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老四老五放暑假的光,陸家難得吃頓好的。王春梅和婆婆在廚房包餃子,王秀芳含著顆酸話梅,倚在廚房門框上,不知道說了啥,惹得婆婆心花怒放,跟吃了半斤蜂蜜似的甜。


    衛孟喜進院子,準備把睡著的小呦呦放炕上去。孩子大了,屋裏得留個人看著,怕她翻身滾下來,磕到腦袋不是鬧著玩的。


    當然,大人得幹活,這任務隻能交給孩子,可孩子玩心大,都想出去玩兒,於是衛孟喜就給他們列了個簡易“排班表”,一個個輪著來。


    孩子多了,不患寡而患不均,想要成為一名合格的端水大師,衛孟喜任重而道遠。


    今兒正好輪到衛紅當班,衛孟喜剛想找人,王秀芳捧著平坦的“肚子”出來了:“喲,他三媽,娘找你老半天呢,家裏有活不幹,又出去躲懶了吧?”


    衛孟喜白她一眼,“要說躲懶你可是師傅,懶驢駕車,不趕不走。”


    “你!”王秀芳沒想到她居然敢迴嘴,還被嗆了一鼻子,轉而又陰陽怪氣道,“要我說啊,這丫頭就是丫頭命,又不是帶把兒的,你現在當心肝寶貝護著,以後還不知道嫁給啥臭魚爛蝦呢。”


    這是在罵小呦呦,衛孟喜這暴脾氣,“喲,你嫁的倒是帶把兒,不也照樣是臭魚爛蝦?”


    王秀芳自詡是半個城鎮戶口,居然嫁了個泥腿子,這是她一輩子的傷痛,關鍵陸老二確實幹啥啥不行,吃飯第一名,人也沒罵錯,她心裏更憋屈了,恨不得衝上來啐衛孟喜一口。


    衛孟喜當然不可能給她機會,扭頭進屋去了。現在她是光腳不怕穿鞋的,別說妯娌懷著孕不敢惹她這條瘋狗,就是婆婆在廚房聽見她罵她的寶貝兒子,也不敢吭聲。


    在找到技術高超的“神婆”趕走她身上某些不幹淨的“東西”之前,陸家人都不敢惹她。


    不得不再一次感慨,硬的也怕橫的啊,隻要她夠橫,這極品就壓根不是事兒。


    小呦呦睡得唿唿的,胸脯慢慢的起伏著,衛孟喜給她蓋上衣服,把被子折成長條圍成一圈,防止她滾落下去,心裏就在想,小姑子能不能找來奶粉呢?後世經驗告訴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個不確定的人身上,既然奶粉是個未知數,那就得用別的東西先替代一下。


    牛奶?菜花溝不養奶牛。


    羊奶?大隊部倒是有兩頭母山羊,但那味兒她遠遠聞見就犯惡心,不知道呦呦能不能接受。


    “媽,我告你一秘密。”超小聲。


    衛孟喜迴頭一看,“跑哪兒去了?”一張小臉紅撲撲,汗津津的。


    衛紅學著衛東的樣子抹了把汗,“我剛聽見新奶奶說話,她要把新爸爸的錢給二爸,要讓他去供銷社工作。”


    衛孟喜繞了一圈才繞明白她說的誰是誰,原來這丫頭剛才沒跟她去村口,是躲在東屋的窗外聽牆角呢。陸家的房子坐北朝南,北牆上還有扇窗子,窗子與院牆之間隻有一條很小的陰溝,得非常瘦的人才能穿過,所以母子倆說悄悄話的時候壓根就不擔心別人會去偷聽。


    可是,他們忘了衛紅。


    剛嫁過來的時候,陸老太經常用三瓜倆棗的利誘衛紅當小間諜,幾乎是陸廣全前腳剛跟衛孟喜說了啥,後腳陸老太就知道了,為這還鬧過幾次,她總覺著衛孟喜是吸人精髓的妖精,快把她兒子吸幹抹淨了,總有一天會挑撥得他們母子離心,所以天然的就討厭衛孟喜。後來老三被她攆迴煤礦了,“小間諜”也就沒用武之地了。


    這段日子衛孟喜一直教育她不能搬弄口舌,卻忘了說不能聽牆角。


    “媽媽,新奶奶還說要讓你迴姥家借錢,給二爸。”


    估摸著是看她前兩天借到看病錢,就覺著娘家的秋風不打白不打,是吧?衛孟喜冷笑,你的兒子是寶,我的孩子就是草?想得美!


    她眯著眼看向窗外,忽然靈機一動,“你確定是存折?”


    小姑娘猛點頭,雖然她不知道那是幹啥的,但看新奶奶和二爸的寶貴樣,應該是好東西。


    “那你看見她存折從哪兒拿的沒?”


