們就變成小雞仔啦?!”根寶驚奇壞了,他沒想到原來生命就是這麽在無意間出現的。


    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圍著兩隻小雞,討論它們的前世今生,時不時抓幾粒小米碎,放手心裏讓它們啄……癢癢的,又是一陣嬉笑。


    衛孟喜一邊給他們串小串兒,一邊聽著,心情也不錯。


    爐子上,是一鍋熬成奶白色的高湯。


    “媽媽,你在做什麽呀?”衛小陸蹭過來,趴媽媽大腿上看,最近許久治跟他爸爸去軍區看啥大領導去了,她都沒玩伴了。


    隻見媽媽用一根根細細的竹簽子,將白白的小小的鵪鶉蛋串上去,立馬就變成冰糖葫蘆一樣的串兒啦!


    此外,還有豆腐皮,還有土豆片,藕片,就連牛肉和肉丸子也有哦,一串串的,整整齊齊的擺放在幹淨的篩子裏,像列隊等待首長檢驗的士兵。


    “關東煮。”


    “關,東,煮是什麽呀?”猛咽口水。


    衛孟喜跟她解釋不清楚,指指爐子,“待會兒給你們做出來就知道了,你們要吃啥蘸料的,自個兒調。”


    於是,唿啦啦一群孩子跟鬼子進村似的,在一堆碗碟裏乒乒乓乓打仗一樣,等他們調好,衛孟喜的關東煮也從高湯裏撈出來了。


    拌著自己調的蘸料,有的甜,有的酸,有的麻,有的辣……但無一例外,都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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