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性子急,又急於證明自己沒吹牛,嘚吧半天衛孟喜隻聽出來“做飯”兩個字。


    “這就餓了啊?早飯沒吃嗎?不是給你們留了饃嘛。”


    “新爸爸沒給。”


    灶台太高了,四歲的娃確實夠不著,而且衛孟喜也不許他們踩板凳爬灶台,那可太危險了。聽說金水村有戶人家,鍋裏燒著水的時候,大人出門聊天去了,娃娃餓不住以為鍋裏有啥好吃的,就踩板凳爬到灶台上,不小心一頭栽鍋裏,那可是八九十度的燙水啊,鍋洞裏火還在燒著,孩子又出不來,隻會哭,一直哭到斷氣兒……人都給煮熟了。


    衛孟喜剛來第一天就聽了這恐怖故事,嚇得不輕。


    娃夠不著,但你大人在家是死的嗎?


    衛孟喜很想嘮叨幾句,但看見有生人,就止住了。這天底下就沒幾個當爹的靠得住,娃餓了冷了他們能看不見,娃哭了拉了他們也聽不見聞不見,後世所說的“喪偶式育兒”不就這樣嗎?


    “小陸的家屬,你好,我是張勁鬆,這是小楊,今天有個事想請你幫……”話未說完,就見她背簍裏的東西,“這麽多菌子?”


    一聽就是老石蘭人了,衛孟喜撿的“菌子”有五六種,青色的是青頭菌,紅色的是小紅菌,棕黑色的是火炭菌,黃白色的是穀熟菌和奶漿菌,當然還有在吃貨們嘴裏最受歡迎的牛肝菌,她都分門別類用荷葉包好,沒弄混。


    在後世的石蘭人眼裏,野生的叫菌子,人工種植的才叫蘑菇。


    “這麽多菌子都是你撿的?”張勁鬆的嘴巴,已經開始不爭氣的分泌口水了。


    張勁鬆原本是河南人,大中原地帶土生土長的,山少地平水源也充足,算是個好地方,但解放前他在石蘭山區做特派員,有一次受了傷被一位老鄉救下,醒來吃的第一頓飯就是老鄉用菌子燒的湯,救了他一命。


    從那以後,他就愛上了菌子,每吃一次,都當成是上天對他的饋贈。


    但這幾年忙工作,他老婆是河南人,也不認識菌子,不敢上山,他已經好多年沒吃過了。


    衛孟喜嘴裏答應著,手上卻不停,趁著新鮮先洗幹淨。根腳上有紅泥沙,輕輕的一刮,帽子上有泥沙和腐朽的落葉,輕輕一摳,就幹幹淨淨了。她們去得早,菌子還沒開傘,所以傘下也是幹淨的,不用特意洗。


    她的動作十分熟練,十分輕巧,那菌子洗幹淨後一點傷疤和口子都沒有,說明手是真的巧!


    張勁鬆有點相信她會做飯了,“小陸家屬,聽說你會做很多菜?”


    “是會一些家常菜。”


    “那外國人吃的你會嗎?”


    衛孟喜挑眉,外國人有那麽多,日本人韓國人美國人墨西哥人意大利人德國人,都算外國人,但他們愛吃的好像也不一樣。“是哪個國家的?”


    “日本人日本人,但你放心,是好日本人,不是小鬼子。”怕她有抵觸情緒,還特意解釋了一下那專家的淵源。


    原來那人叫齋藤新一,當年也是不情不願被天皇派遣來龍國的,戰敗後鬼子忙著撤走,把他一個人撇下,所以這麽多年他是十分痛恨軍國主義侵略行徑的。再加上在龍國日子好過,國土遼闊,物資豐富,比那彈丸小島可是天上的地下,他應該是沒二心的。


    就是性格古怪,要求屁多,比較難伺候。


    衛孟喜大概能猜到了,齋藤新一如果要求不是賊多到天理難容,如果不是故意找茬的話,她能試一試,前提是萬一搞砸了不能怪她。


    “不怪不怪,你能做咱們就高興了,哪能怪你呢,是吧張副?”


