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她就一口咬定昨兒的,昨兒到今兒,也不算剩菜,領導們應該不會再生氣了,反正這三樣都是能多放幾天的菜,對吧?


    然而,衛孟喜的下一句又讓她吐血了:“哎喲瞧我這記性,剛才說錯了,大蔥白菜今兒沒有,可土豆是今兒有,昨兒沒有,我禿嚕嘴了,紅菊姐你是不是記錯了呀?”


    劉紅菊本來就不識字,被她一會兒土豆一會兒白菜,一會兒今天一會兒明天的繞,又著急,腦袋都暈了,可越是急就越是被她繞,整個人已經開始眼冒金星了,直接開罵。


    管不了那麽多了,必須把這找茬的死娘們罵走!


    而就是這種惱羞成怒的罵人,領導們哪還有不明白的?分明就是辯解不過就耍賴撒潑呢,這就是農村潑婦那一套!


    “難怪我就說這菜有股子怪味。”後勤處長狠狠摔下筷子。


    “我也覺著這肉是臭的,土豆絲吃著不對勁。”保衛科科長氣哼哼地說,拿這種不知道多少天的剩菜給他們吃,是想讓他們壞肚子吧?


    “對不住領導,對不住……”


    可光說對不住有個屁用啊,這請客有這麽請的嗎?他們能來窩棚區已經是給他麵子了,這叫啥,給臉不要臉!


    嚴老三看賠禮道歉沒用,可自家婆娘還在那兒叨逼叨,頓時一股氣直衝腦門,捏起拳頭就要砸她嘴上,讓她閉嘴。


    衛孟喜壓根不把劉紅菊放眼裏,這就是個可憐可恨的農村婦女,真正的壞種是嚴老三,所以一直注意著他呢。此時見他拳頭砸過來,她一把拽開劉紅菊,這女人蠢是蠢,但不至於殺人放火。


    嚴老三一拳打了個空,身子往前衝了衝,劉紅菊坐地上哭爹喊娘,嘴裏嚎著不活了啥啥的。


    衛孟喜走過去,湊到嚴老三耳邊低聲說:“我不僅知道你們的菜不新鮮,我還知道你們的菜哪兒來的,金水村大隊部明晚又要放電影了,你們明兒又有新鮮菜了吧?”


    嚴老三本還罵罵咧咧的嘴,張得大大的,都能塞下一個雞蛋。


    “你……你怎麽知道……”


    這就是變相承認了,衛孟喜冷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連你們偷哪塊地我都知道,那些土豆是被刨過的,一扒拉就知道,隻要這麽一舉報,都不用寫匿名信,我衛孟喜實名舉報你們偷菜,那可是老百姓的生活根基,是民生,你們這種赤裸裸的挖社會主義牆腳的行為,你說會判幾年?”


    嚴老三別的不懂,可挖社會主義牆腳他知道,那是要坐牢的,再加上他們本就是在投機倒把……而且每一次他都直接參與,要是婆娘膽小被公安一審訊一嚇,那倒豆子似的撂了,他就是主謀,逃不脫的。


    剛開始開小飯館的時候,劉紅菊膽子小,也不願搞偷雞摸狗的事,是他經不住誘惑,總覺著無本買賣才香,硬是逼著她一起去偷的。


    剛開始,大集體的菜地是統一播種,統一管理,最後再統一批發給市裏國營菜市場的,他們每天偷點,種的量多,社員們隻偶爾看出來,但都以為是隊上的二流子幹的。


    大集體嘛,別的沒有,就是集體榮譽感強,隊裏也睜隻眼閉隻眼,心說二流子家有八十歲老母,吃也就吃了,就當孝順老人吧。


    可自從上個月,改革的春風吹到金水村後,在鬧騰一年之後,大隊終於徹底實施了包產到戶。菜地被分成很多塊,每家承包八分一畝的,家家戶戶都把能換錢的菜當命根子盯著。


    誰家少點啥,都要吵半天。


    “算上大集體時期,這三年整個金水村的損失,沒五百也有三百了吧?”衛孟喜笑著,說的話卻像魔鬼,“聽說他們上個月剛抓到一個偷雞賊,你聽說了嗎?”


