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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言去找王雱,卻因著這地方不熟,也不知王雱在哪裏,四處又閉著門,亂闖自然是不行的。轉了一圈,終於找了了一個路過的小廝,才找到了王雱的住處。結果王雱卻不在家,出門了。王雱出門這事看來王安石也不知道,隻怕是他獨自一人到汴京城裏遊玩去了。顧言猶豫了一下,要不還是離開吧,雖然顧言心裏挺想見王舜兒一麵,但是無緣無故,自己也不好去見她,更不用說——自己還摸不太清路。


    顧言正躊躇著要不要離開,就隱隱聽到一點琴聲傳來,顧言開始還以為是幻聽,但是仔細一聽,卻並非如此。


    顧言循著音樂走去,果然見著一位的少女正坐著彈琴。烏黑的頭發襯著鵝黃的鬥篷,顧言頓時覺得心情都平靜安寧了不少,大約這也是王舜兒的個人氣質與魅力帶來的感染吧。他輕輕的走到那少女的身邊去,沒有說話,怕驚擾了這美妙的琴聲。


    王舜兒感覺到了顧言的走進,心慌之下,差點彈錯,她定了定神,卻是開口笑道:“聽聞遇之在音律上頗有造詣,不知可能聽出我彈得是什麽曲子?


    音律上頗有造詣……聽了這話,顧言不由心底苦笑了一下。卻又仔細聽了一會兒琴聲。才帶些遲疑的說道:“我於音律一道,並不十分精通,這曲子我卻是聽不出來是何曲目,隻覺得琴聲中有憂慮淒愴之意,又有些孤寒之感,大約是士大夫的曲子吧!”


    “遇之聽得卻也不錯。”王舜兒一邊分神彈著曲子,一邊輕輕笑道,“這曲子說起來還有些故事,本朝一位前輩是極喜歡這個曲子的……且再猜一猜吧。”


    顧言仔細想了想,忽然想到以前聽說的一則趣事來,遂說道:“難不成是範公最喜歡的那曲《履霜》?”


    王舜兒笑而不語,將琴一挑一抹,結束了曲子,這才開口道:“正是履霜曲。這首曲子,父親也愛聽的很。這兩年我練習琴技,這首曲子卻是彈得最多了。”


    “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淒愴之心。”顧言感歎道。


    “我倒是覺得這履霜曲當說的是‘履霜有漸’一事。”王舜兒開口道。


    “履霜有漸……”顧言輕輕念了一下,又想起和王安石說的那些話來,不由有些感慨,“這天下之事,如何不是‘履霜有漸’?”


    誰知王舜兒卻正好說道:“人生在世,如何不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呢。”這話幾乎與顧言同時說出口,說完,兩人都愣了一下。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王舜兒一是因為兩人同時說的那句話,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方麵說完,她便有些後悔,這話實在有些消極了。她有心淡化這事,便開口道:“遇之果然是心懷天下。”


    顧言一笑,“這是舜兒你的琴技高超,不然我又如何有這樣的感慨?且‘履霜有漸’一詞是舜兒你率先提出,這樣說來,舜兒你了解的可比我深刻多了。”


    王舜兒聽到顧言喚著自己的閨中小名,不由臉上染上了一絲紅霞來。這一年多沒見,王舜兒的身量和麵容俱都張開了不少,雖不是十分豔麗,但也顯得清麗無雙,靈氣逼人。顧言這樣看著她,倒真有種美玉在側、明珠生暈的感覺。


    王舜兒略微偏過頭去,“若想彈好一首曲子,若是不能體味其中真意,便少了情感,顯得淡而無味了。”說完,為了掩飾心中的那一絲慌亂,她站起身來,笑道:“遇之猜曲子這般厲害,定然琴藝高超,不如便彈一曲吧。”


    顧言有些啞然,當時初到晉朝,滿天下都講究的是清雅。所以琴棋書畫這樣清雅的東西,顧言還都學過一些。然而人的精力畢竟是有限的,顧言把大部分時間都放在讀書、寫字、作畫上了,對於琴技什麽的,隻是聽了不少曲子,培養了些藝術細胞,聽到音樂的時候能感悟到一點意境,聽到別人奏樂的時候,能感歎那麽幾句,顯得自己不是個對音樂一竅不通的俗人罷了,至於琴曲,也就抽時間苦練了那麽幾首典型的曲子,實在說不上熱愛,而且也很久沒碰過琴了。至於下棋……一局下來一個時辰都是常事,顧言又哪裏來這麽多閑工夫?所以到了現在,顧言也不過是大致清楚棋的下法,能看清棋局罷了。真下起棋來,隻能算個新手。


    顧言顧忌自己琴技不佳,有心想要推脫,但看到王舜兒的眼神,他又說不出推辭的話來,他隻得坐在琴前準備彈一曲。


    這琴不是名琴也不是古琴,但卻算得上是一把好琴,保養的也很好。顧言撥了撥琴弦,聲音清越動聽。顧言想了一會自己會的曲目,調整了一下心情,便開始了彈奏。


    王舜兒隻聽了前麵幾個音,卻覺得恍恍惚惚,心神已不由自主飄到了彈琴的人身上,忽的便想起了嵇中散那句著名的四言詩“目送歸鴻,手揮五弦。”來,一想到嵇康不由又想到書中對嵇康的形容,心中暗想:若是說嵇中散“蕭蕭肅肅,爽朗清舉”、“肅肅如鬆下風,高而徐引。”眼前這人不也是如此麽?怔怔得看了一會兒,忽的又想到:“倒是‘濯濯如春月柳。’這一句更適合他呢。心裏胡亂想著,卻不知不覺一曲已然終了。又見顧言看向自己,不覺有些慌亂,想要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並沒有認真聽琴曲,隻得迴憶了一下琴曲的開端,勉強笑道:“遇之這一曲《白雪》彈得極好。”她眼神遊移,發現阿九正站在不遠處,衝著她笑,不由如蒙大赦,匆匆走了過去:“阿九!你去取暖爐,怎生去了這麽久?”


    顧言看王舜兒說話間神情不對,也不疑心,隻當是自己這琴彈得實在太差,想到王舜兒礙於麵子還得誇上幾句……不由也有些不好意思,到底是太久沒彈琴,這曲《白雪》前麵還好,彈到後麵曲譜竟是有些模糊了。且不提別的,自己發現的走音便有那麽幾次,不知道的還不知有多少呢。心裏也有些後悔當初沒有果斷拒絕,如今麵子算是丟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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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履霜有漸:謂踏霜而知寒冬將至。用以比喻或昭示,事態發展將有產生嚴重後果的可能。


    傳聞範仲淹喜歡彈琴,但平生隻彈《履霜》一曲,就是這章裏《履霜》曲的由來,至於《白雪》曲……陽春白雪、下裏巴人什麽的實在太有名了,而且很經典,當年顧言就是衝著這點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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