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照看著眼前眉目俊朗的男子,慢慢同前世最後的麵容重合起來。


    心中愈加感愧。


    須臾,葉照斂正神思。


    阿姐說過,容色不過是敲門磚,相比以色侍人惑人心神,終究情之一字,更能讓人信服。隻是需掌著分寸,此間情是曉之以情,而非情愛之情。


    且對著的,是蕭晏這樣的人。


    他愛她無雙顏色,卻也能在知曉她是暗子的一瞬,及時抽身。


    而今朝再入府門,葉照清楚,相比霍靖給他的任務,牽製迷惑蕭晏,她更想要的是蕭晏的信任。


    如此,才能讓他早日提防霍靖,將其連根拔起。


    這樣前後捋透,葉照吸了口氣,覷著蕭晏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


    揀著霍青容這廂事宜緩緩道來。


    從眉眼神情,語氣聲響,無一不貼心恭順,謹小慎微。


    無一不是以殿下為主,為殿下考慮。


    每字每句,一點點衝散這一室的靡豔旖旎,一點點軟化男人已久累起的剛硬和灼熱。


    她仰躺著,蕭晏俯壓著。


    待她聲停話止,蕭晏算是被磨盡了力氣,從身到聲全軟了。


    隻提著氣冷嗤,“說完了?”


    葉照又默了片刻,確定所言無有不妥,遂認真地點了點頭。


    “所以,什麽都要留給本王發妻。是否今夜你也不打侍奉本王了?”


    “侍奉殿下,是妾身的本分。”葉照拿捏著分寸,伸手去解蕭晏褻衣。


    蕭晏也沒接話,隻一把拂開她的手。翻身坐在床榻,緩了半晌。


    侍奉容易,是本王消受不起。


    他垂眸默了會,拂袖繞過屏風轉了出去。


    片刻,已經換了身褻衣,手裏還多出一身女子的交領小衣。


    蕭晏撩起簾帳,將衣衫遞給葉照,“穿上!”


    葉照接過,柔聲道,“謝殿下。”


    蕭晏靠坐在榻上,看著她穿戴。


    最後還是沒忍住,伸手幫她將後背的頸帶係好。


    係好了,手也沒擱下。


    他摸上她鎖骨,摸上前世裏殘缺不堪的骨骼。


    燭火“嗶啵”作響,周遭靜得讓人發慌。


    葉照低下眼瞼,看他骨節分明的五指。


    “睡吧。”蕭晏收迴手,合衣躺下。


    “燈……”


    “閉嘴!”


    這一夜,他沒再碰她。


    隻是讓兩支紅燭燒到天明。


    第11章 、試探


    翌日寅時三刻,蕭晏便已起身。


    葉照同他一道睜開的眼,看滴漏時辰,知曉他要上朝去,遂下榻給他拿朝服。


    上輩子偶爾磨不過他,也曾來清輝台小住,蕭晏當季的衣衫都歸置在右首通鋪耳房中,葉照是知曉的。


    然才踏出一步,她便下意識收住了腳,輕聲道,“不知殿下衣袍在何處,妾身去取。”


    蕭晏翻了翻袖角,抬眼告訴她位置。


    須臾,葉照捧著衣衫迴來,眉宇卻蹙著。


    當是蕭晏久病未上朝,許久不穿朝服。這衣袍雖理得規整,不曾落灰。但也沒有熨帖,袍擺尚有折痕,領口處還有一塊邊角翹著。如此上身,顯然不合禮數。


    “怎麽了?”蕭晏問。


    葉照指著衣衫如實稟告。


    “讓司製過來。”蕭晏扣著案幾衝門外喚人。


    “那妾先伺候殿下梳洗。”


    蕭晏嗯了聲,靠在一旁的座塌上,抽了本書看。


    葉照比不得他,提個嗓門就能使喚人。隻規矩行至門邊,溫聲傳話。


    話畢轉身,尤見屋內燈下,蕭晏側臉溫潤,鬢如刀裁,鳳眸凝光落在書卷上。


    屋中隻有他二人,葉照突然便覺得有些尷尬,不知說什麽好。


    隻咬了咬唇,迴身對守夜侍者吩咐道,“揀些殿下素日愛吃的膳食送來。”


