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太監說罷,便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桌上擺著三個空空的蒸籠——都是他一個人吃的。


    宋雲凝問:“公公此言何意?”


    胖太監道:“那方永啊,也是倒黴!在顆裏被欺負得半死,擦了一日的地,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又觸了戚公公的黴頭!這會兒,指不定躲在哪裏哭呢!”


    宗良有些不解,問道:“為何顆裏的人也要欺負他?”


    胖太監打了個響嗝,道:“還不是因為他好欺負!軟柿子一個,誰都想上來捏一捏!這家夥之前還尋過短見呢,跳了池塘,結果沒死成,反倒成了眾人的笑柄。”


    宋雲凝唇角微抿,她想起方永那雙通紅的眼睛,總是有種不祥的預感。


    宋雲凝取下了身上的圍裙,對宗良道:“你在這兒收拾,我去後舍那邊看看。”


    後舍那邊地方大,雖然住了不少人,但是也有不少僻靜的地方,還有一汪池塘。


    宋雲凝提著一盞燈,走向了東廠後舍的池塘。


    如今正值春日,池塘裏沒有荷花,唯有正在複蘇的荷葉。


    宋雲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荷塘,遠遠地便看見池塘旁邊,立著一個人影。


    “方公公?”


    宋雲凝小心翼翼地出聲。


    方永身形微頓,轉過臉來:“你別過來!”


    宋雲凝停住了步子,將燈稍微舉高了些,溫言道:“方公公,是我,後廚的宋雲凝。”


    方永苦笑一聲:“宋小姐也看到了我的笑話,難道也是來奚落我的?”


    宋雲凝連忙解釋道:“當然不是,我怕公公受了委屈心裏難受,就過來看看,你沒事吧?”


    方永麵色蒼白,悵然道:“不關你的事,你還是走罷!”


    他垂眸,盯著這一汪幽深的池水,有些恍惚。


    宋雲凝見他這般,更不敢走了,她輕聲道:“方公公若有什麽難處,不如同我說說?說不定我能幫得上忙呢?就算幫不上,你說出來,也能好受些。”


    方永搖了搖頭,哀戚出聲:“沒人能幫我!”


    “我自從家道中落,便一直寄人籬下!萬萬沒想到,竟被親人所害,送進了東廠,成了一個廢人!可憐我一身醫術,卻無處施展……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方永說著,竟掩麵而泣。


    這方永不過十七八歲,一身清雅的少年氣,雖然有些軟弱,卻也當真無助極了。


    宋雲凝聽到他的遭遇,頓時聯想到自己這一世的身世,不免有些唏噓,便開口安慰:“方公公,無論如何,事已至此,你還是向前看得好。”


    方永哭訴道:“我哪裏還有前路?我如今是個不男不女的太監,這輩子都翻不了身了!”


    方永自小家境優渥,實在忍受不了如今的日子。


    宋雲凝看著他,道:“誰說太監一定翻不了身?方公公難道沒有見過掌印大人麽?”


    方永微微一愣:“掌印大人?”


    宋雲凝見他目光投射過來,忙道:“是啊!掌印大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手握批紅大全,又掌管廠衛兩部,若論謀略與才幹,雲朝有幾位男子能比得過掌印?他雖然是太監,卻勝過尋常男子許多。”


    方永呆呆地看著宋雲凝,宋雲凝見他神色鬆動,又道:“方公公,你如今雖然不順,但也千萬不要妄自菲薄,隻要活下去,一定會有希望。”


    宋雲凝來到東廠前,也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隻要活下去,就會有希望,她一定能等到迴家的那一天。


    方永見宋雲凝神情堅定,語氣誠懇,也逐漸冷靜下來。


    方永心思微轉,若是他真的死了,這些苦才真是白受了!總有一天,他要翻身而上,讓那些欺負過他、嘲笑過他的人,付出代價!


    方永斂了斂神,從池塘邊下來,沉聲道:“多謝宋小姐開解……是我一時狹隘了。”


    宋雲凝總算鬆了口氣,道:“無妨……方公公還沒吃東西罷?我們也還沒用晚膳,不介意的話,和我們一起吃?”


    方永正需要朋友,聽了宋雲凝的話,也破涕為笑,點了點頭。


    宋雲凝便同他一起往迴走,可還沒走幾步,卻步子一滯。


    月光下,有一襲銀灰色的身影立在不遠處,清輝淡然。


    那人立在廊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長袍之上的行蟒圖騰,冷銳中帶著高傲。


    宋雲凝微微一驚:“掌印!?”


    作者有話說:


    圓圓:捂嘴偷笑,我不能說


    第25章 蔥油餅


    月光如水,傾瀉而下。


    池塘邊清風輕拂,宋雲凝丁香色的裙擺,微微飄蕩。


    她失神一瞬,連忙福了福身,道:“見過掌印。”


    方永從來沒有這麽近距離見過陸淵,也慌忙跟著行禮。


    陸淵沒看方永一眼,反而上下打量著宋雲凝。


    他輕輕笑起來,道:“聽說宋小姐宵夜生意做得好,可是……咱家還餓著呢。”


    陸淵在錦衣衛待了一日,實在不願再留下用膳,便連夜趕了迴來。


    宋雲凝挽起笑容,道:“掌印想吃什麽?民女這就迴去為掌印準備。”


    陸淵笑笑,道:“宋小姐還不知道咱家?咱家隨和得很,什麽都行。”


    隨和?


