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他寄迴家的錢該怎麽花,他覺得妻子擁有完全自由支配的權利,所以問題的本質是母親對妻子長期以來的不滿,以及對母子六人的虐待。


    當時他差點就沒控製住震驚和氣憤,第一反應是不能讓妻子知道,好容易“死裏逃生”出來,不該再經受這些壞情緒的摧殘。


    ***


    窩棚太小了,也沒浴室,洗臉刷牙在廚房門口,洗澡隻能端進屋裏,關上門窗隨便擦兩下,陸廣全愛幹淨慣了,動作慢吞吞的。


    衛東和根寶就像商量好的,一左一右護住媽媽,不讓這個濕著頭發的男人上炕,但凡他動一步,倆人就如臨大敵,“我要跟我媽睡。”


    陸廣全嘴唇蠕動,他記得結婚的時候他們還不會說整話呢,傻愣愣黃嘰嘰的,像兩隻營養不良的小雞崽,他看一眼,他們就扁著嘴掉眼淚,還會趁沒人看著的時候偷吃炕上的花生。


    一轉眼,就是能說會道的大孩子了。


    “就是,我們都要跟媽媽睡,爸爸你跟你媽媽睡去叭。”


    陸廣全氣結,想像其他男家長一樣拿出點氣勢來,可他細皮嫩肉白淨淨的,哪怕不笑,孩子們也不怕他。


    “是因為你沒有媽媽嗎?”


    陸廣全:“……”


    衛孟喜憋笑,該!


    雙方僵持一會兒,孩子終究是孩子,已經開始哈欠連天的,“我跟你說,你真的不能跟我媽睡。”


    陸廣全臉色不好,“為什麽?”他有事。


    “睡一個炕會生小娃娃,不能再讓我媽生了。”


    兩個大人沉默,“這又是為什麽?”是誰給他們說過生孩子的壞處嗎?還是他們怕多個小孩會爭寵。


    衛東粗著嗓子,幾乎是吼:“再生一個要不是小弟弟,新奶奶還不得打死我媽?”他篤定媽媽就是專門生小妹妹的,一點兒也不會生小弟弟。


    “到時候我就沒媽媽了。”衛紅也哽咽著說。


    男人沉默。


    兒子知道護著自己了,衛孟喜心裏舒服了點,但眼神依然刀子一樣削男人身上:聽見沒?你老娘都咋對我的。


    陸廣全沉默片刻,轉而拉開電燈,蹲下身子,保持目光與衛東持平,溫聲問:“給我講講你們在老家的事,好嗎?”


    衛東“哼”一聲,倔強地別開腦袋,別以為他會上當,哪個爺們不是向著自己媽媽,他現在要說了新奶奶的壞話,他轉頭不就給告訴新奶奶去?反正他衛東就是這麽幹的,誰跟他說媽媽的話他都會告訴媽媽。


    “我不會告訴奶奶,你們跟我說說,就當講故事,可以嗎?”他伸出拳頭,輕輕晃了晃。


    衛東對這種“爺們”之間的交流方式蜜汁迷戀,伸出小拳頭與大拳頭一碰,“那是你說的,你要是告密當叛徒,我以後用拳頭捶死你。”


    衛孟喜輕咳一聲,喂喂喂,好好說話,別死不死的。


    隻要衛東起個頭,四個娃就七嘴八舌的說起來,一個說奶奶罵媽媽,不給飯吃,一個說打媽媽,還打他們,另一個又說不給妹妹看病,最後還有一個要說不僅奶奶,就是爺爺也壞,二爸二媽也壞……孩子沒啥邏輯性可言,都是想到啥說啥。


    可就是這種亂糟糟的描述,讓陸廣全的眉頭越皺越緊,這不僅再一次佐證了他們在家的處境,還血淋淋的將那些虐待撕開在他眼前。


    他再次沉默了。


    這段婚姻,他對不起妻子,太多太多。


    他的沉默,讓孩子們放鬆了警惕,甚至覺著他也是跟他們統一戰線的:“爸爸你別哭,我們不喜歡奶奶,以後都不迴老家了,啊。”


    根花還“貼心”地遞上一塊小手絹,爸爸你哭吧哭吧,我們不會笑話你噠。


    為此,衛東和根寶決定把媽媽床尾的位置讓給他,畢竟沒睡一個枕頭那就不算睡覺,也就不會生小妹妹,對叭?


