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永遠不會有掙夠的一天,孩子的童年卻隻有這幾年。


    衛孟喜深吸一口氣,裝作剛出門的樣子,“咦,衛紅跟虎蛋怎麽在外麵,太冷了,趕緊進屋暖和暖和。”


    衛紅都快嚇死了,她總覺著無所不能的媽媽一定是聽見她說的“壞話”了。


    女孩惴惴不安,小心翼翼的看著媽媽,然而衛孟喜卻仿佛沒看見一般,“都進來吧,今天媽媽不去拿貨了,你們想吃啥?”


    “哇哦!真的嗎?”


    “媽媽你真的會在家嗎?”


    孩子們,永遠希望媽媽不要上班,就在家裏陪他們就好了。以前衛孟喜肯定會嗔怪幾句,說他們不懂媽媽的辛苦,不知道家裏的困難,可今天她居然一反常態,“對,今天是禮拜天嘛,你們放假了,媽媽也要放假。”


    孩子們的歡唿雀躍,響徹窩棚區。


    孩子嘛,就喜歡奶香軟糯的東西,她用機緣巧合買到的木薯粉,搓了一碗“珍珠”,冰糖炒色,加上剩的牛奶和茶葉,煮了一鍋珍珠奶茶。


    外頭天寒地凍,小屋的炕被燒得暖融融的,再喝上香甜甜的“奶茶”,孩子們覺著,要是每個星期都隻有一天,每天都是星期天就好啦!


    “今天呢,媽媽要跟衛雪衛紅道歉,上次你們熱飯的事媽媽很高興,知道你們愛媽媽,想要幫助媽媽,但媽媽當時一想到你們會受傷,就太著急了,批評了你們……對不起。”


    兩個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原來媽媽一直沒忘記,太好啦!


    衛雪很大方的說:“我原諒媽媽哦。”


    衛孟喜控製住想要看向衛紅的眼睛,不能給她壓力,像逼著她必須原諒她一樣,孩子之所以像老鼠怕貓一樣的怕她,不就是因為她一直表現出來的強勢和壓迫感嗎?


    然而,她還是低估了衛紅的勇氣。隻見她抬頭,對著衛雪說:“大姐對不起,我也跟你道歉,是我拉你一起幫忙的。”


    媽媽的道歉給了她說出真相的勇氣,“媽媽,那天是我想幫你,大姐勸我不要碰火爐子的,她有好好聽你的話哦,是我不好……”巴拉巴拉,終於把那天的事說出來了。


    “好,衛雪衛紅都很棒,做錯事不可怕,隻要能及時承認錯誤並改正就好啦。以後媽媽要是做錯事,你們一定要說,媽媽覺得你們說得有道理的話,也會承認錯誤,向你們道歉哦。”


    就連衛東和根寶,趁著氣氛好,也“不打自招”,承認了最近幹的“壞事”,譬如偷偷用雪球打了誰,橡皮沒借給誰,又嘲笑了誰尿褲子之類的。


    衛孟喜沒有像以前那樣帶著忙碌了一天的煩躁打斷他們,更沒有忙著洗下水,而是跟他們擠在炕上,全程認真的聽完了他們的話。


    而就是這樣,她忽然發現,衛東並不像她看見的那樣,整天隻知道咋咋唿唿吃吃喝喝,她一直覺著衛東是個有勇無謀的小莽夫,也一直沒對他“成才”抱多大希望,隻覺著不要像上輩子一樣陰翳偏執就是最大的幸運。


    可事實是,他力大無窮,他總是幫老師幹活,擦黑板,提水,掃地,前頭家屬區的孩子要是欺負人,他也會勇敢的站出去,不讓窩棚區的孩子受委屈……他最小,卻幹著老大哥的活兒。


    至於根寶,則是班裏最聰明的小朋友,玩遊戲的時候他總是能第一個猜出手絹會丟在誰身後,賽跑的時候還會玩“田忌賽馬”。


    於是,從今天開始,孩子們發現,每晚寫作業媽媽都陪著他們,盯著他們了。雖然兩趟放學迴家媽媽都不在,但那是她生意最忙的時候,肯定沒時間陪的啦。


    尤其性子急躁的衛紅衛東,衛孟喜為了磨他們性子,做飯的時候故意學他們,三下五除二炒個不耐煩,“我炒完了!”


