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麓果然心情很美妙。


    她是打算這場文會好好杠一杠兩位聖人沒錯,可沒想到他們自己挖坑,舉了個這樣不成器的例子,以至於還沒開始便就翻車了!


    文會上白麓真正想教訓的那些個重頭戲,如今還沒輪到就夭折,她心裏也是憋著一股氣的。


    畢竟,文會之後偷偷把人打一頓,和在文會上光明正大用理論駁斥迴去,那帶來的效果又截然不同了。


    在這個沒有網絡的年代,消息傳播的速度極其可憐。


    在赤霞州丟了臉不算什麽,但凡再快些去外頭給人先入為主的印象,哪怕隻有一半的人相信,那些地方的女孩子不一樣要吃苦受罪嗎?


    治標不治本。


    白麓心想,既然是要打壓他們的名聲,那不如徹底打落進塵埃裏吧!


    這……大概就是強者之間的心有靈犀吧。


    白麓想師出有名,而兩位聖人也不甘心狼狽退場,還想翻身。


    一來二去,就要從道德處向下壓製。


    然而新學理論裏,此前義利之辯已然講過了。如今最貼合男人自尊,更容易引起男人共鳴的,豈非是對女子的約束和控製權?


    程載道這番言論一鋪墊,兩方都覺得滿意極了。


    ……


    果不其然,這個話題一打開,滿座書生皆是認同。


    白麓環顧四周,甚至眼見著之前還義憤填膺的書生們,臉上漸漸湧現出讚同,心中不由冷笑。


    這兩位聖人倒是十分有頭腦,瞧這文會的模式,如今仔細想來,跟詐騙集團有什麽區別?


    如這場簡單的文會,就是詐騙團夥的第1輪篩選——像極了電信詐騙中優先篩選掉卡通頭像的。


    畢竟,據不確定報道,卡通頭像的一般錢少還難纏。


    這場文會便是由此篩選。


    能願意來的,大部分必然是讚同他們言論的。一旦引出合適話題,就會得到尊重與認同。


    另一部分哪怕不讚同,可好奇是難免的。


    眾所周知,好奇是人類進步的階梯。男女之間有了這份情感,必然會進行深化。


    在求學路上有了這種感覺,必然是要一頭鑽進去的。


    好奇,就是入坑的前兆。


    如此,詐騙集團便圓滿完成了他們的洗腦計劃啦!


    下一步,兩位聖人就要靠著天下學子們的擁護和支持,將名聲營造成“天下師”,而後高官厚祿,貴人三顧茅廬等故事,必將應聲而起!


    想到這裏,她突然小聲問時閱川:


    “男子大多想要掌控女子的一生,你是否也會有此種想法?”


    這種掌控不單單指的是人身自由,它包括的,還有人的利益,身而為人的權利!從學習,到婚姻,再到生育權,再到人生規劃……


    這才是真真正正的【掌控】。


    這也是程載道敢斷定,【人人心中都有掌控欲】的道理。


    時閱川卻是搖了搖頭:“阿麓,人都有掌控的欲望。不同的是,君子擅長掌控自身,而小人則永遠想掌控別人。”


    “阿麓的眼界,可看得上此等小人?”


    白麓神色複雜。


    她看不看得上的是另一迴事,可是真沒有見過像時閱川這樣,既能自誇又能誇別人,偏偏神色還一派正常的人才。


    ……


    台上,兩位聖人仍舊一臉的痛心疾首。


    “諸位請看,如今大街小巷,女子日漸增多。而家中妻子則越加兇狠,甚至敢惡語相加,全無對丈夫的尊重啊……這都是教化無道啊!”


    “更何況女子乾坤顛倒,生出無妄的野心來,但偏偏學不來詩書,既無眼界也無胸懷,根本成不了大事。”


    “反而要因此生生多出許多麻煩來。”


    程載道似乎是說得上頭了,此刻條理清晰,語氣也越發激昂!


