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彎腰鞠躬,也不知道是太太太九十度了,還是不同於前麵53位選手的發麵饅頭臉,又或者是刺蝟頭的視覺效果,台下居然有人笑起來。


    一傳十,十傳百,很快笑倒一片,禮堂裏頓時響起“嗡嗡嗡”的議論聲。前麵的環節,其實觀眾都有點累了,妝容是流水線生產的,故事也是家喻戶曉的,視覺和聽覺雙重疲勞,忽然冒出一個“奇裝異服”的小家夥,大家議論兩句也正常。


    衛孟喜和張雪梅卻同時心頭一緊,孩子不知道觀眾為什麽笑,甚至觀眾的議論,他們隻會以為是不是自己哪裏做錯了,這還沒開始呢,就先打擊他們自信,衛紅能接住嗎?


    誰知小衛紅卻一本正經的摸了摸自己的刺蝟頭,用一副大人的口吻說:“我今天的頭發很像小刺蝟,對嗎?”


    啥?台下觀眾一愣,這孩子是在上麵跟大家聊天?不是說講故事嗎?


    不僅觀眾來了精神,就是評委老師們也都坐直了身子,他們聽了一整天家喻戶曉的各種小故事,有哭的,尿褲子的,說真的是很疲勞了,選手們說一句,他們就能知道下一句是啥,打分不是憑故事有多吸引人,而是看他們的完成度和發音神態。


    台下觀眾繼續笑,有個評委老師拿過話筒,輕輕拍了拍,“衛紅小朋友是吧,你的頭發確實很像小刺蝟,那是為什麽呢?”


    “因為這就是我今天要講的故事。”她是一點不怵,也壓根不知道問話的是誰,以前菜花溝的書記隊長也是愛用紅綢布包裹的話筒說話,說不定這是另一位“大隊長”呢?


    “哦?你要講的故事叫什麽名字?”另一位評委接過話筒問。


    “我先不說名字,等大家聽完我的故事再來猜一猜,可以嗎?”她的語態實在是太自然了,就像在跟家裏的長輩聊天,既有尊敬又有從容。


    衛孟喜動容,帶頭說:“好!”


    其他觀眾聞言,也跟著說可以,反正這孩子還挺大方的,就好好聽一下,看她葫蘆裏到底賣什麽藥。


    “從前,在遙遠的森林裏住著很多小動物,有狡猾的狐狸,勤勞的小鹿,還有機靈的小兔子,當然也有一隻愛美的小刺蝟。”


    前麵其他選手的故事嘛,要麽都是文化典籍裏的成語,滿滿的曆史味兒,要麽就是課文裏節選的原文,有股教材味兒,她這樣開頭的還真不多,觀眾們的身子坐得更直了。


    “小刺蝟每天都喜歡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這一天,它在路上遇到了餓著肚子的大灰狼,因為習慣了很多人的誇獎和讚美,它得意洋洋地問大灰狼自己漂亮嗎?”


    “大灰狼說漂亮,但不夠漂亮。”她頓了頓,觀眾和評委的注意力果然被吊起來,有性子急的已經小聲問“為啥”了。


    她就學著大灰狼的語氣,捏著嗓子說:“要是能把你身上這些硬硬的刺燙平,就會更漂亮了!”


    隨即,她又苦著臉,“小刺蝟不知道真假,於是又問了一遍,大灰狼還是告訴她一定會變漂亮,擁有光滑的皮膚呀,那可是全森林最漂亮的小動物啦!”


    “於是,小刺蝟連忙來到理發店,要求理發師把她所有刺燙平,那樣她就能擁有光滑的皮膚了,刺蝟媽媽不同意,說身上的刺是保護我們自己的,要是沒了刺,受到攻擊會完蛋的,但是小刺蝟不聽媽媽的話,就是想做世界上最漂亮的刺蝟……”


    觀眾多數是成年人,到這裏基本已經想到結局了。


    果然,衛紅用一種沉痛的語氣說:“於是,沒了刺的小刺蝟,來到大灰狼麵前問它漂亮嗎,大灰狼卻說自己隻想嚐嚐刺蝟肉是什麽味道,才不管你漂不漂亮呢,直接一口把它吞進肚子。”


    有的聽得入迷的小朋友,頓時被嚇哭了,這也太慘了吧!


