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夥子紅著臉,“這是真的,廣全哥對咱們可好,最近他被借調到勘測隊工作,咱們來幫一把是應該的。”


    其他工友也跟著說是應該的,還七嘴八舌說起陸廣全的好來。


    “那年我出了安全事故,工資都快被扣光了,是廣全大兄弟幫我找領導說情,我娘看病錢還是他主動借我的。”


    “還有那次我腳讓煤塊砸了,在井下動不了,是他把我背上來的,那一身的汗啊能從頭淋到腳,我以為我再也看不見第二天的太陽了……”


    “對對,你們還記得上次他為了咱們采煤隊的頭燈,跟燈房女同誌討說法的事吧?外頭都傳他不夠男人,跟女同誌斤斤計較,可要不是他據理力爭把頭燈換掉,當天咱們所有兄弟可能就上不來了。”


    別看頭燈就隻是個燈,可它的亮度、光照範圍、鬆緊穩固度和蓄電量,事關煤礦工人的性命,燈房女工弄錯了班次,所以配發錯了頭燈,陸廣全發現後讓工友們都不要下井,自己去跟女工交涉,所以才有了他“不是男人”“跟女人婆婆媽媽”的名聲。


    衛孟喜就說呢,難怪她每次去燈房請帶話,女工們都愛答不理的,原來是吵過架啊。


    但別的不說,這一次衛孟喜要站陸廣全。無論幹啥工作,安全是第一位,要是連工人安全都保障不了,那就是挖出金子鑽石又有什麽用?上輩子的幾年後,金水礦就發生過一場事故,就是因為頭燈佩戴錯誤引發的。


    雖然最後人是救出來了,但腿卻斷了。


    在窩棚區這段時間,衛孟喜已經聽說了很多很多關於陸廣全“摳瓢”的傳聞,對別人斤斤計較的摳,對自己更摳,她也深有體會。


    但那些都是出自不相幹人的嘴,是傳聞,可信度是打了折扣的,她隻聽,不一定信。


    他的工友不一樣,這是真正跟他朝夕相處的,甚至比妻子還了解他的人,他們說的不會有錯,也不會添油加醋。


    “嫂子你甭聽外頭那些人說的,廣全哥的人品是這個。”劉利民豎起大拇指。


    衛孟喜笑笑,人品應該是沒問題,可摳門應該也是事實,不然怎麽每頓隻吃一個雜合麵窩頭呢?


    很快,窗玻璃安上,屋頂一鋪,一壓,釘子一釘,門一裝,小房子就落成了。用的是最好的材料,造出來的房子除了高度,跟其它窩棚完全不一樣。


    “媽媽那我睡哪兒?咱的炕呢?”


    衛東一直念著他要一個人占一個炕,可衛孟喜一看現在的架勢,盤炕得好幾天,隻能先睡幾天地鋪了。


    “炕暖是暖,但窩棚透氣性不好,我覺著最好還是打張木床。”盤炕的話一般是邊蓋房子邊盤,因為火煙出口得先規劃好,後期再盤的話會破壞房子整體性,窩棚的穩定性本來就不如普通民房。


    衛孟喜一想也是,但問題又來了,打床也得一兩個月,還得請木工,到時候不還得額外的多花錢?


    “媽媽我也想要一張自己的床。”


    “媽媽,我們也想要。”


    就是小呦呦,也用烏溜溜的大眼睛,渴望地看著她。


    哪個孩子不想有自己獨立的空間呢?條件好的有房間,條件不行那也得有張小床吧?衛孟喜想起自己小時候在繼父家,十歲之前一直都是跟著母親和繼父睡,他們睡床頭,自己睡床尾,聞著繼父的腳臭屁臭和汗臭味兒,不知做了多少噩夢。


