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孝皇後停在鞏華城,他一年要去二三十次。在仁孝皇後忌日當天,除非朝中有祭祀或者重要大事,他是不去乾清宮處理政事的,他要用這一天的時間來緬懷他早逝的皇後。


    送兩宮皇後的梓宮入葬,王公大臣怕康熙傷心過度,整出什麽病來傷及根本。


    畢竟前頭幾位皇帝,先帝爺,都是在情之一字上頭傷的太深了。


    康熙所表現出來的銳意進取為生民百姓求福祉的帝王情懷,太令他們珍重了,所以他們一定要攔著,一定要勸說。


    胤礽放下手裏喝完了的奶茶,清淩淩的眼看著薑鄢,說:“我不是不開心,我是心裏難受。胸口有點悶悶的。”


    “我好像是頭一次清晰的感受到,失去皇額娘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了。她在鞏華城,皇阿瑪總去看她,我還沒有去過,可感覺她好像還在似的。她要入了地宮,皇阿瑪見她就不那麽容易了。而且是我,親手把她送到那暗無天日的地下去的。”


    第16章 016


    胤礽越說眼睛越紅,在薑鄢以為他會哭出來的時候,他吸吸鼻子,硬是把眼淚忍了迴去。


    大清皇太子頂天立地,將來是要繼承皇位的人,怎麽能說哭就哭呢?


    胤礽這番話聲音低,外頭聽不見,但屋裏伺候的人都聽見了。


    李嬤嬤曾是伺候仁孝皇後的舊人,聽見胤礽說這些,早已哭成了淚人。


    慶月鬆月兩個也是眼睛紅紅的抹眼淚。


    薑鄢將手裏的奶茶盞放下,走過去坐到胤礽身邊,輕輕擁住了他,將胤礽的眼放在自己的肩上,輕聲說:“這下,沒有人會看見了。”


    溫柔的懷抱太過暖心,胤礽眼中的熱意再也忍不住,洶湧而來。


    身上的襖子厚得很,哪怕胤礽哭濕了一大片,薑鄢也絲毫感覺不到。


    今日冊封禮,李嬤嬤說是要喜慶些,迴來更衣後換的也是帶了些深紅繡紋的衣裳。就算有水跡,不細看也看不出來。


    薑鄢輕輕抬了抬手,示意慶月鬆月帶著李嬤嬤出去,讓慶月鬆月哄哄李嬤嬤,也讓她們休息休息,她自己在這裏陪著胤礽就好了。


    等人都走了,薑鄢才輕輕拍了拍胤礽的肩膀,輕聲說:“你有你皇額娘的畫像。那張畫像是你皇額娘有孕之前請畫師畫的。皇上隻將這張給了你,可見是想你多瞧瞧,想你記得你皇額娘生你之前的樣子。”


    “從我入宮至現在,你同我一道聽了兩百多道你皇額娘整理的點心方子。幾乎和我一起全都品嚐過。她在宮中將近十年的光陰,你同我一道聽了她多少故事,你應是都記得的。”


    “這幾個月裏,你同我一道抄書,她喜歡的孤本,她喜歡的典籍,她喜歡的故事,她喜歡的詩詞。蒙文、漢文、滿文,咱們抄了多少,都放在那邊的書案上,你都記得的。”


    “如今又開始學著她搜羅的燉湯的方子一樣一樣的開始嚐試。”


    “保成。”薑鄢頭一次,低聲唿喚著胤礽的乳名,她輕輕地說,“她雖然沒有在你的身邊,可是她的故事陪伴著你,她所有的一切,她在宮中的日子你都在慢慢的了解。她其實就是在陪伴著你的,陪伴著你長大,會一直存在在你的心中。”


    薑鄢往後退了一點點,胤礽眼睛紅紅的,眼角還掛著一點淚,薑鄢伸手給他擦掉了,然後用指尖輕輕點了點胤礽的心口,說:“將近十年的光陰,足夠你了解很久。還有她進宮前的歲月,你大約也想知道,你皇額娘進宮前是個什麽樣子吧。如果你願意,將來咱們還可以聽聽她進宮前的故事。”


    “但你不許再傷心了。她是很愛你的。她同皇上,同我一樣,同所有真心愛護你的人一樣,都希望你健康快樂的成長。”


    “嗯。”胤礽點點頭,聲音還有點哽咽帶著哭腔。但薑鄢的話奇跡般的安撫了他的難過。


    孩子天生就是愛著母親的,天生就想要渴求親生母親的愛,這是天性無法更改,哪怕從未與生母見過麵。


    胤礽想,如果今夜沒有人來開解他,沒有姨母同他說的這些話,恐怕他隻能獨個排解自己心中憂悶,皇阿瑪那裏,他也不敢表露過多,皇阿瑪已經夠傷心的了,他也不願再過多的惹皇阿瑪傷心。