    張勁鬆其實有點拿不準,畢竟這小女同誌太年輕了,看起來跟小陸一樣細皮嫩肉,小陸還能說看過書知道點啥,家屬能知道國外的事?


    “小衛你看,你能給咱們透個底兒不,準備做啥好吃的給他?”這是一種初步的判斷,如果她說紅燒肉辣子雞那就算了。


    根花記性好,衛紅記不住,可她還記著呢,“瘦絲,髒魚小丸子,刺身。”


    瞅瞅,衛孟喜都快忘了,她還記著呢。


    “小丸子應該就是炸肉圓子吧,但這瘦絲是個啥?刺身又是啥?”


    衛孟喜於是又耐心解釋,但陸廣全在,她隻說自己是從小姑的收音機裏聽來的,收音機真是個萬能的好東西,她啥都能學會。


    會做是一迴事,問題是得有材料。她在心裏盤算片刻,啥海膽黃、鮑魚、牡丹蝦、鱈魚金槍魚三文魚是不用想了,這是內陸高寒山區,壓根不可能,但其它魚類,做出來口感非常差,“瞎講究”的齋藤新一不僅不喜歡,說不定還覺著龍國人東施效顰呢。


    不能落人口實,尤其是小鬼子,這口氣衛孟喜必須爭。


    “你們能幫我找點紫菜嗎?”


    說實在的,大家都沒聽過,因為離海太遠,到海邊比出國還遠,但小楊答應:“好,弟妹跟我詳細說一下那東西長啥樣。”連稱唿都變了。


    有張勁鬆批條子,小楊很快給她送來三十塊錢,說這是今晚招待齋藤新一的夥食費,如果不夠的話可以再申請。


    衛孟喜心說以現在的物價,這三十塊足夠了,更別說還附帶各種糧票肉票煙酒糖茶票的,招待三十個人都夠。


    “弟妹你就放心大膽的幹,咱們張副還說了,要是齋藤新一吃得高興,礦上再給你獎勵三十塊,咋樣?”


    衛孟喜心裏樂開花,表麵肯定是要說幾句客套話,她作為煤嫂,也是礦上的一份子,為礦上做點力所能及的貢獻是應該的,隻有金水礦好了,工人們才能好,煤嫂們才能好……一席話說得小楊這幹辦公室寫材料的都快掉眼淚了。


    有覺悟,有思想,有大局觀!


    為了方便她采買材料,後勤處還給配了一輛小汽車,衛孟喜本來想列個清單的,但怕被陸廣全看到露餡兒,隻能把清單記在心裏。換上一身幹淨衣服,再兜上小呦呦,她就坐上小汽車出發啦。


    四個大的也想去,但衛孟喜怕自己一個人顧不過來,到時候是正事重要還是娃重要?小呦呦就不一樣,暫時還能“掌控”。“乖乖在家,不許搗亂,迴來給你們買糖吃。”


    “哇哦!有糖吃!”


    “媽媽我要吃奶糖!”


    “我也要!”


    衛孟喜答應,又支使陸廣全,“你在家得看好他們,別讓他們爬高上低。”她也發現了,晾衣繩上掛著的東西都是他洗的,而且一點兒也不馬虎,憑這一條,她還是高興的,給他加兩分。


    先到國營菜市場,反正有的是票,就米麵糧油都買點,油鹽醬醋芝麻必不可少,黃瓜胡蘿卜盡管挑著最新鮮的還帶著露水的買,雖然齋藤新一不一定吃豬肉和雞肉,但衛孟喜還是割了五斤上好的五花肉,還買了一隻肥溜溜的老母雞,以及兩斤雞蛋……反正錢花不完還得交迴去,萬一到時候日本人吃得不滿意,她不就啥也撈不著了嗎?


