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們都睡得不大好,幹脆就比平時跟早一些起了身,入了課室溫書。


    這種環境下溫書也實在很難集中注意力,尤其是到了京城這麽久,為了不引人注意,少年們幾乎都是足不出戶,隻衛恕和衛奚迴了兩次家,沈翠幹脆就放了大家半天假,帶著大家一道出了門逛逛。


    反正過年嘛,街上成群結伴的人多了去了,混在人群裏,不會有人注意到他們的。


    少年們從前上街,一般逛的也是文房鋪子和書局,這些店鋪在大年初一都不開張,一時間還真不知道去哪裏逛。


    這時候還是勞不語帶的頭,說附近有一間香火一般的道館,裏頭供奉著文昌帝君。


    文昌帝君掌管天下文運祿籍,自古以來就受到士人學子的崇拜。會試在即,拜一拜也是圖個好意頭。


    翠微的眾人過去的時候,那道館也是人滿為患,張袂成陰。


    幾乎都是書生或者是和書生一起的家人。


    大家都做差不多打扮,翠微的眾人往裏頭一混,真是半點不用擔心惹眼。


    排了半個時辰的隊,眾人終於入得殿內。


    沈翠和勞不語居於最前,少年們在最後,眾人心中所求大抵相同,因此許下的願望也都大差不差。


    勞不語念叨的是:“希望書院學生都榜上有名。”


    其他人都是:“希望翠微所有同窗都得以高中。”


    就崔斐跟別人不同,前頭也是希望大家都考中,末了還不忘給自己補充一句,“一二甲不敢奢望,求帝君保佑我中個三甲。”


    讓人啼笑皆非。


    …………


    一個年很快過完,未出正月,天下舉子都匯聚到了京城,開始報名的相關事宜。


    穆雲川也在這時正式領到了外放的差事,出去賑災。


    聽說去年臨南府一代已經是天氣反常,而更北一些的地方,則更是打從端午之後就一場雨未曾下過了。


    此去一年半載不得歸,臨行之前,穆雲川又來了一趟翠微,鄭重地將周氏托付給沈翠看顧。


    後頭他轉眼看到立於一旁的穆二胖,有心想說寫什麽,最後卻隻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穆二胖未做他想,跟他拍著胸脯笑了笑,說:“大哥放心,我也大了,你不在的時候自然是我來支撐門庭,孝順母親,照顧嫂嫂,二月的會試也一定極盡全力。”


    對上他那純摯的笑臉,穆雲川也忍不住彎了彎唇角,最後他請沈翠借一步單獨說話。


    沈翠當他是還不放心周氏,便直接同他道:“從前你在外科考,周氏在我身邊一待就是數年。我同她的感情你想來也知道,我不能擔保說半年後她一定會痊愈,總之是不會讓她在像前頭那般。你盡可放心。”


    周氏近來沒再接著暴瘦下去了,穆雲川知道這個,便點了點頭,表示自己都知道。


    隨後他突然來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師與商也孰賢?”


    在沈翠一頭霧水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他便離開了翠微。


    第一百九十四章


    沈翠這個半文盲,一句沒頭沒腦的文言文可屬實讓她不知所謂。


    於是轉頭便去了課室開始翻書。


    她雖然時常出現在課室,陪著一眾學生溫書或者上課的,但因為她知道自己水平有限,不在課業上頭指手畫腳,而且自己也不是很喜歡這些,便鮮少翻看四書五經。


    今兒個她居然認真地翻看起來了,自然是反常的。


    到了溫書間隙的休息時間,穆二胖便第一個過來問她:“娘看啥呢?”


    對著自家兒子,沈翠也不必藏著掖著,發愁道:“你大哥走之前跟我說了句話,依稀記得早先聽夫子講過,但不記得是哪本書上的。翻了半天還沒尋著出處呢。”


    既然穆二胖有空過來,沈翠便也不自己翻找了,直接把那句話告訴給了他。


    果然,穆二胖一聽就了然地拿起《論語》,飛快地翻到了地方,指給她看。


    這話話在《論語》中的前後原文是——子貢問:“師與商也孰賢?”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曰:“然則師愈與?”子曰:“過猶不及。”


    穆二胖笑著說:“大哥這話看著沒頭沒尾,但按著科舉裏頭出題的思路,前頭那句隻是引子,‘過猶不及’才是他真正想說的。”


    說著他頓了頓,“過猶不及的意思娘知道不?”