    衛紅搖頭,她個子矮,夠不著窗沿,沒看見折子是從哪兒摸出來的,“我隻聽見新奶奶敲牆的聲音。”


    衛孟喜略一看房子結構就懂了,老婆子肯定是把錢藏在牆壁的暗龕裏。這是黃泥土房,不是青磚,農民的居安思危意識,會讓他們蓋的時候會預先在牆上留幾個暗龕。


    “他們還說,還說等新爸爸迴來要跟你離婚,不要我們了。”衛紅委屈巴巴地說,眼淚都快下來了,他們實在是過夠了寄人籬下,居無定所的日子,跟野狗一樣,誰都能打,誰都能罵,說攆就能把他們攆走。


    無論是以前在縣城國營飯店,還是後來迴到親生奶奶家,再到現在的新奶奶家,好像就沒有任何一個人歡迎他們,喜歡他們。


    衛孟喜也不禁悲從中來,是啊,她是大人,她能適應這種境遇,也有思想準備,可是孩子呢?他們懂什麽?他們隻知道生來就不討喜,這個世界上沒有喜歡他們的人,沒有歡迎他們的家。


    “乖,你們想分家嗎?”


    衛紅眨巴眨巴大眼睛,淚水在眼窩子裏打轉,“分,分家我,我們就沒吃的啦。”


    “笨,媽媽不會餓著你們,分家後咱們蓋隻屬於我們自己的房子,睡隻屬於自己的炕,想吃啥就吃啥,想睡懶覺就睡懶覺,除了媽媽,誰也不許罵你們一句。”


    衛紅又哭又笑,這一定是福窩窩!


    “乖,媽媽才不是軟柿子他們想捏就捏的,媽媽要做最厲害的仙人掌,誰敢捏一把就紮死他們。”


    忽然,“噗嗤”一聲,是衛紅和另一個孩子一起笑出聲。衛孟喜迴頭一看,炕上的小呦呦不知啥時候已經醒了,正趴著身子聽她們說話呢,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就跟能聽懂似的。


    第11章


    因為陸廣梅慷慨激昂的,連說帶唱的男女平等思想宣講,陸家老兩口誰也不敢說不讓三房母子幾個上桌吃飯的話。


    不用衛孟喜教,幾個娃娃自然是狼吞虎咽能吃多少吃多少,反正誰都抱著吃了這頓下頓不知在哪兒的悲觀情緒,化悲觀為食欲,恨不得連盛餃子的盆也給舔一圈。


    晚上,聽了小喇叭衛紅轉述的“分家”的孩子們,興奮得差點睡不著覺。


    “媽我要一個人睡一張大炕!”而且他永,不,尿,炕!


    “我要四姑那樣的頭花兒!”成為全村最漂亮的小姑娘。


    衛孟喜笑眯眯看向一直沒怎麽說話的根花根寶身上,“你們要啥?”


    “我……我們也可以嗎?”他們以為分家就沒新媽媽了呢。


    “當然,都跟著我,到時候你們兄妹五個可得相親相愛,誰要是起內訌我打爛誰的屁股。”


    “那我可以聽收音機嗎?”根花試探著問。


    她也是跟著去過四姑的學生宿舍才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這種能放出歌聲的鐵盒子,她可喜歡四姑那台半導體啦,能聽好多好多歌呢。


    “能。”


    根寶也有點躍躍欲試,“那我可以要一支鋼筆嗎?”每次看見五叔別在胸前襯衣口袋裏的鋼筆,他都想多看兩眼,更想拿在手裏摸一摸,要是能握住寫幾個字,那得多美啊?


    可是,五叔一定會嫌棄他把鋼筆弄髒,雖然他明明記得五叔現在這支就是爸爸以前別在胸前的,據說是爸爸上高中時候學校裏發的獎品。


    “能。”


    看著四個興趣點完全不一樣的孩子,衛孟喜實在想不通,後來的他們怎麽就手足相殘了呢?明明關注點完全不一樣,以後也幾乎不可能存在本質利益競爭的啊。


    “媽你還沒問我妹呢。”衛東噘著嘴,怎麽能把他的小醜妹忘了呢。


    衛孟喜笑,“行行行,那呦呦你要啥?”


    小呦呦就像能聽懂他們談話似的,嘴裏“咿咿呀呀”叫著,指著牆上的報紙。


    因為不舍得花錢買石灰,陸家的牆壁都是用舊報紙糊的,報紙當然是老四老五從學校裏撿,老三從礦上背迴來的。


    “妹要報紙!”


    衛東不信邪,報紙一不能吃二不能喝,怎麽可能要這個,他跳下炕,趿著鞋跑過去,借著月光定睛一看,頓時哈哈大笑,“我妹想吃大烤鴨!”


    真不愧是我聰明絕頂可愛無敵的小醜妹喲。


    原來,那是一篇關於首都老字號烤鴨的宣傳文章,配圖當然是一隻色澤金黃的大烤鴨,所有孩子沉默了,空氣裏瞬間隻剩下咽口水的聲音。


    “媽你說烤鴨會是個啥味兒啊?”