    半熟的苦瓜是吃不死人,但,“好吃嗎?”


    他倆苦著臉,“不好吃。”


    “你們寫字就跟我炒菜一樣,圖快,做出來的就不是好東西。”


    ***


    劉香本以為按這趨勢,她的拿貨量會越來越多,誰知一個雪夜之後,衛孟喜又恢複到了剛開始的量,而且,拿的品種還變少了,隻拿豬頭和肥腸,其它的一律不碰。


    品種單一的好處就是,隻需要分兩鍋鹵,清洗效率大大提高,看著明明有能力掙卻不得不從指縫漏出去的錢,衛孟喜心態也挺好,一嘴吃不吃大胖子,慢慢來吧。


    臘月二十六,打算明天最後賣一天就正式歇市了。雖然知道年關的生意會更好,但還是那句話,錢沒有能賺夠的一天,辛苦一年就想舒舒服服過個年,把家裏所有能賣的賣光,又給李茉莉家、張雪梅家和劉桂花家各送了幾斤鹵牛肉,年前鹵肉鍋就不打算再開了。


    雖然陸廣全來電話了,說過年迴不來,但她和孩子不能因為缺個人就不過年啊。


    該采買的年貨其實已經陸陸續續買很多了,主要就是吃的,三十兒的年夜飯,初一到初五的夥食,以及崽崽們的零食,過年串門的瓜子糖果……窩棚本來就小,這麽多東西塞進去,人都快沒下腳的地方了。


    趁著孩子們出去玩兒,衛孟喜就坐炕上加班加點做衣服。


    過年怎麽能少了新衣服呢?衛東根寶的是一套壯了棉花的小綠軍裝,長得快,剛來礦上買的衣服已經不夠穿了。


    衛紅衛雪的則是一人一件花棉襖,配上一條天藍色的棉褲,還有一雙小羊皮靴子,到時候紮倆小辮兒,不知道得多漂亮!


    小呦呦的嘛,她打算尺寸放大一點兒,能多穿兩年,反正這孩子講究,不會像哥哥姐姐動不動就趴地上,吃飯也很注意,不會把湯湯水水弄灑。


    當然,衛孟喜也不打算委屈自己,來不及自個兒做了,她明天賣完最後一點鹵肉,下午還上省城一趟,她要給自己買一件呢子大衣!


    目前手裏已經攢下一千塊錢了,對於一個窩棚區的小家庭來說無疑是巨款,更何況衛孟喜他們幾個月前還身無分文在陸家做老黃牛呢!


    短短幾個月時間,獲得自由,還有了自己的小房子,熟練掌握一門養家糊口的手藝,還攢下一筆小小的巨款……這就是成就感。


    她每天早出晚歸的幹,不就是為了拿到錢過上好日子嗎?現在日子一天天好起來,她的心也熱乎乎的。


    這樣的驚喜本來是想跟陸廣全分享一下的,但每次打電話身邊都有外人在,財不露白她還是別說了吧。


    倒是他給礦上申請,預支了兩個月的工資,讓她快去取銥誮出來,好好過個年。


    他以為,他不在,她跟娃就連年也過不上了嗎?


    他遠在千裏之外,聽說一天二十四小時有十八九個小時都在井下,工作比在金水礦還累,還沒一分加班工資,能想到這茬已經很不錯了。


    半路夫妻嘛,他別防著她,她也會跟他攜手,做一名合格的戰友。


    預留夠應急使用資金和一個禮拜的進貨款,以及接下來過年的錢,衛孟喜現在能自由支配的錢是整整七百塊。


    這要是存銀行,利息倒是沒多少,放手裏吧,暫時也用不上,她又想到了心裏的白月光——自動洗衣機。


    臘月二十七,賣完最後一鍋鹵肉時間還早,衛孟喜叫上文鳳和桂花嫂,帶一串娃上省城,孩子們提前兩天就知道了,那心裏美得,就跟要去的不是省城,而是太空!


