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難處也希望你們能理解,有的時候我們也身不由己。”這是事實,礦務局是直管各大國有礦的機關,他們行事也得在機關領導之下,人一把手直接發的話塞的人,他們除非是不想幹了,不然都拒絕不了。


    就連李奎勇那炮仗脾氣也沒說啥,他也隻能接下這燙手山芋。


    “我名義上是礦區的三把手,實際的二把手,但……事情很複雜。”李奎勇不吭聲,可能是為了自己頭頂的烏紗帽,但他不一樣。


    “氣肥煤的項目最快三年內就要上馬,而杜局長還未到知天命的年紀,很有可能是下一任礦務局書記,他的決策關係著氣肥煤項目,如果……”除了烏紗帽,還有一項決定金水煤礦命運,影響千家萬戶的大事需要從他手底下過。


    他欲言又止,怕說太多,她以為是推諉,不說吧,他心裏委實過意不去。


    衛孟喜倒是有點意外,她以為他也是為了自己的烏紗帽,所以才敢氣勢洶洶來討說法……原來是還擔心足以改變整個金水煤礦命運的大項目被卡,她又忽然有火無處發。


    她上輩子是經曆過金水煤礦的迅速衰落的,人們都說就是沒有了張勁鬆,後來的書記是個好大喜功的門外行,不僅效益上不去,還弄出安全事故。


    衛孟喜猶豫兩秒鍾,可就這麽灰溜溜的服從所謂的“大局”,她又替陸廣全不值。


    他自己沒嘴,死豬不怕開水燙,但這口氣作為妻子的她必須給他爭:“我家陸廣全的為人您也知道,他在工作方麵的事我不懂,但您是領導,您是知道的對嗎?”


    “我是文盲,我也不懂啥大局不大局,我隻知道付出就該有迴報,誰的功勞大誰就該得到獎勵,如果總有人不自己努力,隻想著摘桃子上位,那平頭老百姓誰還願意立功?”全他娘給權貴子弟做嫁衣去吧!


    “我家陸廣全這幾年的遭遇您也看在眼裏,我知道他深愛著金水煤礦,深愛著這份工作,我不希望看著一個眼裏有光的年輕人因為不公待遇而離開他深愛的事業,您說對嗎?”這算是威脅。


    反正,大不了她以後有錢了,幹脆花錢買座小煤礦,讓他來自主勘探自主設計自主開采,讓他當礦長不香嗎?差點忘了,她衛孟喜以後可是要當暴發戶的女人。


    張勁鬆輕咳一聲,滿眼愧疚。


    這些情況他怎麽會不知道呢?


    他就是清楚,就是欣賞這年輕後生在專業方麵的天資和努力,有天賦的人不少,努力的更多,但能同時兼備天賦和努力的,他活大半輩子也沒見過幾個,不然他犯得著得罪李礦把人提上來?


    想起這兩年跟小陸相處的點點滴滴,他心頭也分外鬱悶,嗔道:“辭職的話不許胡說,有我在一天,他就不能有這想法。”


    “小衛同誌,你記住我今兒說的話,愧疚小陸的,我張勁鬆一定會想辦法給他補上,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現在形勢比人強,你迴去勸勸小陸,別意氣用事,為了爭這口氣考龍國礦大,這不是鬧著玩的……趁著剛學成歸來,趕緊把該抓的抓起來,打個‘時間差’,學曆暫時上不去,那咱把業務能力提上去,也是一樣的效果。”


    他的承諾,衛孟喜沒上心,她捕捉到關鍵詞,什麽意氣用事爭口氣,“什麽考龍國礦大?”


    張勁鬆歎口氣,“他還沒跟你說吧,沒了保送名額,他想為了爭口氣參加今年高考,考龍國礦大,但這可是名牌大學,每年那麽多人考,能上的也就百來人,更何況……”他已經脫離學習太久。


    衛孟喜不在意他後半段,腦海裏卻忽然峰迴路轉,是啊,一個破中專名額沒就沒了,他們現在根本沒資本跟杜林溪相爭,鬧太難看還會敗壞他在領導心目中的形象,隻要那位所謂的“杜局長”一日在礦務局,陸廣全的前途就一日被他卡脖子,以後要為難的機會多著呢!


    但是,如果他們自己能另辟蹊徑,同樣是上大學,同樣的半脫產待遇,為啥不上個更好的?哦不,不是更好,是最好的!