    “大灰狼真壞!”


    “怎麽能吃小刺蝟呢?嗚嗚……”


    衛紅收起所有情緒,“所以,現在大家猜到故事名字叫什麽了嗎?”


    不待別人迴答,衛東那大嗓門就嗷出來:“漂亮的代價!”


    “對,這就是漂亮的代價。”一語雙關,評委們全都表情一亮。


    前麵的選手,上來就是背書一樣,介紹完自己就要說故事名,然後再毫無感情的把故事背出來,可這姑娘不一樣,先不說名字,賣個小關子,最後講完了才引導觀眾說出名字,這就像做閱讀理解題,考驗的的是觀眾的綜合概括能力,隻有認真聽故事的人才能概括出來。


    更別說,她的發音標準,語態自然,小刺蝟被人誇獎讚美時的喜悅溢於言表,被大灰狼建議時的猶豫不決,被媽媽反對時的生氣,都惟妙惟肖,仿佛……她自己就是那隻小刺蝟。


    “我講這個故事,就是因為昨天我沒聽媽媽的話,想要愛美,卻不小心過敏了,然後我的臉就成這樣了……”她摸了摸自己發麵饅頭一樣的臉。


    這動作惹得眾人大笑,原來如此,難怪大家都說她的臉怎麽不化妝,還這麽奇怪。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愛漂亮要適當,掌握一定的度,不能聽信壞人的花言巧語,還要學會聽媽媽的話。”她笑眯眯的說。


    雖然跟漂亮不搭邊,但衛孟喜就是覺著,此刻的衛紅,好像在發光,她的漂亮是從內而外散發的,是真正的理解了故事的含義的,不是在背書。


    衛孟喜眼眶發酸,她昨天是真的生氣,可到了晚上又後悔衝她發火,直到現在她一點也不後悔生氣了,因為隻有這樣,她的女孩才能知道小刺蝟是為什麽死的,才能懂得如何避免成為下一個小刺蝟。她今天的發型,其實就是對自己這段時間過分愛美的一種反省。


    這丫頭,今天是在倔強的用自己的方式向媽媽道歉,也是表明自己的立場。


    真是……昨天有多氣人,今天就有多可愛!


    衛孟喜擦了擦眼淚,這才想起來咋沒掌聲呢,忽然台上評委老師帶頭,掌聲就一陣一陣的從全場不同角度響起,並且經久不衰。


    故事雖然相對來說新穎一些,但真的就是個很簡單的小故事,沒有什麽複雜的邏輯關係,語言也很簡單幽默,在成年人心目中或許都不算啥,但這是一個五歲的孩子,當著幾百號陌生的成年人和小朋友,大大方方,不帶一個猶豫的說出來的。


    這種就是講故事的能力!


    一開始的評委拿過話筒,“衛紅小朋友,能問一下,是誰教你這樣講故事嗎?”


    能講故事不稀奇,前麵有兩個選手就表現不錯。稀奇的是在這樣的場景下,她還能調動觀眾的情緒,讓所有疲憊的觀眾打起精神認真聽,講完故事說完道理,還能聯係自身實際經曆,與一開頭的自己為什麽會這副打扮的疑問首尾相應……這樣的邏輯和語序安排,如果大人事先沒教過,沒演練過,評委們都不信。


    一句話,前麵那些小朋友的表現才是正常的。


    他們是評委,也是爸爸媽媽,知道五歲的孩子什麽樣。


    誰知衛紅卻搖搖頭,脆生生的說:“故事是媽媽給我們講的,我一直記得,但講故事的方式是我決定的,因為媽媽說,我隻要聽懂道理就行了,方式我可以自由選擇。”


    這也是衛孟喜的原話,無論怎麽倒裝,怎麽組合,隻要她能講出故事,能熟練地運用這個道理,衛孟喜真不拘泥於形式,所以她才能在課堂上運用同一個內核梗,作無數次加工創作,還不被其他小朋友發現。


    什麽叫語言的組織能力?衛紅真是個小天才!