    沈翠好笑地斜了他一眼,“你娘有這麽蠢?這樣淺顯的成語還不明白?”


    穆二胖討饒地笑了笑,描補道:“那是,娘本就聰慧,又當了這麽久的山長。大哥若是直接說這成語,而不是像科舉出題那般隻說半句,您也就不用問我了。”


    沈翠也笑,正要說可不是?


    但思緒一轉,她發現了不對勁。


    她唇邊的笑淡去,穆二胖便也止住了笑,思量半晌,他試探著問:“所以這話其實大哥不是要跟您說,而是知道您大概解不出這話的出處,多半要問我。所以是對我說的?”


    沈翠神色複雜地點點頭,穆二胖接著又說不對啊,“那大哥直接跟我說不就好了?怎麽還兜這麽大的圈子?”


    自然是因為不能直接跟你說啊。沈翠在心中給出了答案。


    “你再複述一次他上次指點你詩文的時候,說的那半截話。”


    穆二胖記憶力非凡,那事情雖然已經過去兩個月,且他當時關注掛心的也是他大哥的身體,但略一思索後便一字不差地複述道:“勤勉自然是好事,但在詩文一道上……”


    沈翠補充:“過猶不及。”


    這便是一句完整又通暢的話了。


    穆二胖如夢初醒地道:“大哥的意思是,我現在想在詩文上進步,過於勤勉反而成了不妥當之處?”


    他如今的資質已經非昔日可比,自己又琢磨了半晌,恍然道:“是啊,詩文講究天賦,亦講究靈光。我把所有能想到的詩題,都按著大家教我的方法,反複雕琢,反複寫過。務必讓自己看到題目,就能想到對應的事物和典故。到了如今,早先縣試有過的那一點獨屬於我自己靈光,便再未有過了。”


    聽了他的話,沈翠也總結出了問題。


    穆雲川的意思就是說穆二胖勤勉過頭了,準備工作做的過多,反而失去了詩文上頭的個人特色,跟後世隻會寫應試文章的學生一樣,他現在也隻會寫應試詩,都已經練出下意識的反應了,按部就班的套模板。


    也不是說這樣不好,因為衛恕和衛奚走的也是這樣的路子,如穆雲川上次最後說的,這種應試詩能保他穩進一二甲。


    但穆二胖的這方麵的積累又不如衛恕衛奚,同樣是應試詩,寫的也不一定能必過他們,想讓這樣的詩文為卷子整體增光,則不可能了。


    可見現在的他應暫時停下來仔細想想,到底何種路子才是真正適合自己的。


    梅若初在旁邊聽了一耳朵,適當地出聲道:“會試自來重經義,輕詩賦。穆大人的意思,是不是也在說詩賦固然是重要的,寒山知道這是自己的短板,於這上頭勤勉下苦工固然是好事,但人的時間和精力總是有限,若將時間和精力都放在會試中並不重視的詩賦上頭,則也是‘過猶不及’?”


    他跟穆雲川的整體資質相當,從他嘴裏解出來的第二層意思,大概也就真的是穆雲川所想了。


    穆二胖又是恍然地一陣點頭!


    見他們自己都解出涵義來了,沈翠也讓穆二胖接著迴自己書桌前琢磨,不再跟他說話分他的心。


    同時她也忍不住在腦子裏跟係統感歎:【這法則啊,把他親兒子都逼成謎語人了!也得虧我近來跟穆雲川關係還算不錯,不然按前頭似的,我隻會覺得他這話是在點我呢,而不會想到他其實是想借我給二胖傳話……到底是位麵之子,一句點撥就讓咱二胖撥開了‘雲霧’。也怪不得法則按著他不讓他指點呢,再多來兩句,咱二胖考個狀元,或許也不是什麽不可能的事兒。】