    “皮兒烤得金黃,又酥又脆,一咬一嘴油,肉啊,是香香嫩嫩的,有的還能流出鮮嫩的汁水兒,要是蘸上甜麵醬,那可就絕了。”衛孟喜沒想到,自己曾經覺得很油膩很不健康的烤鴨,居然成了做夢也吃不上的美食。


    “哇哦!”孩子們齊齊驚唿,吞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想起許三觀的絕活,瞬間來了興致,“媽媽不僅知道烤鴨啥味兒,還知道紅燒肉,你們乖乖閉上眼睛,用腦袋瓜想一下就能‘吃’到啦。”


    “我們已經閉好眼睛啦,媽媽你快說唄。”


    “紅燒肉啊,就是通紅通紅的,油漉漉的,肥肉裏頭夾著瘦肉,吃進嘴裏就能化成油水,甜絲絲,香噴噴的……”


    “媽媽你咋知道這麽多好吃的鴨?”


    衛孟喜笑而不語,前夫是國營飯店的廚師,她在飯店裏打過一段時間的雜工,因為話不多人勤快,很受裏頭大廚的喜歡,大廚還說她有天賦,教過點基本功,後來摸爬滾打開飯店,慢慢也就自個兒摸索出來了。


    做飯這事,天賦是一方麵,努力更重要。


    “媽媽就是知道,笨!”在他們心目中,這世界上可沒有媽媽不知道的事兒,如果有,那一定是他們媽媽不想知道。


    “夜深了,快睡吧,不過睡之前媽媽再給你們炒個蔥爆豬頭肉,吃得美美的,飽飽的再睡,咋樣?”


    “好啊好啊!”


    她學著許三觀的語氣,“這豬頭肉啊,得肥多瘦少的,鹵得透透的,皮兒還得脆脆的,切成薄片兒,熱油下鍋這麽一爆,油滋滋的冒,炸出花椒的香味兒,再來一點兒青青的蔥段兒,那個香啊,肥的流油,瘦的有嚼勁……”


    這一夜,三房傳來了一首經久不衰的口水交響曲。


    ***


    第二天一大早,記掛著奶粉的事,衛孟喜又往小姑子跟前晃了兩圈。


    她倆上輩子屬於是,她欣賞、喜歡小姑子,甚至想跟她做好朋友,但小姑子不怎麽願意鳥她,頂多就是看在幾個侄子侄女的份上給點錢的關係,衛孟喜主動了幾次發現人不願跟她過多接觸,所以也就慢慢疏遠了。


    她隻能在心裏說,對不起,這一次算我衛孟喜欠你的,以後一定會還。


    隻有求過人,吃過虧才知道,人情債最是難還。


    陸廣梅的交際很廣,一方麵要忙著參加各種團委活動,另一麵還得四處找複習資料和補習老師,畢竟明年就要參加高考了,她的文科一直趕不上理科,得補一補。


    “我這兒還有十塊錢,你先拿著,不夠的等你哥迴來再補上,可以嗎?”


    陸廣梅並不收她的錢,“我會找我哥要,不用你打腫臉充胖子。”


    “再說,呦呦是我哥閨女,就是沒錢我也會想辦法,但你作為新時代婦女同誌怎麽能如此軟弱無能?團結起來,參加生產和政治活動,改善婦女的經濟地位和政治地位!【1】”


    衛孟喜心裏何嚐不是這麽認為?可現在她必須裝孫子。


    不過,這也是陸廣梅吸引她的地方,很有婦女覺醒意識,這也注定了她的婚姻生活最終隻能成為人生的一種陪襯。記憶中她和趙紅星結婚後一直沒有孩子,她曾在公開場合多次說過,生育是對婦女的另一種變形過的壓迫。


    這句話衛孟喜也是很多年後才懂,恨不得給她豎大拇指。


    不過,這都是後話,她現在最重要的是趕緊把奶粉買到手,當媽的最揪心的就是明知道怎麽做對崽崽好,卻隻能幹等。


    正想著,四個大的迴來了,不過跟這幾天張口閉口叫媽不一樣,他們低著頭,小鵪鶉似的,邁著鴨子步準備往房裏鑽。


    “站住。”


    衛東嚇得抬頭“啊”一聲。額頭上有個紅黑色的傷口,臉上還有不少血跡呢,血跡順著下巴脖子還流到了衣服上。


    衛孟喜趕緊拉住他,一麵打水幫他清洗,一麵問怎麽迴事。幸好傷口不算深,像是尖利的石頭磕出來的,血止住了,再一看其他三個都不同程度的髒了衣服散了頭發。


    看來,是群架啊。


    一開始衛東還扁著嘴不願說呢,無論好話歹話就是不願吐口,再問就憋出一句“告訴你也沒用”。


    衛孟喜正色道:“以前我是沒保護好你們,我向你道歉,但以後都不會了,你能給我一個改正錯誤的機會嗎?”


    “真能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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