    三十塊錢對她是巨款,但對諾大的金水礦就是毛毛雨,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在商言商,她付出勞動就要得到收獲,沒必要清高。


    想著,又去到百貨商場,買了點煙酒糖茶,重點是崽崽們千叮嚀萬囑咐的大白兔奶糖。


    這麽一圈買下來,三十塊錢花得淨淨的,票倒是還剩一些,迴到礦區第一件事就是交還給小楊。


    “弟妹你們拉扯這麽多娃也不容易,這麽點就留給孩子們用吧。”小楊隻是個辦公室幹事,也算不上領導,但他粗略看了一眼,發現買的都是能用上的東西,說明衛孟喜做事很老實,這點主他能做。


    “對了,紫菜我給找到了,你看是不是你要的?”


    衛孟喜一看那黑漆漆半大口袋,可不就是嘛,“但這也太多了吧……”至少夠吃一年的量。


    “嗐,不多不多,反正我是拿著張副的條子去各大副食品商店問的,礦上統一結賬,你全拿去吧,我聞著怪腥氣,齋藤先生真會喜歡?”在他看來,是狗聞了都要搖頭的。


    衛孟喜笑,這可是補充各種維生素和鈣質的好東西,她也不客氣,全收下了,用剩還可以給娃們補充營養不是?


    窩棚區實在是環境太差了,做飯肯定不能選這裏,騰出來的小紅樓幹淨寬敞還方便,廚房裏啥家什都有,衛孟喜讓小楊找幾個人,把她需要的所有東西搬小紅樓去。


    不過他們剛搬到,還沒來得及開火呢,省裏又掛了個電話來,說齋藤新一昨晚吃壞東西,今天拉了一天肚子,都快脫水,給送醫院去了……今天來不了,得等明天了。


    衛孟喜看著一堆買好的食材,心疼死了都。


    這小日本真是,早不壞肚子晚不壞肚子,偏偏這個時候,那明天為了保證給他提供最新鮮的,還得往市裏跑一趟不是?難怪張勁鬆一直交代,齋藤腸胃不好,必須新鮮,必須衛生,省委機關的大師傅能不衛生嗎?可也照樣吃出問題。


    衛孟喜瞬間打起精神,提高警惕。


    幸好雞是活的,用一把苞穀粒養在院裏就行,就是肉不好處理,醃製一下吧,明兒齋藤不一定吃了,不處理一下,又沒冰箱,一個夜得臭了。


    衛孟喜在家裏搜尋一圈,找到一點用剩的小麥麵,正好雞蛋也有,那就炸酥肉吧,到時候他愛吃不吃,不吃給娃吃。


    奶糖足足有一斤,每人分到三顆,剩下的留起來慢慢吃,衛孟喜主要是怕給太多他們舍不得吃,晚上又偷偷拿出來吃,把牙齒吃壞。一口牙對人這一輩子太重要了,以後別說有錢沒錢,不管美醜,沒有好牙你連吃香喝辣的機會都沒有。


    要是沒了美食,人生還有什麽意義?


    “媽媽,奶糖真香!”


    “有多香?”衛孟喜把五花肉去皮,切成拇指大的條塊。


    “比狗屎還香喲!”


    衛孟喜大笑,“你吃過狗屎?”這啥比喻啊。


    “吃過,就……鐵柱哥哥讓我吃的。”


    衛孟喜打雞蛋的手一頓,“你二媽家的鐵柱?”


    原來,這熊孩子不僅往二蛋嘴裏尿尿,騙二蛋下河淹死,還哄騙衛東吃狗屎。她剛嫁過來的時候,衛東才兩歲,還話都說不利索呢,看見鐵柱哥哥手裏有糖,自然眼巴巴尾隨著當跟屁蟲,但鐵柱真是個小壞坯,騙他說地上的狗屎就是糖。


    所有孩子都看著這個兩歲的娃娃吃狗屎,甚至還有不少大人圍觀,但沒人阻攔,更沒人出來教訓鐵柱,甚至衛孟喜這做母親的要時隔兩年之後才在無意中知道……這菜花溝的男女老幼真沒幾個好東西!