    他似乎是感受到大家的全神貫注,此刻更是搖頭歎息:


    “世間對女子如此寬容,甚至都不對其清白約束——”


    眼神轉到白麓的範圍,顯然也是想現成拎一個不出錯的典型來。


    然而想到之前這姑娘的牙尖嘴利,還有時閱川剛才默不作聲掏出請帖的模樣,不由眼神瑟縮一下。


    最後,便又退而求其次,看向一旁角落裏捧著琵琶的那位伶人。


    第142章


    程載道盯準的那位伶人惜月,便是白麓此前誇讚過的,赤霞州一等一的詩人。


    伶人惜月乃是赤霞州文名最盛的,就如白麓所說——別看這裏滿座書生,可哪怕一個個拎起來,跟惜月論詩詞,在座都是垃圾。


    更別提她最擅長的琵琶,聞名赤霞。


    說來,當真像極了小說話本裏用來當墊腳石的人物。


    如今文會能請她來,兩位聖人不知使出了多少錢財,這才使得文會的格調無形上升。


    大家一看——啊,惜月都來為聖人演奏,必定真有實力!又或者惜月也支持新學,那我也來吧……


    而抱著琵琶的惜月此刻對上了程聖人的眼神,下意識的,她露出一個營業笑容來。


    不營業不行啊。。


    上下九流,階層明確。


    如今雖是世道寬容,可像他們這種吃手藝飯的,全靠客戶捧場。且因交際圈的緣故,客戶與客戶之間還都認識。


    但有一人言說不好,或者目露嫌棄,便要少掉一連串的生意……


    如此,既是對方花了錢,惜月接受過專業訓練,便也要給出相應服務才是。


    也因此,她此時的笑容絕對是標標準準的。


    想到這裏,惜月內心也不由有些驕傲——


    不愧是我!


    瞧他們講的都是些什麽狗屁言論!可既然錢已到位,她,就還是這樣專業!


    ……


    可沒曾想,程載道和朱文闊對伶人的看法,那真是一百個看不起!


    覺得他們與青樓女子一樣,不過是以色侍人罷了,能有幾分手藝在?


    白麓此前拿惜月舉例,是讚歎她的才華,可如今程載道盯上她,那是要來做反麵教材的!


    此刻,惜月的營業笑容還未收斂,便聽客戶指著她道:


    “這女子仗著有幾分姿色,日夜遊走在豪門大族。雖說彈的一手好琵琶,可天下彈琵琶好的又不知有多少,憑什麽她就要這樣受全城追捧?”


    “我初來赤霞,便連路邊小販都能對其大肆吹捧,莫非能是真有才學不成?”


    “無非是仗著女子之身,仗著這幾分姿色,橫行無忌罷了。”


    “可見男女之分,天生便是女子更多便宜!”


    惜月的營業笑容漸漸拉垮。


    她嘴角微微向下,眼睛便如刀子一般,毫無遮掩的射像台上的兩位聖人。


    沒錯!


    她是吃手藝飯的,也接受過專業訓練,可這不代表他們沒有喜怒哀樂,沒有自尊!


    大家都是靠銀子生活的。她光明正大掙錢,憑什麽要接受這份莫須有的辱罵?


    這要是能忍下去,做什麽伶人呢,當菩薩去吧。


    ……


    好在,剩下未付的尾款叫惜月守住了岌岌可危的營業素養。


    她勉強撐起笑臉:


    “大人何故要如此貶低惜月?莫非是覺得惜月一曲要價太高?”


    惜月心想:不就是戳人軟肋嗎?我也會啊!


    這兩個窮酸書生,搞不好還沒她存款多呢,你詐騙……啊不,講學就講學,憑什麽拉她當墊腳石?


    又有什麽資格瞧不起自己?


    她六歲被賣學藝,頭懸梁錐刺股,經受過多少折磨?


    一群紅袖添香的書生們,一朝讀書到三更就覺得已是值得留書傳唱了,竟然對她指指點點?


    誰知她艱難守住了底線,程聖人卻瞬間又抓住了把柄:


    “也叫諸位聽聽,張嘴閉嘴便是錢!渾身已浸滿了銅臭。此等女子,竟還堂而皇之的受人追捧,豪門大族千金相請……天理何在?”


    惜月:……


    mmp斷我前途,老娘非得刨了你們家祖墳!


    ……


    隻見她也豁然站了起來!


    “這位大人,我提錢便是渾身沾滿了銅臭。可為了請我來此演奏,大人前前後後可與媽媽還價三個時辰,最後還是我覺得能來文會一展見識,這才主動降了價。”


    “如今看來,見識是真不少,咱們二人之間,又究竟誰渾身沾滿了銅臭?”


    “大人若真是君子,瞧不起我等,又為何還要重金相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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