    那幾年,她做夢都是能擁有一張自己的小床。


    繼妹謝依然隻比她小幾個月,卻有一張鬆木床,還有一床小碎花的被子,她有一次趁家裏沒人,悄悄兒的躺上去,沾了下屁股,連被窩都不敢弄皺,結果還是被繼妹發現了。


    結局自然是以她的認錯和親媽的責打告終,可她的童年好像也隨著那張小床沒了。


    自己吃過的苦,娃娃們不能再吃。衛孟喜當即牙一咬,“行,那我去問問有沒有木工會打上下床,一人一張就一人一張。”


    四歲小孩的床嘛,如果隻考慮睡這幾年的話,也用不了多大,不占空間。


    “是咱們工人宿舍那樣的上下床嗎?”劉利民問著,就笑起來,“嫂子你忘了咱龔大哥是做啥的,他就是木匠啊,這樣的架子床他給娃娃們打過的。”


    有個花白頭發的老大哥嘿嘿笑著點頭,原來這就是衛東同學叫的“師父”,窗戶和門都是他安的。


    “弟媳婦放心,這架子床簡單,隻要木頭準備好,一個禮拜我就能做出來。”還詳細的詢問了她的要求,長寬高各要多少,又比照著窩棚空間量了很久,最終把需要什麽樣的木材告訴她。


    衛孟喜都不知道怎麽感謝他們了,晚飯是滿滿一盆蒜苗迴鍋肉,還有幾個素炒時令蔬菜,反正量大管飽。


    新蓋的房子嘛,還潮濕,石灰味兒也重,衛孟喜繼續又在劉桂花家住了一晚,開著門窗吹了一天一夜,第二晚才徹底搬進去。


    不過,睡之前發生了一個小插曲——洗腳的時候衛孟喜找不著根寶了。她擔心這孩子是不是又上山撿煤塊了,他很懂事,總覺著媽媽做飯要燒煤,能多撿到一塊,媽媽就能少花點錢。


    準備借手電筒的時候,隔壁枇杷樹下傳來雞飛狗跳的聲音。


    這是房子剛蓋起來,屁股都還沒坐熱呢,就進賊了?


    衛孟喜警覺起來,手裏拎著鋼筋條,悄咪咪推開門,“誰?”


    “媽媽,是我。”


    “根寶怎麽在這兒?”


    小家夥正抱著那隻紅嘟嘟長爪子的大公雞呢,小腦袋挨著雞腦袋,他們就是世上最好的朋友。


    “媽媽我可以跟好朋友睡覺嗎?我的床分一半給它喲。”


    衛孟喜滿頭黑線,“不可以。”


    根寶還是很怕她的,想了想,“那……那我可以給它起個名字嗎?”


    衛孟喜心頭苦笑,小傻瓜你今晚起名字,明晚它就要進你肚子啦。


    第22章


    好說歹說, 連哄帶騙終於把他弄迴床上,直到睡前還在念叨他的好朋友。


    衛孟喜想起來了,上輩子的根寶就是個小暖男, 特喜歡小動物, 啥貓貓狗狗的,經常自己的飯不吃也要留著喂流浪小動物。後來她曾看過一篇他小學時候寫過的作文, 他的理想是當一名外科大夫,專門給人開刀做手術。


    衛孟喜是想給他的好朋友留活口的,可一想到現在吃口肉都夠他們迴味三天的,這大公雞可是買來改善夥食的, 隻能暫時讓他失望了。


    灶台就在屋簷下, 因為以後要開小飯館,考慮到生意好的時候怕忙不過來,衛孟喜就讓師傅們砌了三口鍋洞, 一大倆小,大的可以支上一口最大號的鐵鍋, 同時炒二三十人的菜不成問題, 小的一口支小炒鍋, 一口支個鍋圈, 就能炒煮兩用了。


    當然, 這是左邊那間, 裏麵住人, 外麵灶台, 右邊那間就直接布置成了小飯館,有個小小的吧台, 以後可以在上麵放點酒水啥的, 方便拿取。其餘一片空地, 以大枇杷樹為中心布置成飯館,室內則是作倉庫,偶爾下雨的時候也能把小飯桌挪進去,讓客人有個避雨的地方。


