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荀江準備放血!”


    楚王罵罵咧咧到了大理寺。


    便是此刻大理寺帶人休憩的內堂。


    秦王坐南麵,楚王深吸一口氣,北麵落座。


    拚官職,蕭晏三品尚書;論爵位,是一等親王。楚王沒來前,他坐著不開腔,便沒人能敢上前。


    這廂楚王來了,將將搭上話。


    難得的利落。


    銀子開口便是,葉氏名聲要緊。


    頓一頓,楚王又道,“七弟,便是給五哥一個薄麵,左右是你嫂子宴上鬧出的一點事,改明我讓你嫂子上門給葉氏賠個不是,是我們沒照顧好她。”


    七弟,五哥,這是連著血脈手足都搬出來了。


    一句賠不是,算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


    蕭晏食指扣著桌案,蕭昶說的這些,在他沒來前,自己坐在這便已經想清楚了。


    私了是最好的結果。


    西北邊地的銀子有了,她的名聲也能保全。


    蕭晏不僅自嘲而笑,世人有欲望,便皆可被拿捏。


    不論卑微如草芥的百姓,還是高貴如他這般的天潢貴胄。


    當真,無欲則剛。


    可惜,他有欲亦有求。


    私了吧,一個聲音在心裏說。


    然而他開口,卻又抿了嘴。


    堂外至今不絕的鼓聲,一記記砸在他心上,砸出一道道縫隙。


    每一聲,都在告訴他,她不願意私了。


    她若不想鬧大,就不會一身狼狽穿過朱雀長街,讓滿城百姓皆知。亦不會去京兆府尹,讓他們送人往大理寺,一個案子過兩處府衙。


    她若不想鬧大,亦不會再見到了他之後,仍舊擊鼓不停,引民眾聚此府衙前。


    這一日,她以自己為女子的一身清白,一世名譽,將朝堂禮法和世家貴族架於烤架上,世人前。


    “開堂,大理寺卿主審,本王與楚王旁聽。”蕭晏拂袖起身,一錘定音。


    這一刻,於公於私,誰也再辨不了半句。


    公堂之上的一場審判,從宴會含糊的人證到京兆府衙役清晰的人證,從荀茂身上抖出的瓶瓶罐罐的藥丸,經仵作檢驗後斷為含有五食散,幻腸草的禁藥,以此為物證;再由荀茂精神狀態,言行舉止,到葉照臂膀脖頸各式傷痕,尤其是脖頸上一道深紫色的掐痕,同荀茂指寬吻合,醫官診脈斷定服食穢藥,行強人傷人之舉為邏輯論政;三證統一、成立。


    這個案子摧枯拉朽,不過一個時辰便已經結案。


    葉氏狀告荀茂強辱之,服藥之,搶奪之,欲滅口之,四罪前三成立,判荀茂流放三千裏,終身服役。


    日暮西沉,然歡聲不絕,聚集此處的百姓無不雀躍。


    沒有死罪,葉照抬眼看了已經下堂的大理寺卿。


    或許吧,她這樁案確實難定死罪。


    可是,過往死在荀茂手中的那些弱質性命,撞死在他府門上的古稀老婦,這些又該怎麽算?


    葉照揉了揉因長久擊鼓而酸疼的左肩,撐著起身。


    人影散去的大堂,一襲陰影投下,向她伸出一隻手來。


    葉照抬眸看他,卻是僵了幾瞬沒有伸出手。


    說不難受是假的。


    楚王府宴會上,荀茂被葉照勾在假山後的一方矮洞中。光影幽暗,葉照抽披帛如揮紗菱,直絆倒荀茂撞在壁沿上,趁他頭腦昏沉喂了那賽神仙的幻藥。


    那樣一個惡心肮髒的畜生,竟還能趁她喂藥吮她手指。葉照閉眼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揉掐,簡直比他自個直接動手更讓人難以承受。


    決心做這些時,在做這些時,葉照手腳利索,並無覺得不妥。


    她勾人的笑,引人的腰肢,喂人的藥,成套完整誘人入局的手段,不過是當年百裏沙漠中慕小小教她的最基礎的功夫。


    雖未用過,但一朝用來,依舊得心應手。


    然而這一瞬,撞上男人一雙猩紅眼睛,葉照心口還是窒了窒,喉嚨澀堵,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片刻,她終於道,“妾身想……沐浴。”