    到時候打臉豈不是更響更疼?還讓對方輸得心服口服。


    “年輕人衝動是正常的,但過了那個勁兒,還是得冷靜下來,做事要腳踏實地。”


    衛孟喜嘴裏“嗯嗯”敷衍著,話鋒一轉,“張副,那要是我家陸廣全真能考上礦大,他的待遇是不是跟他們一樣,半脫產?”


    張勁鬆下意識就說“是”。


    衛孟喜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瞬間仿佛雲散日出,明亮,通透,還陽光,“好嘞!那咱們就試試看。”


    考得上,那就叫打臉,考不上,那就……肯定不會就此放棄啊,今年考不上明年接著考,反正她現在不缺他幾十塊的工資,人活著就是得爭口氣。


    張勁鬆看她邁著輕快的步伐離開,心說這兩口子可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平時看著悶聲不吭的,在大事上倒是敢想敢幹。不錯,他很欣賞,他中庸了一輩子,就喜歡年輕人這股衝勁兒。


    晚上夫妻躺床上,說起這個事,對視一眼之後居然破天荒的達成共識——考就考!


    除了手裏有點現金,可這點現金啥也幹不了,現在的他們就是傳說中“光腳的”。客觀來說,他們沒有嚴明漢那樣長袖善舞的情商,沒有他那麽深厚的群眾基礎和領導支持,也沒有杜林溪那樣可以一路保駕護航的家世,他們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陸廣全在讀書方麵好像還有點天賦。


    不管當年的天賦現在還剩幾分,反正總要試試吧?


    “行,明天咱們一起上市裏報名。”衛孟喜第一次有了“兩口子”的感覺,因為他們有了共同的敵人——命運。


    老天爺讓他們出生在這樣的家庭之前,沒有問過他們願不願意,她被繼父繼妹扼殺上學的機會,老天爺沒問她答不答應,陸廣全被一次又一次的打壓到塵埃裏,也沒人問他高不高興。


    既然如此,那就跟這賊老天比比吧,他們相信人定勝天!


    第二天是初考報名最後一天,陸廣全請半天假,倆人騎著自行車,跟著文鳳來到市一中門口。幸好已經是最後一天,排隊的人倒是不多了,等了一刻鍾左右就輪到他們,文鳳也是插班補習安排學籍的,所有的程序都跑過,有她帶著,衛孟喜也不去跟前湊熱鬧,就在學校門口等著。


    也是他們運氣好,其他省的初考早考完了,隻有石蘭省因為省教育廳的失誤,一直拖到今天,明天就要正式考試了,今天還有人來報名,這簡直說出去都沒人信……衛孟喜這麽一想,又覺著老天爺還是稍微往他們這邊偏了半步的。


    她不知道上輩子是否有這麽一迴事,大勢不變,偶爾有點細節的改變應該影響不大吧?想著,陸廣全和黃文鳳就出來了,“嫂子,成了。”


    陸廣全雖然臉上還是淡淡的,但握著插班證的手微微有點緊。


    “走,咱們下館子去!”衛孟喜坐在後座,手輕輕摟在男人腰上,心裏的小鳥都快飛出來了,什麽“陸廣全你可得爭點氣”的話,不用她說,他自己心裏應該有數。


    “陸廣全,你要能考上礦大,我也要爭取念個職大夜大之類的。”


    她的文憑一欄填的是文盲,他結婚前就知道,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溝通,不妨礙她成為他欽佩的女性,對於文盲考職大夜大的話,他不僅沒笑,還眉頭舒展。


    因為他發現,這次迴來之後,妻子的認字水平大大提高,基本的常見字都會讀會寫了不說,聽文鳳說她還把所有小學初中的課本自學完了。


    別人要花八到九年的時間才能學完的東西,她半年就能學完,這不是天分啥是天分?隻不過是以前被耽誤了而已。出差前他教她認字就發現,這個女同誌真的很有天賦,一個無論多複雜的漢字,她隻要教一遍,就能記住,下次再複習,還能靠著記憶一筆一劃的寫出來。


    同樣是從零開始,家裏那四個小不點就是懵懂的,簡單的“天地人”教了好幾天,也寫過好幾篇字,結果半個月後再複習,又不認識了。


    有對比,陸學霸的心裏就覺著,妻子的文化程度,如果肯用心,她也願意的話,是可以再提一提的。


    衛孟喜摸了摸懷裏的小學畢業證,“你放心吧,到時候咱倆誰拖誰後腿還不一定呢。”


    路上隨便找一家國營飯店,隻要有錢,也可以不用票,點了三個小炒,雖然味道一般,價格也貴,但最重要的是開心嘛。衛孟喜皺了皺鼻子,怎麽感覺聞到一股久違的熟悉的味道?


