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的夜色,這黎明之前的黑暗之中,一道身影疾掠而過,陡峭嶙峋的石壁,飛走而上如履平地。一眨眼的功夫,蕭定亂已上到山嶺,發現山嶺上竟是光禿禿的亂石,隻有一棵棵的低矮雜樹艱難生長,點綴著貧瘠幹枯的大地。

    蕭定亂稍緩身形,打眼四望,但見不遠處入得穀口不遠的狹隘瓶頸之地,兩邊的崖邊,滾石磊起,堆的就像兩座小山,倘若一旦將這下滾石推下崖邊,容不過兩輛馬車並行的隘口處,任誰從下麵經過,都要被亂石打的稀巴爛,轉瞬歸西。蕭定亂登時倒吸一口涼氣,就聽到了一陣微弱的人聲,更是聞到了隨風而來的血腥。

    蕭定亂心下一沉,往前走去十來丈,從一堆大石之後看去,但見前麵崖邊竟是駕著三十餘架大型的弩機,粗大尖銳的鋼鑄箭矢都已裝好,正待隨時激發。蕭定亂的心已十分的震驚,暗暗慶幸沒有貿然來走白羊穀,不然的話,定是有來無迴,先是滾石招唿,再是弩箭亂射,穀中地麵上更不知道設下了多少機關暗器、兇險陷阱,簡直就是鬼門關、黃泉路。

    蕭定亂但見弩機皆在,卻空無一人,不知埋伏在此地的人都到了何處。他疾步向前,沒走多遠,就看到了不遠處的大石上橫攤著一個人,好像是被人猛力砸在斜斜的大石之上,登時斷了氣,整個身軀貼在石麵之上。蕭定亂看著這人的死狀,臉色微微一變,隻見死者胸口上骨肉爆開,有一個碗口大的恐怖血洞,鮮血還是熱的,不斷流出,但血洞之中心髒已然不見。

    蕭定亂哼道:“果然是殆而不僵啊!”

    夜色下,蕭定亂若幽浮鬼影般無聲無息的繼續向前,不多遠就在一片矮樹林中看到了慘不忍睹的畫麵,隻見那一顆顆的矮樹上,無不是穿著一個個人,樹枝樹幹悉數插入人的身體之中,一棵棵的低矮雜樹上,戳著一個個還沒冷去,甚至還在痙攣、顫抖的屍體。血不斷的從樹上留下,染紅了殘枝敗葉,血淋淋,簡直就是一片地獄。

    這些人死的淒慘而痛苦,無一不是被摘取心髒而死。

    看到這一幕,蕭定亂已料定,鬼王一定是運功過度,自身已不行了,極度需要人血,人的心頭之血來保命不死,是以他連自己人都殺,通通都殺。

    這種人實在是太恐怖了,任何人對於他來說,都不過是養料,和食物無異,隻要他需要,都會像殺雞殺狗一樣的殺掉。

    這種人已完全滅絕了人性,完全淪為了野獸、魔鬼之流。

    蕭定亂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再往

    前幾十丈,就聽到了前麵狠曆的聲音。

    “鬼王,你竟然殺光了所有人!”

    一道聲音曆喝道。

    “桀桀,殺人算什麽,天下的人都是我種的莊稼、我養的豬狗,隻要我需要,就可以隨便殺!”

    鬼王殘酷而瘋狂的聲音響起,怪笑連連。

    “你這個魔鬼……你當初是怎麽答應主上的?你竟然壞了主上的大事,就等著死吧……”

    “等死?你居然想讓我死?”

    鬼王的聲音低沉的如同發怒的野獸在沉沉的咆哮。

    “哼,捉不到蕭定亂的兄弟姐妹,主子將來就殺了要挾蕭定亂的籌碼……你居然殺光了所有人,壞了大事,你以為你還能活?你已死定了。”

    “對,你必死無疑!”

    一陣嗬斥的聲音響起。

    “你們要我死,我就讓你們先死!你們算什麽東西?走狗奴才!我要吃了你們……桀桀……”

    蕭定亂隻聽到慘叫的聲音響起,待他趕到時,地上已躺著三具屍體。鬼王滿臉滿身腥血淋漓,雙手正各捏著一顆鮮活的心髒,一臉沉醉的將之緩緩捏碎。蕭定亂隻看到鬼王的雙手之中有一道道血色的氣焰,好像一團邪異的火焰,在不斷的燃燒著這兩顆還在跳動著的心髒。兩顆心髒一點點幹癟,褪色,最後變成了焦枯之色,腐朽不堪,被鬼王抬手扔了去。

    看見這殘忍的一幕,蕭定亂的全身已不自禁的生出一層雞皮疙瘩,心中歎道:“還是晚了一步,讓這怪物殺光了這裏所有的人,沒能查清楚那所謂的主子到底是誰,看來隻能逼問鬼王了!”

    鬼王血色的雙眼早已經盯著他,雖然沒有忌憚之色,但卻並沒有動。

    蕭定亂道:“鬼王,是誰派你來對付我的?”

    鬼王森森笑道:“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蕭定亂道:“我能給你一個痛快,能讓你死的像個男人!”

