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泯起身見禮。


    老先生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然後讓他坐下,方才說道:“說起來這應當是你的地方,我這把老骨頭像是個不速之客,你不要見怪。”


    對方如此客氣,讓顧泯有些不適應,他擺擺手,輕聲道:“崔夫子願意在何處便在何處,說起來這天地之間,也隻有柢山一處,晚輩能夠說上兩句話。”


    崔溥吹了吹眼前的爐子,讚賞道:“像是你這樣的年輕人不多了,不過像是你這樣的年輕人,大多時候,肯定是要被說成沒野心,沒朝氣的,也就是這樣,大多人就要把他說成沒出息了,可梁照要是像你這樣‘沒出息’現在大祁的局勢,不會這麽慘了。”


    作為昔年大祁王朝的太傅大人,崔溥開口,真知灼見,而且也沒有拐著彎說什麽屁話。


    “如今局勢,你也看到了,不爭之人,一退再退,最後最難保全想要保全之人,反倒是往前走,一路荊棘之後,說不定柳暗花明,一片美好。”


    崔溥顫顫巍巍的舉起手臂,輕聲道:“多得話想來白粥那丫頭已經說了很多很多了,我這個老頭子,說了你能聽?”


    顧泯說道:“崔夫子是長輩,亦是有大智慧之人,如今晚輩心中的確有些事情,無法決斷。”


    崔溥點頭道:“你所想的,無非是死人多少的事情。”


    顧泯默默點頭,他最不願意的,便是看著那些百姓,為了他的想法,死去。


    崔溥笑著搖頭,“大祁當初南征,先帝便問過老夫,老夫雖說也不願意多傷任命,但也知道,拖著並非好事,於是便沒攔著,隻是先帝在位,手段高明,手腕強硬,即便是這六國同時皆反,想來先帝也有辦法應對,所以對這些亡國之民,先帝渾然不在意,以至於在這二十多年裏,民心未得,既然未得民心,如今局麵,自然是肯定會出現的。”


    “而六國之中,南楚有你在,有你做的事情在,這些民心便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歸攏,而都在你身上,換句話說,你若是之前不做些什麽,或是從此銷聲匿跡,南楚還有可能在若幹年後,融入大祁之中,可是如今,南楚是最不可能融入大祁的地方。”


    崔溥直白道:“你還能活多少年,南楚就會帶著你的影子存在多少年。”


    一人影響一國,這種事情有過嗎?


    當然有,那就是千年之前,大寧皇帝對於大寧王朝,便是如此。


    而如今的顧泯,在世間的名頭越響亮,那些百姓對他的寄望便會越大,便越是洗不掉他的印記。


    “反倒是其餘五國皆反,唯獨南楚沒有動作,才讓人意外。”


    顧泯沉默不語。


    崔溥微笑道:“你雖然還不願意向前,但是梁照已經想明白其中關節了,而且他如今沒得選,便要逼著你選了。”


    顧泯皺眉,輕聲道:“我也不得不選了。”


    南楚的百姓會被征著開往前線,這就是過了顧泯的底線,梁照也知道這是在逼著顧泯,可是他不怎麽做,在如今這局麵,要是大祁的百姓還看到有那麽一塊地方超然世外,也不會接受的。


    所以梁照不得不做這件事。


    而不得不逼著顧泯。


    “崔夫子為何選我呢?”


    雖然看起來崔溥並沒有太多選擇,可是最為重要的是,他們本來就可以不選,等著塵埃落地,雖說事情可能更不如預想一些,但好歹要簡單一些。


    顧泯看著崔溥,目光炯炯。


    崔溥笑著點了點頭,顧泯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其實事情就能夠有好說的了。


    “天下之事,無非是一個適合和不適合而已,你在這裏,正好適合,而不是老夫選你,而是你很適合。”


    崔溥笑道:“說起來,你把他當成交易,也未嚐不可,崇文樓付出的,一定會比得到的少很多很多。”


    顧泯淡淡道:“洗耳恭聽。”