    “嫂子,你看那家賣啥的,好香呀。”


    衛孟喜順著文鳳的手指看出去,斜對麵的一個小攤子,居然是明目張膽賣炒板栗的!不僅有賣板栗的,還有賣燒餅包子饅頭花卷的,還有一些賣菜的小攤子,儼然已經有自由市場的雛形。


    “嗐,治安隊也不管,他們就把攤子擺到咱們門口來了。”國營飯店的服務員,撇著嘴,十分不痛快。


    雖然這些小吃攤對他們生意影響不大,但看人家生意好,一天掙的錢比她一個禮拜工資還多,趕又趕不走,嚇也嚇不著,公安都睜隻眼閉隻眼,他們也拿人沒辦法。


    衛孟喜才不關心她酸不酸呢,那甜絲絲的香味,直接鑽她腦子裏出不去了,必須要一斤糖炒板栗才能祛除,“等著,我給你們買。”


    賣板栗的是個老太太,五十來歲,衣服雖然打著補丁,但人收拾得十分利索幹淨,讓人覺著她做的東西肯定也是幹淨的。這是金水市的人民路,當之無愧的鬧市區,別看現在隻是一片平房,但現在不遠處已經在建人民廣場,以後這裏就要成為有名的步行街,那商鋪位置是千金難求,上輩子她想來附近租個門麵開飯店,還找了不老少關係,花了很多錢呢!


    “大娘,給我來三斤,分開裝可以嗎?”


    平時的顧客都是半斤半斤的稱,一口氣三斤,大娘抬頭看她,“要趁熱吃,吃不完就不香咯。”意思是委婉的勸她少買點,姑娘倒是個頂漂亮的姑娘,就是肚大眼小,年輕人都這樣。


    可衛孟喜是騎著自行車的,到家也就半小時的事兒,到時候正好趕上娃放學,還熱乎乎的呢,“沒事大娘,家裏孩子多,您給我來三斤就是。”


    因為開了這個頭,老大娘的話匣子也打開了,“小女同誌看著眼生,你先等會兒啊,還沒炒好。”


    “我金水礦來的。”


    哦,礦區的,那也不遠,礦上除了條件艱苦些,其實不缺錢,城裏還有很多沒分到工作的知青和畢業生,上有老下有小的,那條件可差了,但礦區的不一樣,隻要能在那裏生活的,都要麽是工人要麽是家屬,“我後麵這家就是礦上的,你們礦上工資高,他一家子都跟去享福啦。”


    衛孟喜苦笑,礦區工資高,這真的是個美麗的誤會,但相對於城裏四處都是尚未就業的青年來說,礦區又確實一副欣欣向榮。


    說起後麵這家人,老大娘倒是來了興致,“他們家這棟房子是返還的祖產,住著個老大姐,腿腳不太好,還經常跟兒媳婦吵架。但人兒子孝順,在礦上當領導,上個月直接來把老娘接走享福了,這麽好的臨街門麵就空下來,可惜壞了。”


    衛孟喜聽著,順口一問:“那他們家就不想租出去掙點房租?”


    “哎喲,誰說不想,可誰敢啊?要是擱二十年前還有可能,現在啊……”老太太歎口氣,私人擺個小攤都要被圍追堵截,這要是敢租門麵,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膽是啥?


    衛孟喜本來是專心等板栗的,心想三斤夠不夠,桂花嫂對自己不錯,他們條件不允許,自己幫不上什麽忙,給孩子買點吃的也不算啥。此時順著話頭看過去,眼睛就亮了。


    那裏確實是一間門店的樣子,但很小,透過鐵柵欄門,裏頭一目了然——也就十二三個平米大,有兩個灶台,一堆柴火,一個炭盆,一張老得掉牙的紅木躺椅和破破爛爛的小褥子,一隻痰盂放在躺椅下頭……確實像一孤老太太每天曬太陽嘮嗑的地方。


    位於最熱鬧的人民路上,左鄰右舍都是國營照相館,國營理發店,斜對麵是金水市最大的國營飯店……這樣的黃金位置拿來曬太陽嘮嗑,衛孟喜替這家人心疼。


    關鍵這間小門麵還是胡同口第一家,四麵通透,前門臨街,後門也不小,側麵正對著胡同口,還有一道玻璃窗,通風和光線都十分不錯。


    衛孟喜心頭一動,故意試探道:“那老太太也真不容易,這麽間屋子沒水沒廁所的,生活也不方便。”


    誰知大娘驚詫,“誰跟你說沒水的,人後門出去就是一口上百年的老井,甜著呐!”