    鬼王的雙眼之中驟然血光大起,全身都充滿了一種危險的暴戾氣息,但是他卻沒動,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況。比任何時候都要虛弱,他身上的暴戾氣息將將湧現,便沉落下去。他盯著蕭定亂,默不作聲,直讓人感到徹骨的陰冷。

    蕭定亂道:“說吧!”他手中冰冷的幽寒斷魂槍已抬了起來,鋒銳的槍鋒已對準了鬼王的眉心。

    鬼王開口道:“一個賤女人!”

    能真正稱

    得上賤的女人,蕭定亂隻想到了一個,郭青水。

    蕭定亂冷笑道:“你居然也貪戀女色?”

    鬼王的唿吸猛然粗重起來,猙獰道:“沒錯,我貪戀女色!先奸後殺,先殺後奸,我都喜歡!”

    蕭定亂心頭一顫,感到自己的胃在收縮,想要嘔吐,冷笑道:“可惜在那個女人的床上,你失手了!”

    鬼王沉默,他的確失手了。每每迴想起來,他都覺得有一種刺骨的羞辱變成了一條充滿倒刺的鎖鏈,將他死死的困住。他玩過的女人,要麽已死了,要麽死定了,但那個女人到現在都還好好的,不但好好的,簡直比過去要好得多。一個瘋狂的晚上,無盡的纏綿交媾,他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的功力忽然下降了,本已很快要到第三重的化血瘋魔功功力居然消失了三成。不但如此,他發現自己中毒了,身中天下無解的劇毒,隻能每一個月從那個女人的手中得到定量的解藥,暫時壓製住毒性的發作。更加恐怖的是,他雖然內心之中對這個女人充滿厭惡,甚至於想挖出她的心髒,將她碎屍萬段,但他的身體卻已不能抗拒了。他瘋狂的殺人,瘋狂練就的功力,卻都隻能奉獻給她,在無限的纏綿之中被悄然盜走!

    他的身體已成了那個賤女人的傀儡。

    鬼王血紅的眼中浮現出了悲哀的神色,緩緩道:“我失手了,失手了……”他不但失手了,而且換來了一個生不如死悲哀的結果。他視天下人為莊稼、為豬狗,可以肆意宰殺、肆意收割,但在那個女人的床上,他失手了。他成了陷阱中的獵物,然後被變成了工具,下場卻比豬狗還悲哀,還不如。

    鬼王忽然張開了雙手,大步向前,狂笑道:“你殺了我罷,快殺了我……”

    蕭定亂長槍一抖,猛然前刺。

    他沒想到,鬼王居然不閃不躲,真的放棄了半點抵抗,被他一槍刺穿胸口。刺破心髒。他看到鬼王的麵目痛苦的扭曲著,但雙眼血色中卻充滿了解脫的神色。

    蕭定亂的心中猛然浮現出一股莫名的恐懼。

    鬼王忽然雙手用力的抓住幽寒斷魂槍,淒厲的嘶吼道:“我是魔鬼麽?桀桀,能讓魔鬼都想去死的人,你永遠不知道有多恐怖……”鬼王的身軀猛然一挺,變得僵硬,鮮血從他的口中狂湧而出。

    蕭定亂猛然抽迴幽寒斷魂槍,臉上生起一層蒼白之色。

    鬼王的最後一句話,就像是一記魔咒,用自己的性命發出的一道魔咒,狠狠的打進了蕭定亂的心裏,

    蕭定亂心神狂震,湧起莫名其妙的悸動。

    能讓魔鬼都想自殺的人,到底有多恐怖?

    那到底是什麽?

    蕭定亂想不出,但他已知道那人是誰,就是一心想要置他於死地的毒龍教聖女,郭青水。天下間的聖女,再沒有比郭青水更“聖潔”的了。

    蕭定亂扛著槍,開始往迴走。

    殺人也許很容易,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凋亡,也許隻在一瞬之間,甚至不經意之間。

    但殺人的人真的就輕鬆麽?

    至少蕭定亂不輕鬆,他現在很不輕鬆,精神疲憊,身體疲憊,竟有種走不動路了。

    僅僅一天一夜,已死了多少人,蕭定亂已記不得了、他隻知道很多,多的讓他有些麻木。

    從沿途劫道的盜匪,到穀車車的馬匪,再到監視的探子,然後是鬼醜鬼王!

    蕭定亂忽然感受到手中還在滴著熱血的長槍如此的冰冷,沉重,好像也是一條枷鎖。

    但是他的腳步未停,身軀依舊挺直,雙眼依舊堅定,握著槍的手依舊很緊,不曾鬆動。

    他的心卻真的很疲憊了。

    殺戮是罪!

    他知道這是罪,但江湖中的人,誰能沒有這罪?誰能逃避這罪?

    江湖路漫漫。

    一程複一程。

    大浪浮沉裏。

    紅心變鐵心。

    蕭定亂發現自己昔日的那顆熱血沸騰的心已在發冷,心在發冷,血亦在發冷。他想抗拒這罪惡,他悵然若失,卻已不能。

    他的腦海中又浮現了那句話

    殺戮是罪?那麽我就以我一身罪孽,換一場大夢成真。

    鮮血染紅的雄壯史詩?白骨堆積的豐功偉績?

    蕭定亂要的不是這些!

    他隻是想,有那麽一天,自己能乘一葉扁舟,攜三五佳人,溫一壺好酒,看千山暮雪,泛舟江心,垂直鉤隻掉江中金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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