    “媽媽咱們騎自行車嗎?”衛東躍躍欲試,想要搶奪龍頭掌控權。


    根寶也是雙眼冒光,能騎車耶,那太好啦!雖然他擔心車子太小坐不下這麽多人,但他會盡量縮著身子不占用位置噠,還可以把妹妹塞他懷裏,他一定好好抱著。


    衛孟喜懷疑衛東沒長腦子,“你看車子隻有這麽大,光咱們家就有六口人,還有文鳳阿姨她們怎麽辦呢?”


    衛東撓撓頭,身上穿著鼓囊囊的棉衣,像隻小憨熊:“那為啥不多買一輛自行車呢?”


    算了算了,再憨也是自個兒生的,衛孟喜說服自己別把他扔出去,“別廢話,趕緊走。”


    爬過後山,來到金水村村口,那裏已經聚集了很多人,都是進城趕集買年貨的。各個冷得直跺腳,來得早的,眉毛已經白了。


    衛孟喜懷裏兜著呦呦,手裏牽著衛雪衛紅,倆男孩則由文鳳幫她牽著。生怕跑丟,幾個娃腰上都拴了繩子,就跟一群進城討飯的小叫花子似的。


    “早知道就不帶娃了,這麽冷的天,遭罪。”劉桂花摸了摸兒子凍得通紅的耳朵,平時自個兒擰倒是不心疼,現在可心疼壞了。


    “不!我要上省城!”建軍急了,說他們班誰誰誰都去過了,就他還沒去過。


    “你老娘我也才去過兩次,你急啥。”


    對衛孟喜來說,那裏就是她采備貨源的地方,但對孩子們來說,那可是心心念念的大城市。


    正說著,班車來了,所有人一擁而上,農村老頭老太,不像年輕人有排隊的意識,提著竹籃挑著擔子就扒著門框往上擠。


    可車上本來就很多人都站著了,村口這一批隻擠上三分之一,司機就說不能上了,結果想關門連門也關不上,老頭老太太們卡在門那兒,誰也不願下來。


    這不就是後世擠公交車的名場麵嘛,衛孟喜心說,這要是能有輛私家車該多好。


    以前覺著車子隻是代步工具,可有可無,那是因為公共交通足夠發達,沒有私家車也能通過別的交通工具到達目的地,現在可沒那條件。


    正想著是等下一班還是先迴家,忽然一輛拖拉機“突突突”著過來,車頭上還掛了好幾根熟悉的彩帶。她忙招手,“開泰哥,等一下!”


    這台手搖式拖拉機以前是金水生產大隊的公共財產,去年下半年實行包產到戶後,被一個很有頭腦的年輕人直接買下來,變成了私人所有。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金水村村長高三羊的小兒子高開泰。他買下拖拉機後就幹起了進城賣菜的活兒,每天早早的把自家種的時令蔬菜拉到省城的自由市場去賣,經常跟衛孟喜是同步出門,同步迴家。


    遇到的次數多了,也就慢慢熟了起來,有時候看她後座馱的東西太多,還會主動讓她放車兜裏去,他幫忙送到窩棚區。


    當然,衛孟喜也不白占他便宜,每次都會給他五角錢,就當車費了。


    此時高開泰的車兜裏沒拉著菜,而是一個女人倆孩子。“小衛你要上哪兒?”


    “我們上省城叔叔!”衛東眼睛亮得不像話,省城兩個字就像會發光一樣。


    “那正好,我們也去省城,上來吧。”他們是熟人,其他沒擠上車的也是一個村裏的,“大家都上來吧,擠一擠,這麽冷的天也不容易。”


    小夥子是真會做人,衛孟喜先把孩子遞上去,高開泰媳婦兒幫忙接著,還把有座位的地方讓給他們。


    她可聽說了,自己男人這幾次進城都順道幫一個小煤嫂拉貨,反正迴來車廂空著也是空著,每次還能額外多掙一塊五毛的,誰不高興呢?


    男人進城賣一次菜也隻能賺幾塊,光拉點下水就能賺五毛,這錢就跟白撿的一樣!


