廩生作保也要擔風險,所以事先也需要做做背景調查,見見人。


    但眼下在永寧縣,不論是一口氣出了三個秀才的翠微,亦或是連中四元的穆雲川,在讀書人的圈子裏名聲都很響亮。


    廩生聽說是翠微的學生,更是穆雲川的親弟弟準備下場,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作保。


    報名同樣還需要五名考生作保,那廩生正好已經替四人擔保,還很熱心地建議他們這邊和那四人結保。


    鄭氏沒有一口應下,先把那四個書生的老底都給打聽清楚了。


    眼下她先領著沈翠和穆二胖迴家去擱了行禮,而後就帶他們去找廩生——此時將近縣學散學的時辰,直接去那處尋人就是。


    路上鄭氏就跟他們道:“那姓趙的廩生是水雲村隔壁小河村的,為人謹慎的很,聽說在咱家去找他之前,不少人都去接觸過他,但大多都讓他拒了,也是得虧咱家書院的名頭響亮,人家才一口應承。他答應作保的那四人,兩個跟他同村,學問好不好我也不懂,性子也都是一等一的踏實,考了好幾次童試的,沒出過任何岔子。另外兩個和咱們家也有些淵源,就是早些咱們去尋過的黃舉人的學生,同樣都是踏實人,從來沒幹過什麽偷雞摸狗的事兒……”


    鄭氏打聽的十分詳細,從她搜集的各種資料來看,不論是作保的廩生,還是那四個書生都是非常合適的合作對象。


    對著親娘,沈翠不言謝,隻是心疼道:“娘辛苦了,往後……”


    可不是辛苦嗎?沈家除了做了小掌櫃的沈大算是粗粗認識幾個字,其他人都是大字不識一個。


    這些事對讀書人來說非常簡單的事,於他們而言,則要花更多工夫。尤其鄭氏這恨不能連人小時候偷沒偷吃過飴糖都要查清楚的仔細勁兒,更不知道費了多少心力。


    不等沈翠說完一番剖心肝、表孝心的話,鄭氏說你少來,“我又不是為你,為了我們二胖,我願意忙活!將來二胖出息了,把我接到身邊享福的,對不對?”


    穆二胖當然說對,“到時候姥姥和姥爺和我住一起,再也不分開。不過娘說的也對,您也要注意身子,莫要太辛勞,這樣將來……”


    對著半年多沒見的大外孫,鄭氏笑得連眼縫兒都快沒了。


    三人去了縣學外頭沒多久,就等到了那名和沈家人見過麵的趙廩生。


    趙廩生光聽翠微的名聲就願意作保的,見了眼神坦蕩、文質彬彬的穆二胖那更不會反悔。


    “今遭時間不早了,約到明日,你們幾個下場提前認識一番可好?”


    趙廩生問話問的十分客氣,其實要五人結保、承擔連帶責任的,穆二胖本就該其他四個書生互相認識一番。


    沈翠這邊自然應下,事情很快敲定,廩生定了隔天一大早,說先組織互相結保的人見一麵,一起用過早飯,而後一起去縣署禮房報到。


    商量完事情,沈翠伸手進袖口摸提前準備好的紅封。請人作保,多少是要給一些好處的。


    鄭氏伸手把她拉住,給了她一個眼神。這就是她已經給過了的意思。


    等從縣學附近離開,沈翠道:“隻讓娘幫著聯係人,怎麽還把銀子給了?”


    鄭氏說她樂意,還是祭出了‘殺手鐧’,說她給大外孫出的,跟沈翠沒關係。


    又把沈翠堵的啞口無言。


    後頭鄭氏催著沈翠和穆二胖趕緊迴家去休息,又說:“天不早了,再磨嘰我啥也買不上了。”然後又腳下生風買菜去了。


    母子倆再往沈家走,穆二胖突然道:“娘,我前頭覺得自己長大了,能照顧你了。但是我現下覺得,跟姥一比,我還是欠缺了點。”


    沈翠抿唇好笑道:“你姥是把我當小孩子照顧,你是長大了知道孝敬我,那肯定是不一樣的。”


    說著話,母子倆迴到了茶壺巷,此時已經是家家戶戶準備晚飯的時辰,所以倒沒有熱心過頭的鄰居圍著他們打聽什麽。


    沈老爺子和沈大沈二都已經從外頭歸家,加上陳氏、李氏和孩子們,家裏一下子熱鬧極了。


    沈翠先喊過了人,而後就開始給大家分禮物。


    給栓子柱子的是一人一樣小玩具,給大丫二丫的一人兩朵顏色鮮亮的絹花,給兩個嫂嫂的是一人一盒脂粉,給沈老爺子和沈大沈二的則是一人一雙鞋子,前頭和鄭氏通信的時候,沈翠特地要的尺寸。


    東西雖然不算貴重,講究的隻是一份心意,但到底是府城裏買的,比縣城裏這裏能買到的更好。


    人人得到了禮物都很開心,沈翠也知道家裏人記掛著自己和二胖在外頭的處境,便撿了些讓人聽了高興的事兒說與他們聽,連大丫二丫兩個素來不喜歡湊熱鬧的,都忍不住圍在沈翠周圍,聽她說一說青州府的事兒。