    嚴老三額頭冒汗,他當然知道。那小夥子就偷了一隻小母雞,攏共也就三塊錢的損失,可金水村那幫刁民,他們自己的民兵隊,直接就把人腿打折了。


    金水一帶,民風彪悍那是古時候就傳下來的,聽說以前有人來當縣令,這裏的老百姓不喜歡,直接就把人從縣衙趕出去的,就是皇帝老兒的欽差大臣來了也沒用,照趕不誤。


    他們偷了這麽多年菜,也不是沒被人看出來,每年都有社員發現東西少了,吵吵嚷嚷的,好幾次還驚動了大隊部,可他們每次偷的都不多,分散開來,東摘一個瓜西刨一個土豆的,社員們覺著東西少了也沒想到是他們偷的。


    要是知道是外地人幹的,他不敢想象,村民們會怎麽對他。


    當即,腿一軟,嚴老三就坐板凳上了。


    他就知道,這條瘋狗今兒是有備而來,肯定手裏捏著證據才來的!


    玩心理戰,戰略上蔑視,氣勢上壓倒,再給一顆紅棗,衛孟喜以前也沒少玩兒。


    她就這麽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就在嚴老三覺著今兒怕是要小命不保的時候,她忽然悠悠來了句——“也不是不可以過去,但你得答應我兩個條件。”


    “你說。”嚴老三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又恨又害怕。


    “第一,親自去把告我的匿名信撤迴,不管你用什麽理由……反正,我男人不可能一輩子當挖煤工人。”


    嚴老三有點懷疑,但他哥嚴明漢,昨兒確實是說過幾句,陸廣全因為立功,得了副礦長青眼,要把他調到勘測隊去,搞不好還要恢複他以前的工資待遇,讓他沒事別輕易招惹他。


    他雖然接觸不著礦上的管理層,但隱約聽嚴明漢喝醉酒的時候說過,礦書記馬上就要退休了,到時候礦務局不會委派書記,得從下頭的礦長和三位副礦長中間選一個,而李礦和張副就是最熱門人選。


    要張勁鬆真成了書記,那他們整書記要保的人,就有點不好看,所以得先按兵不動,至少等到下半年書記人選確定下來之後再說。


    衛孟喜不知道這些,但她根據那天張副對陸廣全的態度推測,他應該算是暫時性的紅人,撤銷下放井下的決定已經在擬了,應該用不了多久就能名正言順調迴井上,那當年的下放決定就不該影響她蓋窩棚。


    衛孟喜等不起,現在每天隻進不出,孩子還抱怨飯不好吃,她真的很想盡快改善生活。


    金水村是地方村民小組,金水礦是歸礦務局管的國有單位,兩個完全沒有任何轄屬關係的單位,即使張副能出麵協調,效果可能也不理想。


    但要是寫舉報信的人親自撤銷舉報信,這就是簡單的私人恩怨,好辦多了。


    “可以,我答應,那第二個條件呢?”


    “從今往後不準再去偷菜,要是讓我發現,我直接實名舉報。”


    想想吧,農民們頂著烈日,凍著手腳,辛辛苦苦用汗水澆灌出來的菜,自己都舍不得吃得留著賣錢呢,他說偷就偷,不是一般可恥。這種人,要是沒點約束,搞不好以後還會心癢癢。


    當然,如果這一次的教訓還不夠,以後他還是繼續偷雞摸狗的話,那就別怪她不客氣了。


    她衛孟喜絕對說到做到。


    嚴老三猶豫片刻,“那要是我都做到了,你又反悔去告我咋辦?”如果是他,說不定就會這麽幹。


    反正證據在誰手裏,誰就是爹唄。


    衛孟喜笑了,笑得十分燦爛,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你沒有選擇,隻能相信我。”


    是丟工作坐牢,還是斷腿?或者是平安躲過一劫?嚴老三氣得,一口黃牙差點咬碎,這個瘋狗!


    走之前,衛孟喜給他下了最後通牒,“明天晚上之前,你要是沒去撤銷舉報,那明天晚上,我就帶上人證物證,在金水村大隊部等你。”


    “你!”從來隻有自己氣人的嚴老三,生平第一次被人氣到肚子疼,關鍵這還是個娘們。


    ***


    衛孟喜不管他是怎麽腆著臉去撤銷舉報信的,反正她隻看結果。知道他們偷菜好幾天了,她一直在尾隨他們,想要找證據,最好是抓個現行,直接一口氣打趴下以絕後患不好嗎?