    宋雲凝心中腹誹:這簡直是一張沒有試卷的考題。


    雖然認識陸淵之後,他並沒有對宋雲凝做過什麽過分的事,但世人皆道陸淵喜怒無常,性格乖戾,宋雲凝自然也不敢掉以輕心。


    宋雲凝收了神色,從善如流地開口:“掌印寬宏,民女這就迴去準備。您要不迴明心齋等等?”


    明心齋是陸淵在東廠內的私院,就在衙門隔壁。


    陸淵扯了扯嘴角:“好。”


    說罷,陸淵轉過身,一瞬間便消失了。


    方永呆了呆,開口:“掌印他……”


    宋雲凝心中放下幾分,道:“我要先去準備掌印的吃食,方公公迴小飯堂找宗良罷。”


    方永連忙點頭,又對著宋雲凝鄭重拜了一拜,便離開了。


    宋雲凝徑直迴到後廚夥房,此刻,夥房已經空無一人,而案板上的食材,也用得差不多了。


    案板之上,隻有一塊待用的麵團,除此之外,便隻有一把小香蔥了。


    宋雲凝走了過去,伸手拿起這把香蔥。


    春日裏的香蔥,嫩生生的,一掐便能掐出水來,新鮮至極。


    宋雲凝靈機一動,心裏有了主意。


    宋雲凝將香蔥摘好,細細洗淨,放到砧板之上,菜刀一起,便切成了整齊的蔥段。


    蔥香味隨著汁水逐漸彌漫開來,讓這靜謐的月夜,都多了幾分春日的意味。


    綠油油的香蔥切好,宋雲凝便將蔥白和蔥葉分開。


    這樣好的香蔥,用來做蔥油餅,是再合適不過了。


    要做蔥油餅,油酥十分關鍵,宋雲凝舀了一勺麵粉,加入些許鹽,又將花椒磨粉,抖落進去,宋雲凝輕輕聞了聞,又加了幾味香料,與麵粉一起攪勻。


    而後,點火熱鍋。


    一勺涼油下去,很快便滾遍了整個鐵鍋,蔥白跳入油鍋,刹時爆發出驚人的蔥香,油鍋裏沸沸揚揚,炸得十分歡騰。


    待青蔥微微變色,宋雲凝便端起油鍋離了火舌,熱乎乎的蔥油,被淋到方才備好的麵粉等調料之上,讓紛揚的麵粉慢慢凝固起來。


    宋雲凝放下鐵鍋,趕忙利用蔥油的溫度,來攪拌麵粉等調料——拌勻之後,這便是油酥了。


    油酥黏黏糊糊,懶洋洋的膩在碗裏,宋雲凝將油酥趕到盛滿新鮮小蔥的碗裏,青翠的小蔥們,便自覺地黏了上來。


    宋雲凝洗淨了手,將油酥慢慢擠開,與新鮮的小蔥捏合在一起。


    原本清爽鬆散的小蔥,很快便和油酥融在了一起,變成了軟糯的塊狀,這油酥,便成了蔥油酥。


    宋雲凝將蔥油酥捏好之後,分成了五個綠油油的小球。


    而後,她取出已經醒發好的麵團,揉成長條狀,也分成了五個小團。


    麵團用手一摁,便聽話地成了麵餅,宋雲凝將嫩綠的蔥油酥,塞到麵餅裏,仔仔細細地包好。


    白糯的麵團將蔥油酥整個裹住,好似一團白雪,裏麵潛藏著春日的秘密。


    待五個白白軟軟的麵團備好,便可以擀餅子了。


    宋雲凝將擀麵杖握在手中,將麵團擀平,而後,像疊被子一樣卷起來。


    宋雲凝手指纖細靈活,滾出來的卷子,也十分整齊。


    一個卷子從中間切開,便成了年輪一般的圖樣——這是蔥油餅的雛形。


    宋雲凝順著卷子,輕輕一按,又用擀麵杖滾了兩輪,帶著圈兒的蔥油餅餅胚,便做好了。


    宋雲凝找出一口平底鍋,放到火上熱了熱,鋪下薄薄的一層油。


    待油溫升上來些許,她便將餅胚,放入了熱油之中,熱油一接觸餅胚,立即興奮起來,發出“滋滋”的聲響。


    薄如蟬翼的白麵,裹著嫩綠的香蔥,看起來吹彈可破,被熱油這麽一煎,一圈圈的麵紋,變得金黃,極其好看。


    宋雲凝自己還沒有用晚膳,見到這蔥油餅,都覺得餓了。


    她看準火候,將蔥油餅翻了個麵,煎到半熟的蔥油餅,發出了濃鬱的蔥油香。


    但刹那之間,一滴熱油炸了出來,猝不及防落到宋雲凝手背上,她疼得皺了皺眉,低頭看去,手背上多了一個小紅點。


    宋雲凝常年在廚房忙活,早已經習慣了,她用冷水衝了衝,便繼續忙著煎餅了。


    待五個蔥油餅都煎好,宋雲凝將它們呈階梯排好,摞在盤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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