    很快鄭氏從外頭買了菜迴來,把菜籃子往灶房裏擱了,讓眾人別圍著了。


    李氏擼起袖子就下廚去了,沈翠跟著鄭氏進了屋,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裏頭是她給鄭氏打的銀簪子,也就二兩銀子左右打出來的,但是托崔五娘相熟的匠人打的,所以做工格外精致,雕成了蘭花模樣。


    “從前你是手緊的沒邊,自己身上都不舍得花,眼下手頭寬裕了,又開始亂花了是不是?”鄭氏說歸說,伸手把簪子拿過就往自己頭上一插,笑得眉眼都舒展開來。


    沈翠伸手把她把簪子扶正,“娘說的都是八百年前的老黃曆了。這銀子該花還得花,等後頭更富裕一點,我給娘打個金的。”


    鄭氏說這敢情好,“老娘這輩子也就嫁給你爹的時候得過一對小的不能再小的金丁香,後頭送你大哥二哥進城學本事都給當了。這輩子還沒見過金貨呢,你有錢也別給我打金簪子了,給我打個金項圈,我套脖子上……”


    沈翠笑道:“你這可不興說,二胖看著是大了,但也容易把大人的話當真,別迴頭真給您打一個沉得沒邊兒的。”


    打了會兒趣,鄭氏把她拉到炕上,緊緊攥著她的手,把她從頭看到腳,恨不能把她每根頭發絲兒都看過一遭。


    母女倆這輩子沒分開這麽久過,雖說每個月沈翠都會寫信迴來,由沈大讀給他們聽,但到底跟現實見到麵,說上話不同。


    沈翠由她攥著,還把方才說與沈家其他人聽的話,再說了一遍給鄭氏聽。


    一直說到李氏燒好了晚飯,一家子一道用過了飯,鄭氏把家裏幾間屋重新安排了一下,讓沈老爺子和沈大沈二住一間,陳氏、李氏帶大丫二丫住一間,栓子柱子睡到從前大丫二丫住著的小屋子去,而穆二胖單獨住栓子柱子那一間,沈翠則跟鄭氏睡在主屋。


    因為穆二胖沒幾日就要下場,茲事體大,且也並不會在沈家住很久,所以誰都沒有意見。


    也就一刻來鍾,眾人都抱著自己的被褥安放好了,穆二胖也進屋去接著去改自己的詩文。


    沈翠洗漱過後躺進鄭氏最近新曬好的被窩裏,出聲詢問道:“大嫂最近又是怎麽迴事?”


    第一百三十二章 (修)


    半年多前,沈翠離開府城前特地帶著穆二胖迴了娘家過中秋。


    那會子陳氏對沈翠格外熱情,還讓沈翠頗為不習慣。後來鄭氏解釋了是陳氏指望著穆二胖出息,好幫大丫說門好親事。


    今遭再迴來,陳氏則又變成了之前那個不冷不熱的模樣。


    也不是沈翠真在乎陳氏的態度,是怕家裏又起什麽矛盾,雖然知道鄭氏能處理好,但既已經發現,也不能不聞不問。


    鄭氏知道她察覺了,也不瞞著,就說:“你大嫂本來是好好的,就等著咱二胖今年下場掙個功名,然後給大丫定親。這不是前不久,穆雲川高中解元的信兒傳迴來了嗎?”


    鄉試桂榜是去年九月就出了,但縣城這邊離得遠,前不久才由文人書生口口相傳,傳迴了縣城。


    穆雲川連中四元,成了這小縣城裏頭的驕傲,文人書生外出交際,若說自己和穆雲川是同鄉,也能得旁人高看一眼。


    而後就有人家來沈家求親了——雖縣城裏的人稍微一打聽就能知道穆雲川和沈家沒有血緣關係,但怎麽也算是實打實的親戚。


    他們就想借著和沈家結親來攀穆雲川的關係,若攀不上則也不虧,這些人家並不來給長子嫡孫求親,都是推出家裏不大得用的小兒子、小孫子來結這門親事,而且穆雲川的親弟弟也是讀書人,雖還未下場,天賦總不會太差,這可是沈家的親外孫……總之就是攀不上大的那個,攀附個小的也很不錯。


    早先沈翠試探著問過鄭氏,說穆雲川發達了,自家該怎麽辦?


    當時鄭氏想當然地說,沈翠是穆雲川的母親,甭管有沒有血緣,隻‘孝’這一條,就能把穆雲川壓的死死的,心安理得地沾他的光!


    今遭看著真像能沾穆雲川的光,結一門好親事了,她又第一個不同意了!


    憑啥要沾穆雲川的光啊?若那些人是衝著攀附自家親外孫而來,她說不定還會高看他們一樣,覺得他們有眼光。


    但那些人話裏話外的意思,就好像看準了穆二胖不如他大哥似的!