    這一夜,衛孟喜嘴角掛著笑,心滿意足,而陸廣全則一夜無眠。四個大的自己有小床,但睡眠習慣不好,一會兒放屁,一會兒磨牙,一會兒又蹬被子,他睡不著,起來幫著蓋了幾次被子。


    倆女孩睡下床,沒枕頭,就用衣服疊起來當枕頭,被子也是大人被改小的。上床則是男孩睡,被褥亂七八糟的裹著,也沒枕頭……雖然名義是上下床,但孩子小,衛孟喜不敢做太高,怕他們爬上爬下的危險。


    借著透進來的月光,他能看見這屋裏所有擺設,雖然很小很窄,但所有物品擺放整齊,幹幹淨淨,他在床頭縫隙裏摸了一下,一點灰塵都沒有。這在空氣裏飄蕩著煤灰的礦區,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她對孩子的好,把孩子養得有多好,把這家操持得有多好,不用聽任何人說,他能看見——這是一個好妻子。


    第二天,衛孟喜還睡著,劉桂花就在隔壁叫她,她忽然想起來,前幾天本來說好要是下雨就進山撿蘑菇的。


    山裏的蘑菇也不是隨時都有,一個要看季節,一個還得看天氣,夜裏下過雨,蘑菇們出的就特多,但得趕早,等太陽曬屁股才起,那蘑菇都讓人撿完了。


    天還黑著,衛孟喜披上雨衣,戴上蒙了一層油紙的草帽,背上一隻竹簍子就往山上跑。


    一路上,劉桂花都很不好意思,“我這麽早把你叫醒,可真對不住。”


    “這有啥,平時這個點兒也該起了。”也就是生意不怎麽樣,不然她能半夜就起。


    劉桂花擠眉弄眼,“你家小陸好容易迴來,可不得多睡會兒?”昨晚她都看見了,電燈亮到大半夜哩,這年輕人啊就是好,別看瘦巴巴一人,這體力還真不是蓋的,比她家那口子強得多。


    原來是讓人誤會了,衛孟喜隻轉移話題,問她家婆婆小姑子來沒來。


    “估摸著昨夜下雨,大巴車停運,最遲今天也能到吧。”從省會到金水礦直線距離是不遠,但全是山溝溝裏坑坑窪窪的路,下雨視線不好,路也不好走,再遇上山體滑坡,停運很正常。


    衛孟喜安慰她幾句,這就到山上了。撿蘑菇不能順著山路走,那都是撿別人剩下的,得自個兒往鬆樹叢裏、野刺堆裏鑽,那剛頂破土皮的小蘑菇有的隻露出嬰兒指尖那麽大,上頭還有落葉啥的遮蓋,非常考驗眼力。


    衛孟喜眼神那叫一個好,一撿一個準,一會兒就撿了大半簍,此時太陽已經出來了,山裏雲霧繚繞,恍如仙境。


    這山裏聽說還有狐狸和豹子出現過,倆人一直沒分頭行動,聊著聊著就說到最近礦上的風向。


    “自從你那天撕了那死作精的麵皮,李茉莉是不是又往你家跑了幾趟?”


    衛孟喜點頭,但她不想跟她囉嗦,一方麵是她還沒大度到能跟上輩子害死陸廣全的人做朋友,另一方麵也是她對根花衛紅的區別對待,她專門找她談過,可李茉莉就是聽不懂人話。


    她來過窩棚幾次,就被衛孟喜趕走了幾次,後來就連李礦長也親自來過兩次,衛孟喜不知道他是來道歉還是幹啥的,反正最大的苦主是陸廣全,她沒立場也沒權利替他原諒。


    “康敏那死作精,被開除活該!”劉桂花現在提起還恨得牙癢癢,本來如果是單純的工作失誤,調離崗位就行了,但她偏要挑撥李茉莉來找茬,這不被小衛給撕破了嘛,李家人無法容忍被這樣一個又蠢又壞的女人玩弄於股掌之上,不開除難道留著過年?


