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孟喜忙著洗明天的下水,隻透過門縫看見張副礦拍著陸學霸的肩膀說了幾句啥,就是李礦一直板著的臉也好看不少,粗著嗓子說:“礦上的工作我們會安排,你明天先去一中看看,劉校長他們幫你找了補習文科的名師,老張給他安排車子。”


    “成,我已經落實下去了,劉校長他們要重點輔導你,隻要把語文和政治提起來,很有希望能衝刺一下省狀元……你的理科優勢很大,非常大。”


    衛孟喜悄悄咋舌,以前李礦長哪會這麽和顏悅色?又有誰見過張副礦這麽誇獎一個一線職工?專屬於礦長的紅旗小轎車又哪裏輪得到陸廣全這挖煤工人坐?


    衛孟喜真想拎著幾個娃的耳朵說:睜大眼睛看看吧,這就是知識改變命運!


    接下來幾天,衛孟喜覺著整個人走路都有點飄,明明503分的成績不是她考的,但她就是覺著比自己考的還高興,就連賣鹵肉的時候都覺著不真實——她衛孟喜真的高攀上一個大學霸啦?


    這種事是瞞不住的,那天文鳳來報喜很多人都聽見了,沒幾天就連常來買鹵肉的老主顧也知道了,尤其王幹部,看衛孟喜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小衛同誌,你這丈夫不一般,難為你這麽多年一直供他考大學。”


    衛孟喜也不好說實話,要說他以前從沒參加過類似考試,這隻是他第一次離高考這麽近,誰也不會信啊!就連文鳳也一直覺著陸學霸是不是偷偷做過曆年高考真題,是不是經常挑燈夜戰鑿壁偷光呢。


    “是啊,以後考上大學,你也就熬出頭了。”


    “上大學有補助拿,礦上還能發一份工資,你就不用這麽辛苦出門擺攤了。”


    同為女人,大多數還是更同情她這個學霸背後的,默默無聞的任勞任怨的老黃牛一樣的女人,這種同情很快轉化為購買力,衛孟喜的鹵肉一個上午就賣光了。


    她出攤很有規律,都是隻出早上九點半到十一點半,時間一到不管賣沒賣完都要迴家,所以想買的人都是瞅著時間來的。


    今天剛收攤,把車子推到黃大娘家院裏,有點擔心下雨,因為下午還得去書城拿貨,石蘭省馬上進入雨季,她的好日子也要到頭了。


    每次為了省時間走的都是小路,下雨的話自行車就不好騎了,可總是麻煩高開泰也不好意思,人家不僅做小生意,迴去還得忙活莊稼呢。


    正想著,忽然“咚”一聲。


    衛孟喜迴頭一看,不遠處的青石板路上,有個老人癱倒在地,拐杖倒在一旁。


    她趕緊跑過去,想攙扶,但這個點兒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又怕是有什麽事說不清,畢竟社會新聞看多了,心裏還是有點忌憚的,“老大爺?”


    老爺子基本沒意識了,嘴裏隻是“哎喲哎喲”的呻吟著,衛孟喜看頭沒破,骨頭應該也不至於磕一下就骨折,倒是敢扶了。


    “老爺子您家住哪兒?”


    老人也不會說話,衛孟喜心知這是問不出來的,直接送醫院吧。可老爺子倒在地上看著瘦,但真攙扶的時候才發現身材魁梧,自己一個人也背不動,隻能路邊招了一輛三輪車,“同誌你好,去最近的醫院。”


    一路上,衛孟喜幫著老人敞開衣領,擔心他是中暑,又給喂了點自己水壺裏的溫開水,又是掐人中的,反正她又不是專業學醫的,隻能根據自己生活經驗,把一切自己能想到的方法都給用上。


    幸好市醫院就在附近,三輪車師傅喊著“救命”,有醫生和護士就趕緊簇擁過來,大家抬擔架的抬擔架,吸氧的吸氧,量血壓的量血壓,一下就把老爺子推到搶救室去了。


    進搶救室之前,衛孟喜想了想,交了一百塊醫藥費,“要是需要用上什麽好藥,你們就盡管用,不夠我再……”找他家人要就行。


    但醫院的人卻誤會了,以為能這麽豪橫舍得花錢的,怕不是什麽非常親近孝順的家屬,還留下一名年輕大夫問衛孟喜,“你家老人平時有沒有高血壓?心髒病?都吃些什麽藥,有沒有規律服藥,控製效果怎麽樣?”