    評委老師絲毫不懷疑她會說謊,又接著說:“剛才我聽說,你昨天參加彩排和報名的故事都不是這個,能告訴我們為什麽要換嗎?”


    小衛紅其實有點累了,但她還是站得腰背筆直。


    蘇奶奶剛來的時候是真受不了這幾個孩子的儀態,她常常咬牙切齒的說太差了!明明是很正常的孩子儀態,在她嘴裏卻變成站沒站相,坐沒坐相,所以她花了很長時間,每天不停的訓練他們,什麽場合應該怎麽站,怎麽坐,要是做不好是直接打板子的。


    當時衛孟喜還心疼,現在到了大場麵就知道效果了,蘇奶奶絕對是大家世族出身的,衛紅的儀態在所有選手裏絕對是最出眾的,出眾到能讓人忽略她的“奇裝異服”的程度。


    哎呀,又是想念蘇奶奶的一天呢!


    “本來我報名的參賽節目是《小馬過河》,也做了很多準備,但昨天因為不聽媽媽的話,付出了‘美麗的代價’,所以我就想重新講個故事,希望能讓更多的小朋友知道,愛美不能太過度,不然就會受到別人花言巧語的蠱惑。”


    她說得頭頭是道,邏輯清楚,口齒伶俐,實在是讓人心生喜歡。


    於是,又有評委問她幾歲,平時喜歡幹啥,家住哪裏,有幾口人之類的,她都能一一對答。


    本來是56個人的比賽,差點成了她的個人秀專場。幸好,評委是成年人,看著時間,後門還有兩名小選手呢,隨便問幾句就讓她下去了。


    後台,陸廣全一直聽著呢,心裏也是說不出的欣慰,一把將小姑娘撈起來往上拋了兩下,嚇得她“啊”一聲,又怕吵到其他人,“爸爸高高,再來高高哦!”


    陸廣全把她撈到外頭空曠的地方,真又給她來了好幾個連環拋,整個小花園裏迴蕩著她的笑聲,這一刻,她壓根想不起剛才的表現,也不關心成績如何。


    孩子本就愛出汗,這麽幾下子,頭發全黏腦袋上,陸廣全就掏出自己的手帕幫她擦,“故事講得不錯。”


    “嘿嘿,大姐二哥也會講哦,下次咱們一起來。”


    衛孟喜聽見這話,差點腳下一滑,這家夥咋這麽會說話呢,爸爸誇她,她還知道功勞不能獨占,要把哥哥姐姐帶上。


    很快,張虎蛋也趿著破得大腳趾露外麵的綠膠鞋出來,眉飛色舞的正想跟衛紅說話,忽然看見陸叔叔跟衛阿姨都在,忙又縮著脖子準備往迴走。


    “喂,張虎蛋你過來呀,你跑啥?”


    虎蛋現在也學會了看大人臉色,看見叔叔阿姨不生氣,阿姨還衝他招手,這才嬉皮笑臉跑過來,鞋底都差點讓他甩飛出去。


    “衛紅你真棒!你咋這麽會講故事呢?”


    衛紅嘿嘿傻笑,“都是我媽媽講的喲。”


    虎蛋看著衛阿姨的眼神崇拜極了,“阿姨您真厲害。”


    衛孟喜心說,這孩子也越來越知道生存之道了。摸了摸他腦袋,“你跟你哥咋來的?”


    “我們走路,哥哥說走小路快。”其實是能跟衛阿姨他們錯開,不能老麻煩他們,有錢就自己坐車,沒錢那當然就自己走路咯。


    衛孟喜歎口氣,這張狗蛋也太倔了,主意太大,自尊心太強,可能他也感覺出自己不想跟他們有太多牽扯,每次幫忙都是“錢貨兩清”,完事就很少再在她跟前晃蕩。


    “小路上有危險,不許再走了,迴去的時候等著我們一起坐車,聽見沒?”