    第423章 大賭


    門外大雪磅礴,門內兩人,圍坐在火爐前,神情淡然。


    昔年大祁王朝的太傅大人伸出一雙枯瘦的手,血肉已經剩不下什麽,至於血氣,更是沒有什麽,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訴世人一個道理,那就是他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或許今天,或許明天,或許後天,都有可能隨時死去。


    “你也看到了,老夫活不了太久了。”


    崔溥仰起頭,渾濁的眼睛裏,帶著太多眷戀和不舍,這是對於整個人間的。


    顧泯沒說話,生老病死,並非是俗世百姓的專屬,修行者雖然活得很長,但也會經曆這個,而且和俗世百姓相比,身為修行者,甚至都沒有轉世的可能,活過一世,便隻有這一次的生命。


    這或許是上天對於修行者的懲罰,也或許是一種交換,修行者獲得修行的可能,而失去轉世的這項權利。


    “老夫是讀書人,也是一個修行者,隻有這一生而已,再也沒有別的,所以這輩子做不完的事情,以後都做不了。”


    崔溥輕聲感慨道:“老夫這輩子,做什麽事情都想著沒有來生,因此大多數事情都做的還算完美,就隻有這件事,也是最大的事情,老夫還沒有什麽眉目。”


    這位曾經的大祁的太傅大人,從年輕時候開始,便一步一個腳印,走得無比穩當,從來沒有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這才能成為後麵的太傅,而成為太傅之後,便要更加小心,所以太傅這一生,其實都逃不開謹小慎微四個字。


    直到如今,離開大祁之後,來到郢都,這個一輩子謹小慎微的老人,想要在最後賭一把。


    於是才有如今這場談話。


    顧泯安靜的看著這個老人,忽然開口說道:“崔夫子心中到底如何想?”


    崔溥沒有迴答顧泯,而是自顧自說道:“老夫死後,崇文樓不會聽顧白的,下一任的樓主人選,你知道。”


    顧泯喃喃道:“白粥。”


    老人點頭笑道:“顧白像劍修多過讀書人,他若是做了讀書人的領袖,隻怕要不了百年,之後讀書人,人人都不會想著書上的聖賢道理,反倒是提上劍,就要去和那些不講道理的家夥講講道理。”


    顧泯無言微笑,已經能夠想到會發生的場景,以後那些個讀書人,一人一身長袍,上一刻還笑眯眯的和人講著道理,可要是有什麽說不通透的,隻怕就是要提劍而起,把劍放在對方脖子上,問別人是不是心服口服。


    到了這份上,要是別人還心服口服,那不就是糊弄鬼嗎?


    可人家不管呀,還是提著劍追著問,你到底是不是心服口服。


    想到這裏,顧泯也不由得啞然一笑。


    太扯了。


    “隻是白粥年紀尚輕,真的做得好這個領袖?”


    顧泯其實想問的,還是服眾的問題,要知道這崇文樓的樓主,和天底下讀書人領袖,是掛上鉤的,白粥即便學問上沒有問題,可能夠讓那些個讀書人服氣?


    在這一點上,顧泯是要報以疑問的。


    “崇文樓的樓主和讀書人領袖,要在今天分開才行。”


    崔溥笑眯眯的說道:“過往那麽些年,所有讀書人一看崇文樓的樓主怎麽做,便奉為圭臬,其實這樣一點都不好,要知道,大家都是人,是人總歸就有錯的,這樣的思想根深蒂固,漸漸這些讀書人就沒意思了,我這麽做,大概也就是給那些後來讀書人當頭一棒,讓他們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盲從。”


    崔溥說得輕描淡寫,但是這無異於是把崇文樓無數代的努力,在今天徹底打破,就好像是一家人,好幾代人拚命掙錢,到了崔溥這兒,偏偏又說好些錢掙得不合理,要全部都丟出去。


    這一下,要是被崇文樓的曆代讀書人知道了,隻怕是要把崔溥罵得沒有立錐之地。


    “當然了,不破不立,隻要白粥那丫頭幹得好,崇文樓的地位不會變,而且自她之後,一切不正之風,就要慢慢消散,崇文樓才能重新當得起天底下讀書人聖地的說法。”


    崔溥看得長遠,不過即便如此,他這樣做,也是在賭,隻是賭注是壓在白粥身上的。


    這一場賭注,他有信心。


    至於第二場賭,那就是落在顧泯身上的。


    一生謹慎的老太傅,如今在處理身後事的時候,太過涉險。


    “之後那丫頭和顧白都會站在你身後,崇文樓還有些讀書人,都是些修行者,金闕的有個三五個,金闕之下,我沒算過,但總歸不會少。”


    崔溥笑問道:“事到如今,你還不願意站上來和老夫一起賭一把?”