    衛孟喜知道這可是關乎搶救的,不能亂說,“我不是家屬,我是走路上看見他暈倒送來的,我也不知道他住哪兒。”


    醫生一愣,“那你來留個地址和聯係電話吧。”


    衛孟喜怕後續有什麽的話還要聯係,就如實留下了。本來她倒是想返迴原地,問問附近居民,認不認識這個老人,找找他的家屬的,但她的生意掉了一環就整條線都要被耽擱,隻能先上書城拿貨,第二天來賣鹵肉的時候再去打聽吧。


    一般來說,隻要家裏人發現老人沒迴家,肯定會出來找的,除非老人獨居。


    想到這個可能,衛孟喜也不敢馬虎,第二天早早到達小菜街,先去醫院一趟,想看看老人家怎麽樣了,昨天預交的一百塊錢,也不知道夠不夠用。都這時候了,她也倒是沒把賴賬的可能放心上,要真有這樣不孝的兒女,連老人一百塊救命錢都要賴掉,那她也隻能自認倒黴,祝願這些人自己以後都沒有老的一天吧。


    “同誌你好,昨天中午一點鍾左右送來搶救的老人怎麽樣了?就那位穿灰色毛衣的老爺子。”


    護士抬頭,“剛剛你們家屬不是給轉走了嗎?”


    衛孟喜有點吃驚,“轉走”是說搶救過來以後再轉院,還是轉病房,或者是……


    “還挺嚴重的,是中風,以後你們家屬可得小心點,不能再讓老人一個人出門了,這次能搶救過來,下次就不好說了。”說著,又有別的病人家屬過來,護士就忙別的去了。


    衛孟喜鬆口氣,說起來,倒是比去年的陸老太還好點,柳迎春的信裏,她可是直接中風的,就連廣梅和老五也說,他們媽養了一個多月半邊身體還是不協調的,至今還沒恢複過來。


    反正,她是一點也不會愧疚的,氣到中風關她啥事,她隻是把這麽多年她做過的事輕輕地迴報給她而已,就這就要被氣中風,那以後豈不是要活生生被氣死?


    想著,衛孟喜就不問轉哪兒去了,忙著趕迴去看攤子。


    消費者都是有慣性的,連續幾天買過她的鹵肉,即使沒買過的,也是連續幾天看見熱熱鬧鬧的,在心裏已經接受並習慣了她的出攤時間,她遠遠的看見,隊伍已經排得老長了。


    剛開始衛孟喜是不太習慣聞那麽多辛香料的,但賣的時間長了,哪一天要是有事沒聞到,她還覺得不習慣,鹵肉味在她腦海裏已經跟“錢味”劃上等號。


    ***


    隻有錢不會辜負她,這個道理衛孟喜再一次體會到了。就在她每天來迴的奔波中,劉桂花在窩棚區也把店看得好好的,到陸廣全正式參加高考前,小攤加門店的單日營業額已經穩穩的達到了160元,而淨利潤也是60元。


    從勞動節後幾天到七月五號,剛好整整兩個月,刨除衣食住行花銷出去的,衛孟喜手裏有了四千塊錢!


    她早已沒了一開始的激動,掙到第一個一百,第一個一千的時候,她激動得走路都哼小曲,到現在第一個四千塊,她倒是淡定多了。


    雖然這年代見過這麽多錢的人還不多,但距離萬元戶,還一半都不到。關鍵是,他們現在還沒有真正算得上“房子”的地方,一家七口人還擠在一間隻有十二三平米的小窩棚裏,這點錢,真的還不夠多。