    無風無浪的,翠微的少年們完成了最後一輪溫書。


    二月時,會試開考在即。


    會試的流程跟鄉試大抵相同,隻是規模上更上一層樓。


    此次考試設主考官一人,副考官三人,同考官十八人。不止人數多了幾倍,即便是同考官,那也都是滿腹經綸的翰林官員。


    都是在貢院裏頭分三場舉行,三日一場,第一場在二月初九,第二場在二月十二日,第三場在二月十五日,也同樣是先一日入場,後一日出場。


    中間考生能迴家睡上兩覺,其餘九天七夜都得待在考場裏頭。


    貢院裏頭隻提供清水和被子,其餘東西都得考生自己攜帶,經過嚴格搜檢方可入場。


    隻是不同的是,去年鄉試難熬的是尚未褪去的暑熱,今年折磨人的就是開春後、還未暖和的天氣了。


    當然這時下這天氣跟數九寒冬時相比,已經暖和了不少。


    但苦就苦在,考生別說棉襖了,連夾衣也是不能穿的,從頭到腳,都隻能穿戴單層的東西。


    想也知道等入夜之後,他們在裏頭得挨多少凍。


    沈翠給他們收拾行囊的時候依舊不敢掉以輕心。


    前頭鄉試過後,她拿到的五位數購物點獎勵便派上用場了。


    筆墨紙硯蠟燭那些都是她準備熟了的,其次就是禦寒方麵,時下很多舉子會帶烈酒進去暖身。


    聽聞有人喝酒後才思敏捷,臨場寫的詩和文章遠超平時水平,一舉奪魁不說,更是傳為一代佳話。


    當然更多的,還是喝多了在考場裏頭唿唿大睡,甚至發起酒瘋來,讓軍士叉出考場的。


    翠微的學生裏頭就沒有會飲酒的,沈翠也不敢在這上頭去賭,便給每人都買了個保溫壺,看著樣式還是普通的,但容量大,保溫效果佳,三天之內裏頭的湯羹都不會冷掉。


    這樣起碼能讓他們三天內都能吃上一口熱乎的東西。


    其餘的吃食就還是炒米炒麵、饅頭丁、臘腸丁和脫水蔬菜那些。


    然後就是手爐了,前頭崔五娘送的那一批到現在還好好的,但是畢竟是時下的產物,受當前的水平影響,手爐至多隻能保持半日到一日的保溫效果,中間需要少年們自己更換炭火。


    這步驟稱不上危險,但一不小心,火星子也容易落在卷子上。


    她便也從係統商城裏買了新的暖手寶,樣式和暖爐差不多,其實是電發熱——係統支持充電,充一次用三日正好,裏頭再塞點草木灰掩人耳目。


    最後她再給每人買了雙襪子,看著薄薄一層,同樣保暖效果遠超時下的東西。


    這樣他們手腳都暖和了,又能吃上一口熱乎的東西,怎麽也不至於太過難受。


    另外還有衛奚的補藥、衛恕的靜心熏香、梅若初的幸運值衣物和麵巾、沈傲霜的提神藥等等零碎的東西,也要都替他們各自收起來。


    二月初七,官府張貼了告示,將五千餘應考舉子分成了幾波入場。


    不必說,翠微這邊,梅若初又是最早的那一批,他被分在初八的醜時,也就是淩晨1點到3點之間,就得在貢院外頭等候了。


    而其他人的時間相對來說就正常的多,起碼在入場之前還能睡個囫圇覺。


    他們還是不讓沈翠一批批地送,她便幹脆不睡了,在灶房裏看著火,確保他們不論何時起身,都能第一時間用上熱水,吃上口熱乎的東西。


    會試這種大考的前一天,即便是梅若初也不大睡得著,亥時末他才有了睡意,眯了會子,子時就起了身。


    沈翠又給他檢查一邊行囊裏的東西,最後把他送出書院。


    夜風寒涼,梅若初裹了裹身上的三層單衣,讓沈翠別送了,又看她目光中透著幾分擔憂,反過來勸解她道:“山長不必憂心,天氣寒涼,於我反而是好事,沒人再會覺得我多穿幾件衣服反常了。後頭麽……至多便是再坐九天的臭號。這剛開春的天氣,就算正對著茅廁,也比前頭鄉試好受不少。”


    去年鄉試熱的跟夏天似的,那茅廁的味道讓熱氣一熏,差點讓人睜不開眼。


    相比之下,這大冷天的坐臭號旁邊,就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了。


    沈翠朝他擺擺手,讓他安心去考,這種時候不必再分神說話來安自己的心。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科舉文繼母養兒日常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骨生迷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骨生迷並收藏科舉文繼母養兒日常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