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寒晚上做夢之時,隱隱約約的,又夢到了那兩隻兔子。


    那是他七歲那年,在赴川郡空曠又有些破敗的江府裏,那時的他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被陸瑾年那般嚴苛對待,他隻知道他和別的小孩兒是不同的。


    他三歲之時就被陸瑾年請了上等的教書先生,日複一日地監督他讀書認字,五歲之時宋寒便能作出完整的詩,遠遠地超過同齡的小孩。


    可陸瑾年不讓他外出,不讓他走出江府的府邸,甚至不讓他糾結除了江玉涿以外的孩子——盡管他並不經常接觸到江玉涿。


    小孩子是最不能忍受孤獨的,宋寒喜歡趴在牆頭上看著街道中間你追我趕的小孩,聽著同齡人們玩遊戲的稚嫩童音,他也想走出這片小小天地。


    隻是他不能,他上次不過是與鄰居家的小少爺一起多說了幾句話,陸瑾年便陰沉著一張臉把他從牆頭揪下來,讓他罰跪於院中的桂樹之下整整三個時辰。


    那時他不過才五歲,隻知道這個養父對他嚴苛至極,更希望他能出人頭地重振江家。


    宋寒喜歡在難得的閑暇之餘,蹲在後院的牆角中,搜尋花園裏那些好看的圓潤石子兒,而後把它們小心翼翼地放在桂樹下的樹洞裏。


    他還不會計數,卻知道要拿石子兒放進去,一顆便代表一天,代表他無法走出這個院落的一天。


    宋寒五歲時,蘇苓笙一歲,尚在繈褓中的她是整個九昌最得寵的小公主,他確實赴川郡江府最孤獨的小男孩。


    直到不知道第多少天時,有隻小野兔不知從何處躥出來,一頭撞到了桂樹上撞了個半死,七歲的宋寒於心不忍,偷偷把它帶了下去,細心替它包紮。


    萬幸的是陸瑾年沒有發現宋寒收養了一隻小兔子,他在讀書練功的閑暇之餘,會找些鮮美的野菜野草去投喂給它,宋寒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小白。


    小白很喜歡小宋寒,雖然說兔子急了會咬人,但小白與他相處的很好。


    小小孩童的所有心事都盡數告予了這隻兔子,小宋寒喜歡在一個又一個疲勞的深夜裏,在後院草地上坐上那麽一小會兒,對著小兔子訴說心事。


    “小白,我今天可想可想吃糖葫蘆了,我看到父親給玉涿妹妹買了一根,我也想吃,可是他說我隻知道貪吃。”


    “小白,我今天沒有被父親打,你看看我身上的傷,是不是好很多了?”


    一來二去,小宋寒的固定行蹤被陸瑾年發現,陸瑾年怒不可遏,當著他的麵將小白摔的一命嗚唿:“你還有心思與這畜生戲耍,腿法練的怎麽樣了?字又多識了幾個?會背多少文章了?”


    小宋寒看著那隻奄奄一息的小兔子,它的四肢在痛苦地陣陣抽搐著,他便委屈開口道:“父親,我真的都有在完成你給我的任務……”


    話音剛落,陸瑾年一個耳光下來,把宋寒近乎扇了個半聾,耳朵嗡嗡作響,過來片刻,陸瑾年的臉色才好了些,厲聲道:“唉,別怪我,你隨我來書房吧。”


    宋寒七歲那年,蘇苓笙才三歲,她還在宮裏像隻小兔子般活蹦亂跳,與雙胞胎哥哥蘇景辰打架撒嬌,小宋寒卻第一次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所以,人前我是你的養父,你照舊以父親的名義喚我,人後我是你的親叔父,你需敬我,明白了嗎?”


    小宋寒不吱聲,宋臨川暗了暗眸子道:“你若是不明白,還像今日一般玩物喪誌的話,你那隻兔子都對下場,你也是見到了的。”


    小宋寒當即委屈地抬起頭,咬著牙說:“叔父,我明白了。”


    在那之後,宋寒一把火燒掉了自己親手所做的所有小物件,也燒掉了自己的童年,他知道,他想與別人哪怕是一隻兔子,分享自己的喜怒哀樂,都是有罪的。


    所以他不喜歡小動物,不在攝政王府養任何動物,可有時早朝抄近道經過集市亦或是圍獵之時看到兔子,他的心都會猛地一頓,而後又迅速平靜無波瀾。


    直到蘇苓笙的出現,讓他重新開始接納這個世界,他身為攝政王處理這麽多繁雜事務,隔三差五就要在摘星殿歇息,索性派人買了兩隻白兔在摘星殿養著。


    兔子也好,貓也好,宋寒忽然發現,自己不再逃避了。


    他養兔子的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覺得蘇苓笙像兔,乖巧惹人憐的小白兔,欲語淚流紅了眼的時候更像,她不在自己身邊陪著自己的時候,有兔子陪著,也不錯。


    可是今天……


    宋寒從噩夢中驚醒,他背後的傷還處於恢複狀態,隨時都有些隱隱作痛,所以睡覺必須得側著身子睡。


    這段時間裏蘇苓笙都宿在摘星殿陪著他,兩個人和衣而臥,並不行親近之舉,不過宋寒並不著急,蘇苓笙現在肯心平氣和地與他相處,已經是他求之不得的了。


    他礙於背上的傷,隻能側著睡,一驚醒睜開眼,映入眼前的睡顏提醒著他,前塵往事都過去了。


    陸瑾年已經被沈家重創,手上勢力所剩無幾,再卷土重來……也要看那老東西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了。


    宋寒還是不確定,蘇苓笙到底隻是因為感謝他,還是真的發自內心也喜歡上了他,這段時間才肯對自己百般遷就的。


    若是……都有呢?


    宋寒輕輕伸出潔白指尖,撥弄了她長似鳥翼的睫羽,美人眉頭微蹙,囈語了幾句,又繼續發出平穩的唿吸一動不動地睡著。


    如果可以一直停留在現在的時光,宋寒拿什麽都願意換,他想起前殿那隻被自己囚於籠中的金絲雀,不如找個時間放了它罷。


    她從來都不是籠中雀,她是高潔如月的天上仙。


    蘇苓笙睜眼醒來的時候宋寒已經醒了很久了,他卻不起身,久久地在她身側凝視著她。


    “寒哥哥……早上好啊……”蘇苓笙還是有些迷迷糊糊,她翻了個身打算繼續補覺,忽然想起宋寒這時候是不是要去早朝了?即便他深受重傷,可他從來都不會鬆懈半分。


    宋寒看出她迷茫雙眼中的疑慮,輕輕抱住了她:“昨日我向陛下告了半年的假,他恩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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