    這自己的房子,真是怎麽看怎麽舒服,衛孟喜那心情,美得都快沒邊兒了。


    跟當初菜花溝分到的牲口房比起來,這是自己的錢蓋的,完完全全屬於他們一家七口的,沒有人能把他們趕走,也沒人有權利收迴去。


    現在她憑著人頭多占了兩間,從下半年開始陸陸續續又有別的煤嫂來投奔,到時候窩棚蓋得越來越多,金水村就不給批這麽多了。而且以後窩棚區發展得越來越好,不僅連礦區的工人們願意出來花錢,就是市區的倒爺們也把這兒當一個避風港,南來北往的貨物齊聚此地,不消幾年就發展成有名的自由市場。


    以至於到後來,這兒成了整個南市區最繁華的地帶,第一批萬元戶就是從這兒發家的。他們現在能占個好位置,倒是省了很多事。


    全新的大鐵鍋是剛買的,衛孟喜準備在小呦呦周歲這天來個開鍋宴。


    養了一天一夜的大公雞,依然肥鼓鼓的,衛孟喜不像別的女人膽子小,她手起刀落大公雞就不動了。


    “哇哦!媽媽殺雞啦!”


    “大公雞死啦!”


    “我的大公雞嗚嗚……啊……媽媽……嗚嗚……”從沒哭過的根寶小朋友,就這麽淚灑當場。


    衛孟喜良心是有那麽一丟丟痛的,可……耐不住雞肉實在是太香啦!


    殺雞是大事件,在衛東那張大嘴巴的宣傳下,整個窩棚區的娃娃們都來圍觀了,尤其是看到衛孟喜手起刀落的模樣,一個個嚇得目瞪口呆。


    就連劉桂花也說:“小衛你以前經常殺雞,咋這麽熟練呢?”


    衛孟喜上輩子自己開飯館,工人忙不過來的時候她也會幫忙殺雞宰魚,還真是不帶怕的。“沒辦法,家裏沒男人嘛。”


    劉桂花露出微妙的笑容,看向衛孟喜身後,識趣的走開了。人小衛來到礦區一個月,小兩口還沒見上幾麵,更別說親熱一下。


    陸廣全全程圍觀了妻子的“心狠手辣”,又聽了她那句半真半假的“家裏沒男人”。


    爹娘的為人,他比誰都清楚,所以妻子這兩年肯定沒少吃苦,她來逃難他也是信的。可越是清楚,他越是覺著於心有愧,對這幾個孩子,對妻子。


    衛孟喜能看不出來?“愧疚不是用嘴說的,趕緊來幹活。”


    陸廣全以前在家也是幹農活長大的,拔起雞毛來擦擦擦的,那細長的手指就跟電動小馬達似的。而且工科男,吹毛求疵,雞毛那是必須拔得一根不剩的,就是雞頭和雞脖子也不放過,拔完以後,就跟激光去毛似的,雞皮都白了兩個度。


    這邊拔幹淨,那邊衛孟喜菜刀一揮就劃開肚子,把內髒啥的掏出來,“洗幹淨去。”


    陸廣全看著熱乎乎還冒氣的雞腸子,神情有點扭曲。


    “怎麽,你爸媽沒教過你?”衛孟喜似笑非笑。


    陸廣全臉一紅,趕緊去了。這句話他記得,是他們剛結婚第二天,老太太天不亮就去敲小兩口的門,讓衛孟喜起床去洗頭一天剩下的豬腸豬肚,衛孟喜也沒說不去,隻是不知道要怎麽洗,問了一句。畢竟她從小就在縣城長大,確實是沒接觸過這些髒活。


    可當時他媽是怎麽說的,就這句——“你爸媽沒教過你?”


