剝皮、抽筋、放血,隻有尤彌自己知道拍賣會究竟傷害了他多少次,也隻有他知道當時的痛苦。


    如果有可能的話,溫昭昭倒寧可她沒有上岸,一直在海裏做一條單純快樂的小魚。


    她是一個活在現在的人,很少會因為這種不切實際的妄想而感到難受,今天卻少有的壓不住情緒。


    兩人都沒有接著往下聊,溫昭昭將盒子裏的海草取了出來,裝進了一個密封性很好的瓶子中,給了尤彌。


    既然每條人魚都會在成年的時候擁有一根引路之草,沒道理她的小魚要缺上一根。


    即使這根草已經幹燥了,不能帶他通往人魚族的聖地,但至少,也能讓尤彌感覺到久違了的大海的氣息。


    闊別家鄉已久,他應該也很想念大海的氣息吧……


    天黑的漸漸早了,太陽的工作時間短了許多,牧場的小屋裏點著燈,溫昭昭在燈光下用草紙擬著明天要對小娟說的話。


    她明白,想要別人相信自己,說話就一定要有理有據讓人信服,無頭男帶來的引路草溫昭昭既然已經收下了,自然要辦好他請求的事情。


    第二天,她還是一大早就出了門,隨手拿了一個蘋果在路上當做自己的早餐。


    溫昭昭的目標很明確,依舊是處在小鎮角落的那間屋子。


    如同上次一樣,這片區域人跡罕至,僅有的幾家鄰居似乎也都有事出門了,除了些快要死去的夏蟬依舊在叫著,四周沒有別的聲音。


    明明是白天,在這條街上,溫昭昭卻覺得連自己的腳步聲都清晰的不得了。


    小娟的家還是那樣,發黴的牆壁、難聞的空氣以及破敗的門。


    溫昭昭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不要緊張,抬起手來敲了敲麵前的門。


    她並不喜歡這種感情調解的任務。但既然收了人家的東西,就必須要將人家的囑托完成好才行,這是行事的基本原則。


    跟上次一樣,敲了兩遍門,女人才慢慢悠悠的開了門。


    這次小娟已經認識溫昭昭了,冷淡的看了她一眼,隨手把門打開,轉身就往屋裏走。


    溫昭昭聳了聳肩,覺得這也是不錯的結果。


    雖然女人看起來不歡迎她,但至少沒有把她拒之門外,她還有機會和她談上一談,這也算個好的開端。


    溫昭昭跟了進去,坐在了女人的對麵。


    小娟看了她一眼,連端杯水給她客氣一下的意思都沒有,等著溫昭昭開口。


    溫昭昭的眼神在屋裏掃了一圈,桌子上換了一道菜,長得如同漿糊一樣,看不出究竟是什麽東西,屋子裏依舊充斥著一股奇怪的臭味,聞見了就讓人覺得身體不適。


    聽了無頭男說他的故事,溫昭昭已經猜到了這氣味的來源,像是坐不住一樣,扭了扭身子。


    女人將男人的頭藏下了,定然不會將東西放得太遠,多半是藏在家裏的,這應當就是這種奇怪臭味的來源。


    傳聞中,屍臭聞起來有股奇怪的甜味混雜著下水道的惡臭,溫昭昭皺了皺鼻子,仔細嗅了嗅,依舊隻能聞到多種氣味混雜成的臭味。


    女人顯然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主動開口質問到。


    “你又來做什麽,小姑娘,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每個人都有選擇生活的權利,你隻需要管好你自己就好了”。


    小娟的口氣不善,似乎有隨時趕客出門的意思。


    溫昭昭知道自己不能再磨蹭了,不再四處打量,嚴肅了神情,按照昨天晚上打好的腹稿,一口氣將自己今天來這的目的說了出來。


    “你好女士,我這一次之所以來拜訪您,是受了別人的囑托。”


    “接下來我所說的事情,你可能不會完全相信,但我敢保證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我受了您丈夫暫停的囑托,來告訴您幾句話。”


    “展霆希望你能振作起來,重新微笑的麵對生活,做迴以前的那個小娟,他不想再看到你這樣頹廢的過日子,他要我轉達你,他變成了鬼怪,依舊願意留在你的身邊,陪伴你度過接下來的歲月,請你好好的生活。”


    女人顯然被她的一大段話說的有些懵,愣了一下,才露出懷疑的表情。


    “我丈夫已經死了,又怎麽會叫你來轉達給我這些話?”


    溫昭昭早就猜到了她不會相信,對於女人的質疑,她露出了一個神秘的微笑,沒有詳細的解釋,反而模棱兩可的說到。


    “這個世界上總有些奇人異事,你說對嗎?女士。”


    她的樣子十分自信,雙眼緊緊的盯著小娟,倒真讓小娟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一些懷疑。


    萬一呢,萬一這世上真有能看見鬼怪的人存在呢?


    小娟的心裏帶著這樣的猶豫,接著問道:“那你要怎麽證明你不是騙我,而是真的受到我老公的托付才來的?”


    溫昭昭伸出食指,肯定地指向了女人身後的鍾表。


    “那是你們定情一周年時,展霆送給你的禮物,是在彩虹小鎮買的。”


    女人才迴頭去看鍾表,溫昭昭的食指又指向了另一側的花瓶。


    “那是你生日時,展霆送給你的,他親手燒的花瓶,上頭的畫,畫的是你們旅遊時看過的一座瀑布。”


    “你床頭的櫃子,左側放的是你的內衣,右側放的是展霆的內衣,你家的壁爐冬日總在早上的四五點燃盡,需要起來添柴火才能保持溫暖。”


    “夠了。”


    小娟打斷了問昭昭的話,將整張臉埋進了雙手裏,“我相信你”。


    這些東西很私密,確實是隻有展霆才會知道的事情,就算想編也編不了這麽徹底。


    小娟用手掩著臉,藏住了自己的狼狽。


    她的手心已經濕透了,眼淚順著手腕往小臂上流。


    她知道這兩年,展霆一直徘徊在附近,她心裏也清楚,男人本身沒有執念,隻是因為她的執念,才束縛著他留在陽間成了鬼怪。


    鬼怪是什麽樣的?