    衛孟喜眼睛都紅了,是又氣又心疼,想罵兒子沒出息,可兩歲的孩子懂啥?饞糖吃是天性啊。


    就是這麽被欺負,被侮辱,小孩長大心理能不陰暗才怪!


    陸廣全其實也聽到了,有點難以置信,“真是二房的鐵柱?”其實他隻知道家裏有這麽個孩子,但從哪兒冒出來的,長啥樣他壓根沒留意過。


    衛孟喜一個白眼甩過去,“你們老陸家還有幾個鐵柱?一家子全他媽不是東西!”


    這一刻她真是恨死了自己,當時隻想著找長期飯票,卻沒想到組合大家庭裏還有這麽多事,她的娃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這麽欺負,她真是殺人的心都有了。


    陸廣全還想說啥,她嘴裏就一個字:“滾!”


    不能給老娘的娃做主,婆婆媽媽問那麽多有個屁用。


    陸廣全眉毛一挑,除了父母這是第三個叫他“滾”的,想發火,但確實是自家人給衛東造成了傷害,尤其這兩天相處下來發現,這娃不會說謊,鐵柱就是個小王八蛋。


    “對不起,是我沒……”


    “對不起有個屁用,我警告你陸廣全,你老陸家的人最好別再出現在我眼皮子跟前,不然我不會放過他們。”


    陸廣全低著頭,無言以對。


    衛孟喜現在後悔極了,當初幹嘛走那麽早,應該再在菜花溝待幾個月,最好攪得陸家天翻地覆,把鐵柱揍個半死再走,隻拿走幾百塊錢真是便宜他們了。


    因為生氣,她連酥肉也不想炸了,直接往床上一躺,不動了。


    她很難過,很後悔,很想大哭一場,可是她還得顧著娃,好好的媽媽要是莫名其妙嚎啕大哭,會嚇壞他們的,他們會更加沒安全感,會擔心會忐忑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惹媽媽難過了。


    不,不是他們不好,是衛孟喜自己眼瞎,讓孩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了這麽多欺負。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借口自己困了想睡覺,把孩子趕出去玩兒,自己一個人躺在床上,迴想自己這失敗的幾十年。是的,縱使被人鞍前馬後叫“衛老板”,被病童家長千恩萬謝,可她依然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她沒有經過他們的同意就把他們帶來到這世界上,讓他們沒爸爸,沒家可歸,讓他們不被人喜歡,讓他們感受到的都是這個世界的惡意與醜陋,而不是美好。


    陸廣全的心情也很沉重,他看見妻子紅紅的眼睛,還有她關門那一刹那,眼眶裏的淚水。如果她大哭大鬧一場,他任打任罵,心裏還好受點,可就是那種生無可戀的悲傷,讓他心裏的愧疚更重了。


    太陽逐漸從高空往下落,孩子們吃完了奶糖還不願迴家,小呦呦喝完了奶,抱著奶瓶帶著紅燒肉,慢悠悠地迴來了。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找媽媽,可廚房裏沒有,小飯桌那邊也沒有,大大的眼睛裏是滿滿的失望。


    陸廣全在屋外等了很久,裏頭也沒個動靜,他敲過門,想進去說幾句話,但妻子又在氣頭上,隻有一個字“滾”。此時正好靈機一動,把閨女抱起來,教她進去說一句話。


    他發現小閨女比大的四個都聰明,教三遍就記住了,又引著她說兩遍,確保不會說錯,這才輕輕把她送到門口。


    衛孟喜壓根睡不著,聽見門響剛想罵,可腳步聲噠噠噠的,是閨女,忍住了。


    “媽媽。”


    “乖,你咋迴來啦,去外麵玩兒,啊。”


    小呦呦也有點困了,小肚子裏裝了奶和糖,走路都“咣當咣當”,仿佛能聽見響兒。


    但她記得任務,走到床邊拉著媽媽的手,搖了搖,“巴巴dei不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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