    都說捉賊捉贓,可一連跟蹤了好幾天,她也沒找到證據,在不確定嚴老三的後台會不會幫他出頭的前提下,不能輕舉妄動。


    證人倒是有一個,可根花太小了,說出來的話別人不一定信,她也不想讓自己的孩子置身險地。


    對於嚴家一家,沒有資本直接對峙的時候,還是得避其鋒芒。她現在最要緊的是蓋窩棚,他們太需要一個家了。


    四個大的每天要問十次,什麽時候蓋房子,什麽時候迴他們的家。桂花嫂子是很客氣,收的房費也不貴,但寄人籬下終究是沒安全感,孩子們每天爭著洗碗掃地疊被子,其實就是在討好桂花姨姨,生怕姨姨哪天不高興,像菜花溝的爺爺奶奶一樣趕走他們。


    衛孟喜心裏酸得不像話,她的孩子,再也不要寄人籬下了!


    ***


    第二天下午,衛孟喜正在空地上盤點材料,看有沒有丟失的,門口忽然來了兩個人。


    “同誌你好,請問衛孟喜同誌在嗎?”說話的是一個包著白頭巾的中年男人,一把山羊胡配上汗津津的衣裳,衛孟喜有種莫名的熟悉。


    “我就是衛孟喜,你們是?”


    “衛孟喜同誌你好,我是金水村書記高三羊,這是我們村的婦女主任劉紅軍。”


    這名字可真有特色啊,書記是三羊開泰,婦女主任跟以前朝陽公社的婦女主任名字還一模一樣,當初自己能拿到錢還多虧她呢,這要說不是緣分衛孟喜都不信。


    她趕緊擦擦手,雙手跟他們握上,這倆人上輩子她也打過幾次交道,他們為人很公道,辦事也很有人情味兒,有幾次治安隊抓到兩家投機倒把的窩棚戶,連礦上都不願多管閑事,還是他倆去求情給放迴來的。


    高三羊和劉紅軍也很意外,他們想象中的煤嫂應該是跟隔壁劉桂花或者劉紅菊一樣的,蒼老,憔悴,愁苦,說不上三句話就哭天抹地“日子艱難”“孩子養不活”的,而不是眼前這個漂亮爽利的年輕人。


    年輕人穿著十分樸素,但難掩苗條的身段,一張鵝蛋臉上大眼睛水汪汪的,兩根烏亮的大辮子垂在肩頭,就跟去年來礦區文藝匯演的文工團女兵一樣,漂亮!


    “小女同誌你今年幾歲了,這是你娃?”劉紅軍指著小呦呦,有點拿不準,這不像已婚農村婦女啊,跟申請書上的人好像對不上。


    小呦呦慢慢接觸的人多了,膽子也大起來,不怕生了,看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她還調皮的做個鬼臉,躲媽媽懷裏,看了會兒見奶奶沒生氣,她又捏起小爪子,吐出舌頭,嘴裏“嗚嗚”的叫。


    這是衛東教她的扮鬼臉,每次一這麽扮,媽媽和哥哥姐姐們都一副“哎呀我被嚇到了”“好怕怕”的模樣,她就變成一隻心滿意足的小鬆鼠,得意的翹起小jio jio。


    這不,劉紅軍倒是沒怕,但被她奶兇奶兇的模樣逗笑了,愛憐的摸了摸小鹵蛋,“這娃底子不好,營養得跟上。”


    衛孟喜趕緊順著話頭,說自己之所以千裏迢迢投奔丈夫,就是為了帶娃看病,前頭還有四個,還沒上學,也不知道以後上學的問題咋整,這個是去年生的,自己剛二十二歲,別的本事沒有,倒是在老家的時候經常做飯食,大家都說手藝還行。


    “所以你就想開個小飯館?”高三羊的神情嚴肅起來,就連山羊胡也翹起來了。


    衛孟喜趕緊搖頭,“違反政策的事咱不幹,咱還有五個娃要養呢,就是因為飯食做得還行,要是有親戚朋友來了,可以招待一下。”