    要怎麽讓錢生錢,把手裏的錢變得更多,多到能買房置業,能買車代步呢?衛孟喜一直在琢磨這事,現在最理想的就是繼續擴大經營規模,把鹵肉店打到市裏去。


    有固定門麵跟擺地攤是不一樣的,擺地攤時不時會被治安隊的人攆,有的時候是公安,有的起工商,小菜街每隔幾天就要被趕一次。


    她運氣好,做買賣的時候也眼觀四路耳聽八方,每次看著來人不對勁,立馬推起車子就跑,雖然沒被現場抓住,但損失也是有的。有些買了肉正在付錢的,看見她跑了,錢也沒給;有的二流子還會趁亂搶幾塊肉,拎著就跑,她自然也顧不上追。


    那種時候,能保證自己不被抓就算全身而退了,損失點肉和錢,她都當做善事。


    至於跑不快的黃大娘,被抓到一次,在派出所待了兩天,倒是給放出來了,但頭發更白了,臉上核桃皮一樣的皺紋更深了,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是啊,普通人在派出所,誰能睡得著啊?更別說是一輩子沒幹過啥壞事的老人家。


    自那以後,黃大娘挺長時間沒出攤,聽說是病了。


    衛孟喜的推車每天寄存在他們家,自然是提著東西去看過兩次,說別的還好,一說起小菜街擺攤,老太太還心慌胸悶。


    衛孟喜膽子是大,但她得顧及影響,陸廣全馬上高考了,這節骨眼兒上他的妻子要是被抓進派出所,這不是拖後腿嘛?


    萬一一個不好留下案底,以後他上大學咋辦,孩子咋辦,政審能過關不?


    想到這些,衛孟喜每次都是眼睛最尖,跑得最快的,寧可損失點錢也一定要全身而退。


    今兒天氣不好,從中午十一點半開始下雨,雨越下越大,街上連人都看不清了。衛孟喜的大傘在絕對的暴雨麵前無濟於事,她隻能把車子推到國營飯店門口,那裏有屋簷可以擋擋雨。


    因為雨下得大,大家都以為治安隊的不會來了,誰知人偏反其道而行之,冒雨也來抓搞投機倒把的。衛孟喜躲雨的位置,恰巧看不見街口動向,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人距離她隻有三十米了。


    她第一個念頭就是——跑!


    推著車子,冒著瓢潑大雨跑!


    誰知一不小心,踩在一塊光滑的青石板上摔了一跤,車子甩出去老遠,為了抓車把手,又滑了一跤,膝蓋重重地磕在石板上,那一瞬間仿佛能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


    但她來不及看膝蓋,抓起車把手推著就跑,裝錢的小桶倒地上,都來不及撿,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直到跑到兩條胡同之外,身後沒人追來,她才敢停下來。這才發現僅剩的幾塊肉跑丟了,更重要的是滿滿一桶錢也丟了!


    衛孟喜躲了一會兒,把車子推到黃家寄存好,又換了一身衣服,改變一下發型,這才兜兜轉轉迴到原地——連錢帶桶都讓人撿走了。


    不心疼那是假的,衛孟喜心疼得都快哭了。


    一百多塊錢呐,相當於陸廣全三個月的工資,就這麽丟了!


    可相比被抓,她又挺幸運的。


    唉,還是得快點有個門麵才行啊,衛孟喜歎口氣。在等待姚永貴消息的兩個月裏,她也沒閑著,整個小菜街有臨街麵的房子她都問過,租住可以,但沒人願意租給她做生意。


    怕擔風險嘛,她也理解。


    姚永貴既然收了東西,那就說明他是願意去奔走的,那邊沒消息,說不定就是好消息呢?


    這麽想著,衛孟喜腳下仿佛都更有勁了!把沉甸甸的自行車蹬得“咯吱咯吱”響,希望就在前方,誰的錢是好掙的?反正隻要能掙到錢,吃點苦頭,多等幾天也無妨。


    誰知剛迴到窩棚區,就見幾名穿公安製服的人站在她家門口,衛孟喜心頭一跳,莫非自己跑的時候暴露了?這才兩個小時的功夫,公安就找上門了?!


    她攏了攏頭發,盡量告訴自己不要慌。跑的時候下著大雨,她又戴著帽子,他們應該是沒看清她長相的,最多就是記住了身形,因為她個子高,在這個年代的石蘭省女同誌裏不多見。


    但光憑身形就能找到家裏,現在的公安偵查技術又不至於。


    衛孟喜仔細迴想,唯一有可能暴露的,就是她後麵心疼那一百多塊錢,又轉迴去,或許是有便衣看見她的臉?