    衛孟喜覺著痛快的同時,心裏卻敲響了警鍾。李家這樣的行事風格,幸好陸廣全現在是張副礦在“扶持”,要是還跟李家同一陣營,好的時候巴不得天上的月亮都給你,不好的時候翻臉比翻書還快。


    要放在一個人身上,那叫敢愛敢恨,性情中人,但放在一個國有大礦的一把手身上,衛孟喜總覺著不太妥當。領導的個人情緒太強,並不是一件好事。


    至於陸廣全的“選擇”,衛孟喜也能理解。在任何單位,最明智的做法肯定是誰也不站,專心提高技術和業務能力,但自從陸廣全跟著張副礦出去勘探的那一天開始,他不站隊,在別人眼裏已經是站隊了。


    是啊,人被逼到這樣的絕境,還要清高還想兩不沾,可能嗎?他不接受張勁鬆的橄欖枝,難道還等著李家繼續打壓他嗎?誰知道李家會不會惱羞成怒,害怕他有得勢的一天,幹脆把他壓得死死的?畢竟,李奎勇在別的方麵是個值得敬佩的人,但在女兒的事上,他也是個狹隘的老父親。


    衛孟喜敢賭他在工作的事上秉公執法,卻不敢賭他對陸廣全的態度。


    一個家族裏掌握著話語權的大家長是個狹隘的人,誰知道這個家族以後會變成什麽樣?所以,衛孟喜決定,對李家還是得留個心眼。


    劉桂花倒是沒想這麽多,她就是單純的痛快。“你知道窩棚區的煤嫂現在咋說你的嗎?”


    “她們說啊,小衛是歪嘴巴吹喇叭——一股邪氣!”無論什麽人,她都能給你把道理捋順。


    衛孟喜笑,啥叫一股邪氣,這怎麽聽著不像好話?繼嚴老三說她邪門之後,還邪氣了。


    “行吧,知道我邪氣,那以後就誰也別招惹我,省事兒。”她重生一次可不是來跟人撕逼的,她就隻想把自個兒小日子過起來,彌補上輩子遺憾而已。


    一路說著,不知不覺就走了很遠,倆人啥也沒來得及吃的肚子,餓得咕咕叫,劉桂花居然還找到一棵野桃樹,上頭結的果子小小的,青紅青紅的,非常硬邦,但吃進嘴裏卻十分甜,汁水飽滿。


    大概是日照充足的緣故,衛孟喜在褲子上擦擦桃毛,一連啃了好幾個,真甜!


    “你年輕,牙口好,我就不行了,這麽硬的桃兒吃下去,牙都得磕掉兩顆。”劉桂花指指自己的牙齒,很是遺憾地說。


    桂花嫂子來自高寒山區,比菜花溝還落後得多,從小到大幾乎沒刷過牙,她是這兩年來到礦區,看人女工每天用牙膏和牙刷才知道原來世上還有刷牙這件事。但她窮怕了,一把劣質牙刷都劈成啥樣了還在用,舍不得買牙膏就用鹽巴代替,刷來刷去,牙齒當然就不好了。


    上輩子的衛孟喜就發現一個規律,絕大多數城裏老人的牙齒都比農村老人的好,不僅是白,不容易早早脫落,壞的也不多。“嫂子你可別在刷牙這事上省,以後搞不好牙出問題,隨便換一顆都是大幾千上萬哩!”


    “這咋可能?你別是哄我的吧?這一顆牙齒上萬,把我賣了也不值這麽多錢。”這得啥家庭啊能花一萬塊換顆牙。


    “牙齒真這麽值錢,那把我的全賣了吧?”


    衛孟喜大笑,上輩子這時候的她也不敢想象以後的錢能多到以“萬”為單位,但這就是時代發展的規律和必然結果。“咦……嫂子你看那是啥?”


    土皮上冒出幾個棕褐色的驢糞蛋子一樣的東西,衛孟喜跑過去,用竹篾片撬開,發現也是“蘑菇”。


    “這怕是有毒的‘驢糞蛋’,快扔了吧。”


    石蘭省的可食用菇類是全龍國最多的,但在大部分老石蘭人嘴裏不叫蘑菇,叫菌子,而“驢糞蛋”是為數不多的不能吃中的一種,因為外形像驢糞蛋子,還有股莫名的臭味兒,扒開裏頭是棕灰色的粉末,據說就是驢吃了都得死。


    衛孟喜上輩子做過餐飲,其中開過一家以食用野生菌為特色的火鍋店,一聞,一看,再輕輕掰開一看,幾乎可以肯定,“這不是‘驢糞蛋’。”


    “那是啥?哎喲小姑奶奶你別吃啊,毒死人可不是鬧著玩的,趕緊吐出來吧你。”


    衛孟喜閉上眼睛,仔細品嚐嘴巴裏的滋味,清脆,若有似無的甜,關鍵是還有股非常濃鬱的香味。


    “大花菌。”


    “啥?”