    顧泯笑了笑,然後輕聲說道:“崔夫子想要的,不是一國之地,也不是半座天下,而是整個天下,我若坐上來,要走很長遠的路,當然,也要死很多人。”


    在死前念念不忘的事情,崔溥絕不可能是想著要以南楚的一國之地來施展,肯定要一座天下。


    “其實你隻要站上來,不管是不是為了我和崇文樓,都隻能一直走下去。”


    崔溥感慨道:“有些事情,你認知的太淺薄了,即便在大局已定的局麵下,你要交權,要退縮,可旁人如果一定要你去死才行,你就將性命交出去了?即便你願意交出去,又怎麽保證他們會信守承諾,你一直以來的問題,便是一直都把事情的決定權放在了旁人身上,你覺得你能憑借努力做得最好,但實際上,你所有的一切,都暫時隻是賭贏了。”


    “而賭博,是不可能一直都贏下去的。”


    顧泯問道:“那崔夫子怎麽覺得這次大賭,能夠贏?”


    崔溥直白道:“我未曾想過會一定贏下這次的大賭,可我已經能夠接受失敗了 。”


    失敗的代價,崔溥自然已經在腦海裏反複推敲過無數次了,當然知道後果是什麽,但他不在意,此生最後的布局,他要豪賭一番,贏了,崇文樓對於之後萬世,會有更大的影響。


    而且之後世道,會是更好的世道。


    至於輸了。


    那就輸了吧。


    顧泯看著崔溥,長久的安靜不言語。


    “即便整個天下,以後都姓顧,崔夫子就不怕在我身上賭輸了?”


    顧泯皺起眉頭,以後的顧泯,和如今的顧泯,或許不會是同一個人,一個人的一生,也永遠不可能是一致的,經曆得多了,自然會有改變,到了那個時候,顧泯翻臉,崇文樓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就姑且算是我的第三場大賭。”


    崔溥渾濁的眼裏有了些神采,“沉穩了一輩子,在最後,賭上三次,想來也沒太多問題,至少也不會有那麽多遺憾了。”


    顧泯想了想,沒有立即說話。


    然後他說道:“不夠。”


    崔溥笑了,那張老臉上,許多的皺紋忽然都展開了,他好像在這個時候,就忽然年輕了十歲,一頭白發也變得有光澤不少。


    他不怕顧泯提問題,就怕顧泯什麽都不說,那樣才是真的沒有入門。


    而如今顧泯既然敢開口,便至少說明,事情有前進的可能。


    “不夠,什麽不夠?”


    崔溥問道:“修行者不夠?崇文樓一地的修行者,自然應付不了整個北陵的修行者,這是個問題。”


    顧泯沉默。


    他暫時沒有做出決斷,但要這些事情,來看看崔溥當不當得國士。


    無雙國士,自然是算無遺策。


    可如今,隻有想法,那就是空談。


    “在南陵有不少宗門和崇文樓交好,至於能賣死命的,我還能找出三兩個金闕強者。”


    崔溥看著爐火,小聲道:“當然還是不夠。”


    柢山那邊,常遺真人已經不在,算上葉笙歌,也隻有師姐阿桑和她兩個金闕,崇文樓這裏的金闕有三五個,加上老太傅說的三兩個,那加起來也不到十個。


    征戰天下,除去精銳的軍伍之外,別的東西,最重要的便是頂尖強者。


    參考當年大寧一統天下,除去有精銳之師之外,大寧皇帝在內的一眾金闕強者才是橫推諸國的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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