    那樣喜淨的一個人,葉照想,這樣握那雙手,都是對他的褻瀆。


    她攏在袖中的手正欲往後縮去,便見得蕭晏的手已經收迴了。


    甚至人,也已轉身離開。


    原來,他也是這樣想的。


    自己碰不得他。


    葉照恍然,自己站起了身。


    已經行至門邊的男人,合了合眼,“還要本王等你嗎?”


    葉照提裙走上去。


    今日她穿了一身銀絲滾邊的杏色拽地長裙,搭著同色繡花披帛,戴的是不久前新買的那套接天連葉的芙蕖簪頭麵。


    蕭晏記得,晨起她出府時,迴身衝他嫣然一笑。


    “那殿下,記得來接妾身。”


    夏日微風,吹拂起她袖角裙擺,她整個人清麗出塵得宛如池中盛放的水蓮。


    朝來暮去。


    她釵換皆散,飛天髻傾塌,剩三千青絲裹背。


    披帛扣了死結,抹胸開叉,袍擺惹滿塵埃袖角裂縫。


    現出皮肉處處。


    青的,紫的,紅的,無一處不是傷痕。


    馬車內點著一盞壁燈,葉照垂首抿唇,蕭晏雙目灼灼看她。


    “荀茂進去了,流放三千裏。”


    “嗯。”


    “洛陽少兒能安寧不少。”


    “嗯。”


    “曾經被他殺害的百姓,也算有了告慰。”


    葉照點點頭,“還是便宜他了。”


    “荀家出資給他捐罪,三千裏流放沒了。”蕭晏撚著指上扳指。


    葉照蹙眉抬眸。


    “這不是賄賂,曆代都有,律法許可。荀家出的銀子,明麵十萬兩捐罪入國庫,暗裏一百萬兩去了西北邊地。”


    蕭晏笑了笑,“算是給本王解決了兵部問題。”


    葉照又嗯了聲。


    空氣中再次沉默,葉照重新低了頭,忍著側首依舊噴火一般的目光。


    星月無聲,知過了多久,蕭晏一拳砸在車壁上。


    葉照攥著袖角抖了抖。


    “殿下,到府了。”車駕停下,外頭車夫小心翼翼迴話。


    蕭晏沒有起身,葉照便也不敢先動。


    又半晌,蕭晏拔自己簪冠,將她一頭長發挽好。


    “穿上。”他脫了外袍扔給她,正欲撩簾下榻。


    “殿下若嫌妾身,原不必再帶妾身迴府。”


    “不迴來,你想去哪?”


    “天地大,總有妾身容身處,容不了也無妨。”


    蕭晏猛地迴首,一把拽出車內的人,扯著衣袍強抱入了清輝台。


    “我嫌你?”蕭晏將人扔入床榻,拽了腰封壓身下去。


    “我嫌你,就該直接通知京兆府,通知大理寺,暗裏滅了你的口,一了百了。”


    “不,我得先留著你,等把那畜生收拾了,銀子到手了,迴來這一路上,讓暗衛解決了你,丟去城郊亂葬崗眼不見為淨。”


    蕭晏將身下人衣衫撕了一半,想一想扯被蓋上,喘著氣怒視。


    所以沒有嫌她,那發的哪門子火。


    葉照看著他,“那殿下氣什麽,妾身不明白。”


    “你——”


    蕭晏氣笑了。


    咬牙道,“你舍了一身剮,為死去的人,為活著的人,為百姓,為將士,那你為我了嗎?”


    “殿下公務不是了了嗎?”葉照徹底摸不著頭腦,“妾身,大半都是為了您啊!”


    蕭晏壓下火焰,輕歎了聲,將人從被中抱出,去了淨室共浴。


    煙波繚繞,水霧迷蒙。


    一日折騰,蕭晏便再不會折騰她。


    隻把被蒸得昏昏欲睡的人圈在懷中,給她一點點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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