    衛孟喜輕輕咀嚼直到把嘴裏最後一點咽下去,才說:“是咱們石蘭人說的大花菌。”


    劉桂花是在深山裏長大的,但可惜她們那一帶不長這種菌,甚至也沒怎麽聽過。


    衛孟喜想起來,這個年代大花菌確實還比較小眾,知道的人不多,但要是說起它的學名,後世幾乎全龍國的人都聽過——鬆茸。


    眼前這一小窩,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鬆茸!要知道這東西有多金貴,隻在龍國的東北和西南一帶有少部分。因為這東西得三五年才能長成,對生長發育的環境要求極其嚴格,必須是有美人鬆、香花和沙壤土的地方才有可能長出,哪怕是一百年後也不可能人工培植。


    必須純野生,就是二十一世紀的小日本,也培育不出來。


    想想吧,這得有多貴。衛孟喜以前開飯店的時候,倒是接觸過不少,因為普及度推廣,再加交通運輸啥的都便利,雖然價格貴,但隻要有人吃,她都能進來。


    基本都是信得過的老顧客熟客,提前預定,她才進。


    而鬆茸也是分品相的,沒開傘的比半開傘的好,半開傘的比全開傘的好,營養價值也是遞減的。她發現這窩,正好全是沒開傘的,挖出來幾乎每一根都有十一二公分。


    肥嘟嘟的,長長的,簡直就是鬆茸中的極品!


    這要是放後世,不知道得值多少錢。衛孟喜歎息一聲,可惜啊,現在沒地方能賣,也沒人會買。但沒關係,拿迴去給孩子們嚐嚐鮮,吃自家人肚子裏,不浪費。


    她小心翼翼刨啊刨,一共刨出八朵,個頭非常勻淨,色澤也不錯,準備分三根給劉桂花,因為他們家人少嘛,自家人多。


    “我可不敢吃,你別給我,我們村以前一家十幾口就是吃蘑菇毒死的,我這心裏還後怕呢。”劉桂花遠遠的躲開。


    衛孟喜笑,“這可是好東西,以後就是有錢了咱們也不一定能買到的。”


    “不要不要,就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咱也不敢吃。”她簍子裏的全是非常常見的菇類,不是吃過的,她一律不要。


    衛孟喜也不好再勉強,隻能用葉子小心地包好,放在簍子最上麵,以免被壓到。


    ***


    且說屋裏的陸廣全其實一直醒著,也一直等到妻子走後,才起床……不是自願起的。


    小呦呦睡相不好,不僅半夜裏翻來翻去,大清早的先是腳丫子踹他嘴巴上,一會兒又是大耳刮子唿他臉上,見還是叫不“醒”這個“入侵者”,幹脆大屁股墩子坐他臉上。


    兜了一夜的尿布,那“滿滿的驚喜”可想而知,陸廣全差點沒窒息。


    剛屏住唿吸把她收拾好,小丫頭又不願在屋裏待,小手指著外頭“啊啊”叫,往門口走她就興奮得又蹦又竄的,往屋裏去她就哼哼唧唧。


    於是,起得早的煤嫂們發現,夏日的清晨,淅淅瀝瀝的小雨裏,小衛家那個又高又俊的男人,居然在打著傘遛娃,他肩膀都濕了一半,娃卻不願迴家。


    當然,陸廣全不知道的是,關於無奈開啟他的大清早遛娃之旅,這隻是第一天,將來的無數個清晨,他醒來麵對的不是晨光,不是朝陽,不是妻子的素顏,而是閨女的臭腳丫子大耳刮子以及大屁股墩子!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礦區美人養娃日常[八零]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老胡十八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老胡十八並收藏礦區美人養娃日常[八零]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