    他想,他會好好的送他皇額娘入陵,誠心祭祀,好好做好人子的本分。


    薑鄢安慰胤礽好一會兒,等他不哭了,情緒穩定下來後,薑鄢同胤礽說了一聲,出去尋些熱水來,要給胤礽洗個臉擦一擦。


    小廚房裏備著熱水,她剛走出屋子,就遇上了迴來伺候的鬆月慶月,兩個人聽見薑鄢要熱水,連忙去弄,還催著薑鄢進屋:“外頭冷,格格進去吧。有什麽事情奴婢們來做。”


    熱水送來了,薑鄢親自給胤礽擦臉,怕他出門被風吹著了臉會疼,還拿了些味道清淡的香膏給胤礽塗了一點滋潤保濕。


    都弄完了,薑鄢瞧著胤礽繃著白白嫩嫩的小臉,輕輕伸手點了點他的臉頰,胤礽放鬆了點,她才跟胤礽商量:“時辰不早了,我送你迴毓慶宮,好不好?”


    “明天你要早起,後幾天你都會很忙,需要很多的精力應付很多事情。今天應該好好的睡一覺,然後什麽都不要多想。”


    “好。”胤礽答應了。


    薑鄢不想鬧得動靜太大,就隻帶了幾個人,慶月鬆月,再加上幾個宮女太監。


    胤礽過來時,身邊也隻帶了他的奶嬤嬤和幾個宮女太監。


    送至毓慶宮,胤礽想著薑鄢還未看過他的新住處,薑鄢又是難得才能來一趟,就想讓薑鄢瞧一瞧。


    但時辰當真不早了,薑鄢沒法耽誤太久,隻粗略瞧了瞧胤礽起居的屋子,見後頭院子裏還有好幾大間房屋,比他原先的住處寬敞多了,薑鄢就覺得還不錯。


    康熙對胤礽那自然是沒得說的,什麽都要給他最好的。


    薑鄢剛踏入宮門,守著宮門的太監就下鑰了。宮門落了鎖,外頭的風越發的冷,薑鄢把臉埋在披風兜帽裏,加快了迴儲秀宮的腳步。


    迴宮入遊廊,薑鄢就覺得氣氛不大對勁。


    她的屋子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進去的,就是怕有人亂翻亂動。


    所以儲秀宮中,能進她屋裏伺候的就隻是李嬤嬤鬆月慶月。


    儲秀宮中的幾個掌事宮女太監都隻能到外間,輕易是不會進裏頭去的。


    薑鄢帶著慶月鬆月送胤礽迴儲秀宮,已經完全平複下來的李嬤嬤也跟著迴來了,自告奮勇的要守在她屋裏頭,等著她迴來。


    正好薑鄢迴來的時辰是要就寢的,李嬤嬤也能提前預備著,將被褥裏用湯婆子暖一暖之類的瑣事,薑鄢迴來洗漱了就能直接休息。


    可現在,薑鄢一眼就看見,李嬤嬤低眉順目的在屋外候著,旁邊還站著李德全。


    這麽晚了,康熙過來了嗎?


    薑鄢將身上的披風解下來,慶月連忙去接,鬆月挑開門簾請薑鄢進屋。


    她們兩個沒跟著進去,同李嬤嬤還有李德全一道在外頭候著。


    李德全是皇上身邊貼身伺候的人,連他都在外頭候著,可見皇上這會兒不喜身邊有人伺候,她們自然不會進去討嫌,隻她們格格一人進去就足夠了。


    薑鄢做好了心理準備,進去瞧見康熙姿態懶散的靠在榻上,她慢慢走過去給康熙請安。


    康熙眉眼沉沉的,像陰下來的天氣裏凝結出來的水汽,不大明朗,也不大舒暢。


    他叫了起,才問薑鄢:“送保成迴去了?”