    衛孟喜真是捶死自己的心都有了,早知道會暴露,那一百多就是美金歐元她也不要了!


    此時此刻,迴家是肯定不能迴的,她推著自行車,拐個彎,準備轉到後山去。


    “小衛迴來啦,趕緊的,公安找你呢!”


    衛孟喜背影一僵,她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公安同誌,衛孟喜同誌在這兒呢!”


    衛孟喜:心如死灰,唯一的辦法就是一口咬定不是她搞投機倒把,隻要不承認,他們又沒抓住現行,應該不至於坐牢?


    “衛孟喜同誌你好,你還記得我嗎?”龍公安追上來。


    “你好。”這也算半個熟人,衛孟喜穩下心神,試探著問,“另外幾位公安同誌是……”


    “哦,我們一起來的,給你家送錦旗呢。”


    衛孟喜一愣,“錦旗?”


    “對啊,你兒子上次的事立了大功,這不案子已經查清,審判結果也落地了,所裏就尋思著給你們家送麵錦旗,還有一點獎勵。”


    他要是不提,衛孟喜都忘記兩個多月前狗蛋失蹤的事了,當時倒是聽誰說要送錦旗,但她沒上心,一忙就給忘記了。


    龍公安仿若沒看見她那超負荷的自行車,都在礦上住著,她賣鹵肉誰不知道啊,反正上頭不問他們也不管,要是查了還去哪兒找這麽實惠又美味的鹵肉呢?“咱們進來說吧。”


    進了屋,蘇奶奶倒是一反常態的熱情,眼巴巴瞅著幾個公安,正在問案情呢。審判結果都下來了,也不需要再保密,原來那兩個綁架狗蛋的人真的是人販子,主要是販賣那些年輕的獨自出門的女同誌,糧站那間倉庫就是他們租出去專門囚禁人用的,而“紅姑”也確實是拐賣兒童的。


    經過兩個月的審訊和順藤摸瓜,市局不僅找迴解救了十幾名婦女兒童,還搗毀了一個巨大的人口拐賣團夥,打掉了網絡,抓到的嫌疑人據說有二十幾個!


    “那你們有沒有找到一個叫小婉的姑娘?今年虛歲該有二十六了,大眼睛小嘴巴。”蘇奶奶平素的囂張和淡定都沒了。


    龍公安撓了撓後腦勺,實話實說:“紅姑盤踞石蘭省多年,您閨女走丟是六七年的事兒,她倒是交代那年在省城拐過三個女孩,但具體名字不記得了,長相也沒印象,現在還在審……您要是有線索的話,盡量多給我們提供一點。”


    蘇奶奶眼圈一紅,她那麽剛強的,隨時會衝人開炮的性子,忽然軟下來,衛孟喜還不習慣。


    這也是一位可憐的母親。


    “好好好,我再想想,我一定把能想到的都告訴你們,有人說在礦區見過小婉,那說不定就在礦區,那我……”她叨叨著,語無倫次。


    衛孟喜心頭不忍,把狗蛋叫過來,“謝謝龍公安,錦旗給孩子就行了。”


    龍公安不疑有他,這時又沒聯網係統可以查證,狗蛋也沒當麵否認說不是他媽,更不可能想到這世上還有主動給人當媽主動幫忙找孩子的“好心阿姨”。“行,錦旗張川小同誌你自己收起來,但獎勵要家長來收。”


    居然是兩袋五十斤的大米,半扇豬肉,和二十斤清油!


    硬通貨啊,衛孟喜哪有不要的道理,“謝謝龍公安,麻煩幾位同誌了,要不在家裏吃頓便飯?”


    公安忙推拒幾聲走了。


    說實話,衛孟喜現在的經濟條件還真不缺這點吃的,但這不是給她的獎勵,而是給張狗蛋小朋友的,小家夥眼裏的渴望和躍躍欲試她也沒錯過,就當是幫他收著吧。


    對於吃不飽的兄弟倆來說,這點東西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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