    大公雞足夠大,連毛有小十斤呢,衛孟喜把它劈成兩半,一半放煮鍋裏燉上,扔塊薑進去,加滿滿一鍋水,蓋上鍋蓋。


    反正調料是置辦建築材料就一起進貨來的,隨便用。


    另一半砍成小塊,鍋裏熱油,下蔥薑蒜八角,爆出香味就開始炒,炒得雞肉裏的水分快幹的時候把切成大塊的土豆下進去,土豆快熟的時候下白菜和蒜苗,芹菜,隨便翻炒幾下,這省油版的幹鍋雞就出爐了。


    隨著香味越來越濃鬱,原本玩雞毛做毽子的孩子也不玩了,就在灶台邊踮著腳的看,流口水。


    左一個“真香”,右一個“雞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肉”,衛紅那就是小馬屁精,不誇雞肉好吃,誇她媽做飯香,比劉紅菊做的香一百倍。


    衛孟喜被逗笑了,這丫頭知道她要開飯館,現在說啥都三句話不離“我媽做飯好吃”,生怕打不出廣告似的。


    等雞肉炒好,米飯也蒸好了,衛孟喜把雞血下到雞湯鍋裏,熟的時候盛出幾碗,先給崽崽們墊墊。


    一個個喝得“哈慈哈慈”的,陸廣全心情也好了很多,他這段時間跟著張副在山裏跑,吃的都是些啥呀?雖然他苦日子裏熬出來的,對吃食沒啥要求,可頓頓白菜蘿卜,還不如他雜合麵窩頭好吃呢。


    四個大的每人一碗,各喝各的,隻有小呦呦,被這麽個陌生叔叔用“你的湯湯好香我都沒有湯湯喝”的眼神看著,指著碗賞他喝一口。


    衛東可是時刻注意著小醜妹呢,“不行,我妹不能吃大人的嘴巴子。”媽媽說了那樣會生病噠。


    陸廣全當然沒好意思喝,他覺著自己在這個家真的沒有地位可言,頂多是弟位。


    小飯桌還沒有打好,一家子就把菜放灶台上,站著吃。


    雞腿雞翅已經砍小了,衛孟喜就不給崽崽們分了,反正誰吃到算誰的,雞湯每人一碗,米飯自己盛,光那一大盆香噴噴的幹鍋雞就夠大家夥吃的。


    看吧,昨晚跟大公雞有多親密,剛才哭得有多難過,現在吃得就有多香。


    盡管她很熱情的邀約,但劉桂花母子倆也沒來吃,窩棚區的日子普遍都不好過,誰家吃肉都是稀罕事兒,他們不是占人便宜的人。


    衛孟喜母子幾個在他們家住了這麽久,他們收的費用很便宜,她來迴市區跑那段日子,劉桂花還幫忙看孩子做飯給孩子吃,衛孟喜知道人跟人相處都是以心換心,自己也不能小氣了去,當即盛出兩碗雞肉帶菜的,讓倆男孩送過去,教他們說是給姨姨和建軍哥哥吃的,感謝他們的照顧。


    “不把東西送出去不許迴來,路上不許自個兒偷吃。”


    兩個崽崽點頭如搗蒜,他們還趕著迴來啃雞肉呢,跑得比兔子還快。


    當然,衛孟喜全程都在觀察陸廣全的神色,當聽她說明給桂花嫂子送東西的緣由後,他眉毛都沒動一下,說明這人也不是完全的死摳嘛,人情世故還是懂點兒的。


    真是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啊。


    吃完晚飯,衛孟喜實在是累極了,因為蓋窩棚的事這幾天一直提心吊膽,現在終於一切步上正軌,她整個人才開始感覺到累,腰酸背痛,似乎連小腹也有點隱隱作痛。


    看見她用手捶腰杆,根花噠噠噠放下碗筷,“爸爸你一定可以幫我媽媽洗碗的,對不對?”


    陸廣全:“……”


    “洗碗這麽簡單的事,爸爸肯定會的啦。”根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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