    在普通人的眼裏,鬼魂大多是混沌的,沒有清晰意識的,隻會憑借著執念重複的做著生前做過的事情。


    小娟以為展霆也是這樣,卻沒想到,他是如此的清醒。


    原來他變成鬼之後,每一次迴家,並不是麻木的重複著生前的行為。


    原來他看見她的時候,心中的情緒不是憤恨,也不是責怪,而是心疼。


    原來在她掛念著他的時候,他也同樣還掛念著她。


    小娟這些年忍下的眼淚,因為這一個念頭徹底決堤。


    她壓抑不住的在陌生人麵前哭了出來,如此的狼狽,如此的丟臉,如此的不體麵。


    如此的痛快。


    這些年渾渾噩噩的生活好似都被一塊布擦拭了,被蒙蔽了許久的眼睛,再次看清了眼前的世界。


    小娟哭了許久,越來越大聲,像是要把所有的後悔和驚懼全都哭出來。


    就連為展霆舉行葬禮的時候,她都不曾這麽徹底的哭過,像是剛從羊水裏誕生的嬰兒,隻剩下了哭泣的本能。


    溫昭昭在她哭了許久之後,才遞了張紙給她,小娟這才像被提醒了一樣,想起溫昭昭的存在。


    她試圖收起哭泣,但一時間哭的太猛,就算不流眼淚,也止不住抽噎。


    “讓你,讓你見笑,了,展霆他,他還有沒有,講什麽?”


    作者有話說:


    第103章 壇子


    溫昭昭其實已經將展霆的話複述的差不多了, 但聽到小娟的問題,她還是思索了一下,迴答了她。


    “他說他很想念你, 想再下一次迴家的時候,看見你的笑容,看到花瓶中插滿鮮花,看到漂漂亮亮的你。”


    說完這話,溫昭昭記起展霆口中的遺憾, 頓了一下, 又繼續說到。


    “你知道的吧,展霆的屍體沒有頭, 他的鬼魂自然也沒有,所以他現在沒有眼睛, 隻能通過感覺來知曉外界的情況。”


    談到這個話題,女人的頭落了下去,麵上難掩愧疚。


    她的唿吸很沉重,眼睛逃避一樣的合著,像有難言之隱一樣, 垂著頭久久沒有說話。


    她不清楚溫昭昭知道多少,但心中隱隱明白詛咒的事情是瞞不下去的。沒有眼睛的人是怎麽生存的?沒有眼睛的鬼又是怎麽生存的呢?


    小娟不知道, 但她清楚其中的不易和艱苦,也知道展霆這幾年過的不容易。


    一想到這些苦難都是她帶給展霆的, 她的心口就像被熱油燙了一下, 火燒火燎的痛。


    這兩年來家裏的柴火一直沒有斷過,小娟現在才知道他竟然是看不見東西的, 那他又是如何在這麽困難的情況下完成這些的呢?


    她逃避一般的把這個問題略了過去, 讓自己不要多想, 可心中還是難掩苦澀。


    “展霆說他很想你,想用眼睛再次看見你,他很想念之前迴家時,餐桌上的花朵,更想念帶著笑容等待他的你。”


    溫昭昭的話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擊潰了小娟的心理防線。


    “我知道了”。


    這幾個字說出來,她像是放下了什麽一樣,長舒一口氣,站起身來。


    “是展霆將這件詛咒的事情告訴你的吧,他既然敢跟你說這事定然非常信任你,溫小姐請跟我來吧,我要帶你去看一看那個地方。”


    溫昭昭站起身來跟在她的身後,兩人一直往前走,通過幽暗的走廊去了後院。


    小娟家的後院並不大,是個十平米左右的小院子,雜亂的堆放著柴火和各種農具。


    院子裏沒有鋪石磚,地麵也並不平整,角落裏長著大片的雜草,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清理了。


    小娟帶著她走向了柴火堆,將上頭的幹柴一點點搬開,露出了底下方寸大的小門。


    那是個比一平米稍小些的鐵門,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打開了,連把手都鏽跡斑斑。


    女人提著把手用力了三四次,才生硬的將那扇門拽開,拉開小門的瞬間,一股奇異的臭味,撲麵而來。


    地窖腐朽的味道,在這股臭味的掩蓋下幾不可聞,溫昭昭皺起了眉頭,忍不住用手掩住了鼻子。


    地窖中隻有一樣東西,一個密封的很好的圓形壇子,純黑的壇子表麵用金色的筆寫滿了不知名的文字,看上去就充滿了不祥的意味。


    壇子很大也很重,放在地窖裏好幾年了,底部跟地麵粘在了一起一樣,想要挪動壇子,需要花費很大的力量。


    小娟自己試著挪了挪,還是神色抱歉地向溫昭昭提了請求。


    溫昭昭知道裏麵裝的是什麽,不用她多費口舌,幹脆的點了點頭,伸手摟住了壇子的另一邊,兩人一起使力將黑色的壇子抬了出來。


    壇子的表麵有許多灰塵,蹭了溫昭昭滿手,女人進屋拿了兩條浸濕的毛巾,將其中一條遞給了她,用手上剩下的那條,細心的擦起了壇子的表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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