    宮裏的事,大抵是沒有什麽能瞞得住康熙的,薑鄢點了點頭,說是。


    康熙揉了揉眉心,說:“你今日冊封禮,他一直惦記著要給你賀禮。貴妃榮妃她們還未走,他就迫不及待溜到你這裏來了。”


    薑鄢笑了笑:“太子殿下送臣妾的,是手雕的玉鎮紙。”


    “那是好東西,拿來朕瞧瞧。”


    玉鎮紙尚未收起來,薑鄢去拿了盒子過來,送到康熙手中。


    康熙看的心不在焉,把玩的也心不在焉:“朕叫他去送他皇額娘和孝昭,朕自己不能去,他是皇太子,朕就叫他去。他心裏難過,在貴妃她們麵前掩飾不住,到你這兒來了也好。”


    康熙心裏自然是更難過的。


    可他是皇帝,還不能如胤礽這樣隨心所欲,想走就走。等胤礽再大些,隻怕連這樣隨心所欲的時候也會很少了。因此康熙就想縱著他,能護著一時是一時吧。


    康熙隻能等鈕祜祿氏她們都走了,他才能帶著李德全到儲秀宮裏,將在別處壓抑著的不能對旁人訴說的情感及情緒,釋放一些出來。


    “太子殿下都同臣妾說了,臣妾說了些話,大約是能寬慰殿下一些的。”


    薑鄢說,“臣妾也要請皇上保重龍體,切莫過度傷心。”


    康熙還在瞧手裏的白獅子鎮紙,問薑鄢:“你如何說的?”


    薑鄢就將那些話同康熙說了一遍。那是安慰人的話,其實放在康熙這裏,也能適用。


    但薑鄢不覺得自己需要說什麽安慰康熙的話,康熙這樣聰明,他不可能不懂得這些道理的。


    隻是觸景生情,總是需要一個排解的渠道的。


    當康熙放下手裏的鎮紙望著她又失了神,薑鄢就明白,她就是那個排解的渠道。


    “夜深了,該歇息了。”康熙過了半晌迴過神來,淡淡說,“朕今夜不走了。”


    薑鄢正安然的扮演好自己替身的角色,努力發揮這張臉的最大價值,聽見康熙這句話,又有點懵,康熙不走了?那今晚他們怎麽睡?


    不是說好了不動她的嗎?她就知道,這話壓根不可信。


    大約是她的神情真的有點呆,康熙的眼睛裏聚起了些淡淡的笑意:“朕還有些折子要看。你先睡吧,不必理會朕。”


    榻上小幾擺著兩大摞奏折,康熙早就估算好了,看完這些,正好是上朝的時間。


    他不想睡,何況折子看不完,他也睡不著。


    其實折子在乾清宮也能看,可康熙今晚不想一個人待著。他想在儲秀宮裏批折子。


    薑鄢也不需要陪他熬著,隻需要讓他偶爾困頓了的時候一抬眼就能看見那張臉。


    這就足夠了。


    第17章 017


    話是這樣說,可薑鄢哪敢真的不管康熙先睡呢。


    她在榻上另一頭陪著,康熙不想要人進來伺候,批折子所用朱墨,薑鄢慢慢給康熙研磨著。


    總不能讓一國的帝王一邊批折子一邊自己研墨吧。薑鄢就在旁邊侍奉著,這樣幹就實在太不敬業了。


    剛開始的時候,康熙還會時不時的抬眼看看薑鄢,每迴對上薑鄢的視線,薑鄢都會對他笑笑。


    薑鄢沒熬過這麽晚的夜,當然了,在現代的時候經常熬夜加班,通宵熬夜那都是家常便飯的事情。


    可自從穿越進宮以後,薑鄢吃好喝好睡好,再也沒有這樣熬過夜,又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生物鍾開始頻繁催促她去睡覺,不但眼睛熬紅了,人也情不自禁的總是打嗬欠。


    她打嗬欠還不能讓康熙察覺,憋得難受不說,還跟做賊似的,鬧得她打一個嗬欠就逼的自己生理性的眼淚都蓄了滿眶。


    康熙早瞧見了,又說讓她去睡,不用跟著熬。


    困得東倒西歪的薑鄢在聽到這話就會迅速坐直,手下幹勁十足,跟他說:“臣妾不困。臣妾陪著皇上。”


    說了幾次都這樣,康熙幹脆不說了。也不知道她執拗個什麽勁兒。


    一大摞的折子裏,多半都是在談三藩的事,然後就是台灣的事。


    昆明那邊,隻剩下一個收尾的階段,隻要是勝了,三藩至此就是終於平定。折子裏多半是談的戰報和後續的問題。


    台灣那邊的鄭氏最近有了些動靜,福建總督上折子來談,還有朝中嗅覺敏銳的大臣,見三藩完後便是台灣,揣摩著聖意也上了折子來看。


    涉及政事,康熙一向認真,他慢慢的看進去了,不時根據大臣的話思考一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就顧不上薑鄢了。


    等康熙組織好語言,預備沾一沾墨,準備在折子上寫批複的時候,他才發現,那朱墨早就幹了,再一瞧研墨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趴在一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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