    大娘迅速的把板栗鏟進油紙袋裏,“這條胡同裏頭的人家確實是沒廁所,隻能出來上公共廁所,但他們家不一樣,以前可是大地主,聽說這是當年老地主修來護族脈的祖宅,有專門的排汙道,髒水往裏一倒,就淌到公共廁所那邊去了。”


    衛孟喜一喜——四麵通透,有水,能燒爐子和排汙,又在最熱鬧的黃金地段,這不就是做小吃店最理想的位置嗎?


    第44章


    衛孟喜又看了看位置, 斜對麵的金水市最大的國營飯店,這兩年老百姓手裏的錢多了,外出就餐的頻次也增多了, 雖然味道很一般, 但進進出出的人可不少。


    不排除國營飯店也有做得好吃的,但公家的東西, 柴米油鹽醬醋茶都是有數的,每天用了多少都要記錄,人們又普遍有勤儉節約意識……調味料舍不得放,味道肯定就上不去。


    直到後來私人飯店出現, 帶來了可勁放油的炒菜模式, 人們才會越來越喜歡下館子。


    當然,這都是以後的事,衛孟喜現在的心思全在這間門麵上, 她留個心眼,麵上跟大娘拉家常, 實際不動聲色地打聽到這家人的名字, 在礦上哪個部門, 準備哪天抽空去問一下, 他們家的門麵要不要轉租。


    吃飽喝足, 又帶上五斤炒板栗, 三人騎著自行車就往家趕……緊趕慢趕, 到家正好孩子們放學, 板栗山上有野生的,但硬邦邦的, 他們都不喜歡吃, 沒想到還可以有這種吃法, 蜂蜜砂糖炒的外殼金黃,輕輕一捏就開口,再用牙齒咬著,慢慢的剝開,裏頭的金黃色的栗子又香又甜又麵的。


    衛東一口氣能吃十幾個。


    明天就是正式的初考,衛孟喜趕緊催陸廣全看書,“今天下午的班你也請假吧,理科不用複習那文科總得臨時抱佛腳吧?”


    誰知陸廣全卻眉頭一挑:“不需要。”


    “嫂子,廣全哥可厲害呐,我都背不下來的《醉翁亭記》他還記得哩!”一路上,這姑娘就緊張得很,一會兒背數學公式,一會兒又背文言文,她背著,陸廣全偶爾聽見,還會糾正她背錯的地方。


    衛孟喜不信,理科他工作能接觸到她信,語文和政治他又接觸不著,現在的高考即使選的是理科,政治也是必考科目,理科580分的滿分裏政治就占了100分,生物加英語一起也才80分,這比重可想是有多重!


    “莫非以前高中學的你還記得?”


    陸廣全點點頭,“還行。”說著就上班去了。


    衛孟喜:???這是啥神仙記性?


    “哇哦!爸爸真棒!哼,我的爸爸,他的記性世界第一好喲!”根花雙手叉腰,故意說。


    可惜,隔壁沒人說話,她還頗有點失望。


    衛孟喜知道她為啥這麽“嘚瑟”,因為又到了每天孩子們變身小炮仗的時刻咯。


    “我要檢查你們學習情況,上個禮拜學的《憫農》背下來沒?”


    倒不是衛孟喜雞娃,而是這種古詩寓教於樂,她想通過背古詩教他們基本的品德——珍惜糧食。別以為她沒看見,剛才孩子們吃板栗的時候,外殼上還有很多呢,都被他們啃不下來就扔了。


    於是,按照順序,從大到小,根花先背,順利過關。


    根寶第二,順利過關。


    衛紅更不用說,凡是用嘴的作業,她都是第一個完美完成的,人不僅把四句詩背出來,一點不帶磕巴的,開頭還報幕員似的把詩名和作者,就連作者朝代都背出來了!


    輪到衛東,“鋤禾日當午,汗,汗滴禾下土,土,土……“卡殼了。


    衛孟喜不發火都不行,這叫啥,一點兒也不用心,每天她都會帶著他們複習一遍,就他眼睛總是東張西望,有時是跟建軍擠眉弄眼,有時是跟紅燒肉扔木棍,她是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可沒用。


    現在所有人都能順利背下來,唯獨他落後,不就是不用心的後果嗎?


    手正癢著呢,忽然從隔壁傳來清脆的童聲——“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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