    “哎呀你就是小衛吧,我聽娃他爸說了,你一個女同誌天天進城,膽子可真大。”


    衛孟喜沒想到她會這麽熱情,也笑著聊了幾句,經過上次李秀珍要秘方的事後,她現在對打聽她生意的人都很敏感,聊天可以,但不想聊那個。


    婦女同誌之間,能最快縮短距離的共同話題就是孩子。正巧幾個孩子年紀相仿,一見麵就玩到一起,廖美娟的話更是多到停不下來。


    他們家是兩個濃眉大眼的女孩,大的那個就跟男孩一樣,兜裏裝的全是彩色玻璃珠,這位隱形小富婆和搗蛋鬼衛東那簡直是相見恨晚,嘰嘰喳喳。


    三歲的妹妹就文靜多了,她一直偷偷打量躲在媽媽懷裏的小呦呦,發現妹妹的衣服真漂亮啊,頭繩也漂亮,就連小襪子都是漂亮的。


    於是,她就拱著拱著,拱到廖美娟懷裏,鬧著也要穿那樣的漂亮衣服。


    廖美娟被孩子纏住,衛孟喜終於能鬆口氣,要再聊下去,嗓子都啞了。車上太吵了,說話都是用“吼”才能聽見,她也很累的好嗎?


    但有人聊天時間就過得特別快,好像半小時不用就到班車站了。衛孟喜劉桂花和文鳳,拖著還沒坐夠的一串葫蘆娃,直奔百貨商場。


    劉桂花今年的小旅館生意還不錯,手頭也寬裕,更重要的是婆婆迴老家去,她心頭舒坦,也想給自己買件像樣的衣服。


    可這年頭的百貨商場賣貨員,那可是頂傲氣的人群,是正式工作,工資高,還不用管銷量,穿的也體麵。


    “哎喲算了算了,咱們還是自個兒扯布迴去做吧。”這是劉桂花三十多年來第一次走進百貨商店,沒想到裏頭售貨員的眼睛是長頭頂上的。


    她隻是看了看,都沒碰呢,人就翻著白眼警告她不許摸。


    裏頭其實也沒衛孟喜能看上的,看多了“幻象”,她的審美跟上輩子已經不一樣了,灰白黑藍這種工農色她覺著過於寡淡,畢竟倆人都還年輕,二三十歲的女性,還是穿鮮亮點好看。


    “走,咱上自由市場看看。”


    書城市最大的自由市場在南邊,從百貨商場過去挺遠,孩子腿短也走不了太遠,衛孟喜幹脆招了輛人力三輪車,大大小小九個人擠得滿滿登登。最主要還是這年頭機動車少,連紅綠燈都沒有,也不存在闖紅燈啥的安全隱患。


    自由市場就是個體戶的天堂,這裏匯集著天南海北來的倒爺,隨之帶來的是全國各地的貨物,衣食住行但凡是生活中能用到的,這裏都能買到。


    劉桂花嘴巴張了張,“這裏打辦和治安隊都不管的嗎?”就是小小的金水礦,治安隊也會時不時去轉悠,賣點小吃他們睜隻眼閉隻眼,但要敢賣走私品,像啥手表收音機的,肯定得抓起來。


    衛孟喜以前自己一個人也來過,那時候雖然也有賣走私貨的,但都不敢這麽明目張膽,“估計是快過年了,上頭也睜隻眼閉隻眼吧。”


    畢竟,老百姓想要過好日子這是民心所向,改革開放就是大勢所趨,石蘭省雖然落後,但書城市因為礦產重工發展得好,經濟在全國都是名列前茅的。


    可惜這種優勢保持不了幾年,等南方建起特區以後,幾座大型城市逐漸形成東南西北各占一隅的格局,書城也會因為自然資源的衰竭成為普通二線城市。


    “女同誌要買過年的新衣服嗎?過來看一看,我這兒是正宗羊城貨,全市買不著第二家的。”


    “羊城貨”徹底激起了衛孟喜的興趣,這時候最靠近港城的地方還不是深市,是羊城。


    別的小攤還在賣紅綠軍裝工人裝,這個小攤確實獨樹一幟——清一色的喇叭褲。


    礦上偶爾會有女同誌穿喇叭褲,但十分罕見,劉桂花還真沒見過,“這褲腳像個大拖把,買去拖地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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