    虎蛋眼睛一亮,“真的嗎?”


    “那當然,我媽媽是這世界上說話最算數的媽媽!”


    虎蛋再次傻樂,一副好朋友說啥就是啥的架勢。衛孟喜裝作不經意的看見他的鞋子,“上次幫衛東根寶買的鞋子太大,就送給你和你哥穿吧,好不好?”


    小夥子當然想要一雙不那麽破的鞋子,這雙還是上次侯奶奶送來說是好心人捐贈的,但他又怕自己私自收下阿姨東西的話哥哥會生氣,就在那兒一會兒高興一會兒憂愁的。


    衛孟喜決定,自己再也不會投鼠忌器了。


    以前,她總擔心如果李秀珍知道自己幫助兄弟倆的話,會被她誤認為自己是在跟她搶奪孩子的喜愛,怕她明麵上對自己沒辦法,私底下卻加倍為難兄弟倆……可這段時間的暗中幫助,她可以確信自己是沒露餡兒的,可李秀珍不也沒對他們好?


    既然橫豎都不會真心對他們好,那她幹啥還要委屈孩子,幹啥委屈自己,做好事都要迂迴轉幾個彎,加一層又一層的包裝?


    憑啥啊,就憑她足夠綠茶嗎?衛孟喜還真不是怕李秀珍這個人,也不是怕那所謂的小福星小錦鯉,反正她們打不過她,罵也罵不過她,還不如她有錢,她憑啥還要忌憚她們?


    想通這一層,衛孟喜也不再掩飾,“聽我的,去把你哥叫來,就說衛阿姨說了,要是不跟我們一起坐車迴去,那阿姨下次也不幫他了。”


    “阿姨你幫我哥啥?”


    “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不能說哦。”


    “好吧。”小家夥抓了抓頭發。


    衛孟喜決定,既然衛紅的命運已經跟上輩子不一樣了,為什麽還要防備這兄弟倆呢?生在那樣的家庭並不是他們的原罪,如果自己不拉一把,說不定走投無路的兄弟倆哪天真就誤入歧途了呢?如果自己拉了,還是無法阻止他們的變壞,那她也問心無愧,也算對得起衛紅這段真摯的友誼了。


    很快,所有小選手的節目結束,評委完成計分統分,準備宣布獲獎名單了,幾人趕緊往觀眾席上去。


    小呦呦已經睡著在柳迎春懷裏,額頭汗津津的,其他三個正在跟前後排的小朋友嘰嘰喳喳,炫耀的無非是今天的小主角衛紅嘛。


    “根據五位評委老師打出的分數計算,1號選手86分,2號和3號選手沒上台,以零分計,4號選手92分……”


    台下一片歡唿,畢竟《小馬過河》姑娘的表現也不錯,後麵的多數在80至91分之間,一直到……


    主持人清了清嗓音,“54號選手,衛紅小朋友,最終得分是——”


    所有人伸長了脖子,其實已經有預感,這必將是全場最高分,但要真等到讀出來,還是挺正經的。


    “一百分。”


    “謔!”


    “滿分呐!”


    “五個評委取平均分,那就是所有評委都給她打了100分?”


    衛孟喜也沒想到居然會這麽高,她一直認為龍國人做事不求圓滿,尤其是這種主觀性很強的打分製度,為了不讓孩子驕傲,都會酌情扣一點,顯得不那麽“滿”。


    可衛紅,就是在1981年10月1號這天,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個一百分!


    第62章


    這次比賽的五十六名小朋友, 都是從各區裏選派上來的,要不怎麽說一個好學校就是一個好平台呢?要是還在金水村小學讀書,衛紅需要通過村小、鄉中心小, 過五關斬六將到區裏, 再由區裏選拔,才能進入這場市級的比賽。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礦區美人養娃日常[八零]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老胡十八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老胡十八並收藏礦區美人養娃日常[八零]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