    這話聰明人都能聽出來,做啥她說了,但名聲她不背。


    金水村每批準一個窩棚戶,身上就要多一重風險,要是遇到那榆木腦袋的,還不得把他們賣得一幹二淨,衛孟喜的迴答很是讓他們滿意。


    雙方又東拉西扯聊了幾句,主要是了解衛孟喜的家庭情況。窩棚戶的身份很尷尬,礦上隻管工人的戶口,這個年代孩子戶口偏又隻能隨媽,很多煤嫂和孩子的戶口都還在老家,想落礦上不可能,落金水村吧,也很難。


    金水村靠山吃山,聽說以前還能自己采煤的,金水礦在他們地盤上,每年都給大隊部一部分分紅,再加上搞點副業,隻要不懶的村民,日子都好過。


    甚至比城裏戶口還好過,所以這裏的戶口也非常值錢,至今還沒有落下一戶外來戶呢。


    這些情況衛孟喜上輩子都知道,也都經曆過,所以對高三羊和劉紅軍有意無意露出的拒絕,她也表示理解並接受。


    雙方相談還算和諧,最後高三羊掏出一張蓋了大隊公章的同意通知書,衛孟喜的事就算徹底塵埃落定了。


    “高書記,劉主任,今兒就在我們家吃頓便飯吧?”


    倆人笑道:“等你以後蓋起房子,能單獨做飯的時候咱們保準來。”


    這就是聰明人說話,不用太明白了。衛孟喜恨不得把這好消息告訴陸廣全,他搞不定的事她幾下就搞定了,可專門跑了幾趟,這家夥都神龍見首不見尾。


    ***


    聽說她要蓋窩棚,劉利民和同宿舍的幾個老大哥都主動說要來幫忙,第二天還真天不亮就來到了。衛孟喜本來請了兩名工人,預計是一個禮拜完工就搬家,可人手一下子充裕起來,工人預計兩天就能完工。


    衛孟喜:“……”


    速度完全超出了她的預計,高興!


    能早日住進屬於自己的房子裏,這是其一,最重要的還是小呦呦的生日就在後天,本來她打算等蓋完搬家以後再過的,心裏終究有點不得勁,生日生日肯定得出生的日子才有意義啊,可現在,後天準能過上!


    窩棚的高度不高,寬度也不如普通民房,就是頂梁的柱子也不用太粗,石灰劃線,地基打好,栽下柱子,椽子一排排鋪過去,房子的框架就留出來了。


    普通窩棚沒窗子,所以經常是門戶大開才能通風散氣,但衛孟喜買了最好的玻璃和木頭,劉利民帶來的人裏還有木匠,大家一合計就留出兩扇窗子。


    這群男人身強體壯,幹活賣力,還膽大心細,衛孟喜都不知道該咋感謝他們了,給錢不收,隻能在吃食上盡量怎麽好怎麽來。


    工人們幹著活,她留幾個孩子在跟前,端茶倒水遞毛巾,嘴巴要甜,衛東那個社交牛雜症患者,直接就拜木匠叔叔為師,在那兒鞍前馬後的。衛孟喜自己則去村民那兒買了幾樣最新鮮的小菜,外加一隻肥圓圓的大公雞。


    這年頭,公雞比母雞便宜,一隻也才五塊多錢,再早早趕去菜店割三斤五花肉,夥食就齊活兒了。


    “哇哦!大公雞!”幾個小孩看見肥肥的大公雞,腳都不會走路了。窩棚區雖然也有人偷偷養雞,但頂多每家三兩隻,很少能養到這麽大這麽肥,那雞冠紅通通的跟快滴血似的,腳蹬子又長又鐵,一看就是養了很久的。


    當然,公雞不是今兒吃的,衛孟喜買菜迴來的時候,房子已經蓋好大半了,隻剩窗玻璃還沒安,屋頂防水層還沒鋪。她在公雞腳上拴一根繩子,養在枇杷樹下,開始借劉桂花家的鍋灶做晌午。


    麵條是買的麵條機擀好的,過一下水,燙點兒豆芽韭菜,調點兒辣子蒜泥糖醋汁子,每人一碗,又酸又甜,吃得人打嗝。


    “嫂子你甭客氣,咱們來幫忙是應該的。”劉利民其實還想再來一碗,但沒好意思。


    衛孟喜圍著圍裙,端著大搪瓷盆,見誰的碗空了就給大大的加上一勺,“大家在外頭討生活都不容易,哪有應該不應該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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