    鄭氏當然不幹了,這光說啥不能沾!


    那些人家當然有不少富戶,甚至連陳家老爺子的東家都表露出了意願。他們請了媒婆來沈家,看鄭氏不鬆口,又把心思打到了陳家人身上。


    陳家一家子都被捧的有些迷糊,陳氏最聽她老娘的話,被攛掇了幾次,心氣兒就高了,看不上鄭氏原本相看的老實本分的人家了。


    但大丫雖然是從她肚子裏出來的,卻是姓沈,而沈家又是鄭氏當家。


    陳氏心裏不得勁兒,覺得鄭氏攔了她把閨女高嫁的好前程,對著沈翠和穆二胖當然就沒前頭熱絡了。


    解釋完來龍去脈,鄭氏還是讓她別操心,“她也隻敢擺擺臉子,不敢真的越到我前頭去。等咱二胖考完,今年我就把大丫的親事定下來,斷了她的想頭,也就做不了妖了。”


    說完鄭氏就把蠟燭吹了,催著沈翠快睡。


    沈翠在迴程的路上雖沒操什麽心,但馬車總歸是有些顛簸的,顛了一路人也累的不輕,在親娘身邊聽她拉著家常,很快就沉沉睡去。


    饜足的補了一覺,沈翠再睜眼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


    今遭約了趙廩生他們的,沈翠昨晚太放鬆,想著有鄭氏在,沈家又日常人多熱鬧,她睡不到多晚,就沒想著讓係統給自己當鬧鍾。


    她快速穿衣起身,出了屋子就看到鄭氏正端著個小碗在院子裏喂雞。


    “起這麽早幹啥?難得迴家不多躺會兒?”


    沈翠自己打水洗漱,一邊問二胖呢?


    “他一大早就出去了,特地交代讓我別喊你,讓你多睡會兒。你放心吧,我沒讓他一個人去,讓你爹跟著一道去的。”


    穆二胖十三歲了,在這個時代那完全是該獨立的年紀了,也就沈翠現代人的思維,覺得他這個年紀在現代才讀剛上初中,所以老是不放心他。


    其實想想也是,這個年紀的書生,事事兒都有親娘跟著,反倒容易讓人笑話。


    加上聽說沈老爺子也跟去了,沈翠就也放下心來。


    …………


    穆二胖和沈老爺子一早就到了約定的地點。


    趙廩生比他們到的還早些,顯然對今遭的事情也很上心,不久後其他四個書生也先後到了,眾人便一起去攤檔上吃早點,互相認識一番。


    如鄭氏打聽到的,四個書生裏頭有兩個年長一些,跟趙廩生是一個村子裏出來的,是隔房的堂兄弟,大的那個看著二十出頭,叫何清,小一些的那個看著十七八,叫何宴。


    另外兩個則是黃舉人的學生,都是十五六的年紀,一個也姓黃,叫黃俊平,另一個叫張子安。


    黃俊平和張子安話都不多,互相報了名字之後就不多說什麽了。


    怕少年們在大人跟前不自在,趙廩生特地請了沈老爺子去另一張桌子用早飯,給了他們自己相處的空間。


    兩個大人一走,何清何宴兩兄弟就打開了話匣子。


    他們性格都挺開朗,帶著農家子特有的樸實勁兒,報完名字又主動講起了自己的情況——他們二人沒有去外頭拜先生,是跟著家裏一個考中秀才的族爺爺學的。


    介紹完還不忘自嘲一下,說知道自己天賦都不高,前頭參加過好幾次了,今遭也不知道能不能中。


    穆二胖並沒有因為他們落榜過幾次就看輕他們,反而覺得他們這種真實勁兒很對自己胃口,便道:“二位何兄心胸豁達,光這一份兒心性,就比一般人強出不少了。”


    何清何宴自嘲歸自嘲,當然也不希望別人把他們小看了去。尤其趙廩生讓他們結保之前,也事先跟他們說過穆二胖的情況。


    五人裏頭,穆二胖的出身可以說是最好的——這個出身不是說家境的富裕程度,而是他背靠一年出了三個秀才公的翠微書院,又有個連中四元的親大哥。


    所以何清何宴前頭多少有些擔心穆二胖會心高氣傲,看不上他們二人。


    眼下聽到穆二胖非但沒有小看他們,反而還出言鼓勵他們,何清何宴都忍不住笑起來。


    然而這時桌上卻突然傳來一聲輕嗤——


    那嗤笑聲是從黃俊平的嘴裏發出來的,發現其他四人都看向自己,他也不怯場,抬起頭昂著下巴道:“科舉考的是真才實學,跟心胸豁達不豁達有何關係?你年紀小,聽說十歲上頭開蒙,至今也不過學了三年……但也不好信口胡謅。”


    黃俊平的話其實在時下人的認知裏也沒什麽錯處,但穆二胖在翠微待了那麽久,他就覺得科舉不隻是真才實學掛鉤,也跟胸襟心性、身體素質,甚至運道都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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