    “等等,再問一問醫官,可有湯藥要用?是膳前用還是膳後用?別同早膳衝撞了。”


    還未至平旦,晨曦未露,外頭烏蒙蒙一片,靜得很。


    她聲音低柔,蕭晏卻還是聽得清晰。


    蕭晏聽清了,便開口追話。


    “請蘇神醫侍藥。”


    “早膳送兩份,添一盞阿膠羹”


    這清輝台二十年來,頭迴入住女子,哪怕是一個六品孺人,府中侍者也不敢怠慢。故而這一夜由從賢妃處撥來的掌事,廖姑姑親來上值守夜。


    廖姑姑年近三十,梳單螺髻,著一身杏色窄袖襦裙,朝葉照欠身行禮時嘴角掛著欣慰的笑。


    能有條不紊地傳各司,還能想到藥膳和早膳的前後用法,是個心細的。


    甚至得了侍寢,還能連著陪同侍膳。


    阿膠羹最是滋陰補氣。


    想來昨夜是受累了,好在殿下會疼人。


    廖姑姑替賢妃娘娘鬆了半口氣,眼前這廂是個有造化的人兒!


    葉照有些報赧,實乃對方穿戴齊整,自己卻還是一身小衣,難免局促。隻是看著遠去的人影,葉照尤覺哪裏不對,卻一時想不起來。


    “過來!”蕭晏似想到什麽,擱下書卷起身。


    轉入內室,到了床榻前,葉照方發現蕭晏手中多出把匕首。


    “忍著些,總歸要疼一迴的!”蕭晏拾起她左手,揀了食指劃破口子,往那塊雪白的巾帕上擠出血來。


    葉照愣了幾瞬,才反應過來,合著是拉她來挨昨夜沒受的疼。


    偏那廂還在說,“這點疼趕不上那遭!”


    葉照垂著眼瞼,怎麽就能青天白日說得這般心不跳氣不喘的。


    “疼嗎?”蕭晏扔了匕首,從案頭拿來個小瓶倒出粉末給她敷上,轉眼便止了血。


    “……疼的。”葉照皺眉。


    蕭晏盯了她一眼,撂開手,甩袖轉出內室。


    止血粉中有一味草藥紅爻,雖有極好的止血功效,卻用來極痛。每迴他自個用,都能逼出層冷汗。她倒好,連個寒顫都沒打,眉頭都是提醒了才皺。


    所以,霍靖是怎麽訓的她,蒼山一派又是什麽邪魔妖道,能讓她痛也不喊出來,甚至麻木到都感覺不到痛楚!


    蕭晏唿吸一窒,猛地頓下腳步轉過身去。


    葉照隨在身後,眼看避之不及就要撞上他胸膛,遂提氣往後移了半丈。


    “你離本王那麽遠作甚?”蕭晏欲要攬人的手撲了個空,隻憤憤掩過尷尬。


    葉照正欲迴話,捧盆端水的司寢和持鬥捧炭的司製兩處正前後腳魚貫入內。


    皆是一副神色匆匆,屏息不敢喘氣的模樣。


    “殿下安坐。”葉照彎下杏眼哄他。


    蕭晏靜了聲,由她侍奉。


    葉照揀過帕巾給蕭晏溫麵,然後點了一支香計時。


    遂站在一旁研磨澡豆,未幾澡豆成粉。葉照看了眼香,正好過半,便揭開巾帕,轉身拿起匣屜裏的青銅剃刀。


    濕潤刃麵占上澡豆粉,自然形成糊狀。


    葉照手法輕柔又細致,一點點敷在蕭晏麵上。


    蕭晏坐著,葉照站著。


    葉照屈膝俯首,鼻息隨著剃刀從下顎至鼻下至耳畔,絲絲繚繞。


    耳畔處收尾,後半寸便是脖頸,鼻息全落在上頭。


    蕭晏偏頭躲了躲,“癢。”


    “別動!”葉照撥正他的臉,“就好。”


    有些動作連著語調全刻在骨子裏,怎麽自然怎麽來。


    兩人都頓了頓。


    葉照先迴的神,洗淨剃刀,開始給蕭晏剃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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