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雲低垂,鐵灰色的天空似乎要塌下來一般似的壓在頭頂上,沒有太陽,大地跟著也變得沉默,青綠的顏色像是入了水後被漂得稀薄了,暗沉沉的,風刮過的時候,樹枝樹葉便趁機簌簌地扭了起來,似乎在宣泄它們的怒氣和不滿。


    鳳聲喧囂,聽不見鳥兒快活的鳴歌。


    玄門寺的一處山崖前,裹著大氅的人獨自坐在山地上用寬石高壘起來的石道上,雙腿吊在石道外麵,彎著身子低頭俯視山下遠處。


    “將軍又來了?”一個帶著和藹笑意的聲音從一側靠近這裏。


    是個穿著一身灰白色糙布長衣的修士,他蓄著短須,滿頭的發用一根磨的光滑的木簪束的整齊。男人提著前裾,輕輕地登上石階,他的腳步很輕,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我上一次來這裏是十天前,怎麽能說又?”裹著大氅的男人扭頭看向走過來的修士,反問著。


    “十天的時間,對將軍來說覺的很漫長嗎?”修士一邊走近,一邊輕輕地笑著再問。


    “不漫長嗎?”男人迴頭繼續看著山下的方向,“有很多次我陷入沉思的時候,往往覺得度日如年。十天的時間,就是十年。”


    “嗯,好吧,十年就十年,”修士來到裹著大氅的男人身邊坐下,還是笑,“將軍這次有空來山上,看來......將軍心情不錯。”


    “這麽多年了,我不管做什麽事,做了什麽事,都要問個為什麽。”男人點點頭。


    男人鼻子裏輕輕地哼出一口短氣,有了一絲絲無奈的笑意,搖了搖頭接著說,“可是時間啊,留給我的總是問題多,答案少。”


    修士沒有接話,他一麵同樣看著山下,隻是安靜地聽著,帶著笑的緩緩點頭。


    “往往一個人想了很久,覺得終於是想出一個正確的答案了,”過了一會,裹著大氅的男人又說,“可是隔了一會又去想的時候,又覺得說不過去了,總是覺得困惑。”


    修士還是帶笑地點頭,不說話。


    裹著大氅的男人似乎是覺得一個人說話有些別扭,於是扭頭看向一旁的修士,“你別點頭啊,說點什麽,你們這些玄門的修士,不都是擅長修心的麽?”


    “說?”修士卻皺起眉頭,似乎是覺得有些困惑,“你要我說什麽?與將軍朋友這麽些年了,能說的、該說的早都說完了,可是將軍還是一直問。我又不是神師或者天師,總不可能什麽困惑都能夠替將軍開解吧?”


    “你這麽說,難道你替我開解過什麽困惑?”男人看了一會修士後說。


    “你這麽說,那就是沒有吧。”修士無所謂地說,“其實所有的問題,怎麽可能會有絕對的答案,就像將軍握刀一樣,你問自己一開始為什麽要握起刀,別人也要問問什麽你要握起刀。你說你握刀是為了保護自己,別人卻要說你握刀是要殺人。”


    “握刀?難道就不能是為了好玩?”男人轉迴頭,漫不經心地說。


    “所以說,”修士說,“答案,這個東西是很難準確來講的,得看事看人。”


    “嗯,差不多是這個樣子說的。”男人點頭。


    這時吹起了一陣風,掛過臉龐的時候卻不能,帶著有些溫暖的水汽,有濕潤的感覺。


    修士抬頭,仰望著鐵灰色的天空,“就要下雨了,看樣子,這場雨不會小,將軍還不迴城麽?”


    “我才來,你就急著趕我走?我可是差不多繞了半個城來這裏的。”男人說。


    “誰能趕你走?”修士說,“你哪一次來山上不是在這裏坐一會然後就走?還用的著趕麽?”


    “偏偏這一次,我是不急著走了。”男人說。


    “那可真是難得。”修士說。


    “什麽難得?”


    “堂堂的龍梅大將軍,夏國全境兵事總領元帥,竟然能一個人閑著在山上這麽清淨。”修士說。


    “名義上的而已,不過聽上去倒是覺得還不錯,沒什麽用。”男人自嘲般地笑了一下說。


    “隻是聽上去不錯嗎?在這個時代,將軍是手裏拿著刀的人啊。”修士看著山下,有些喃喃地說。


    “拿刀又能怎麽樣?誰又不是拿刀的人了?”男人還是看著山下說。


    “這是不一樣的,”修士說,“有些人拿刀,是為了殺人,而有的人拿刀,卻是為了救人。”


    修士頓了一下,接著說,“雖然拿起刀,終歸還是逃不過要殺人的命運。”


    “哦,你說的這個,我知道,”男人點了點頭,“是以殺止殺,是常見的兵法。”


    男人也頓了一下,扭頭過去,“怎麽又說到這上麵去了?你怎麽老是對我說這樣的話?什麽握不握刀,有我什麽事麽?”


    “這是我的私心,是將軍的話,應該能做到很多事情,”修士笑笑,毫不避諱地說,“亂世的味道越來越重了,就像這將要到來的風雨,一滴雨都還沒有下,天卻黑了。這一次,真不知道這一把火會燒成什麽樣子。”


    男人想了一會,笑,“你一個成天呆在山上的人,也會知道亂世?”


    “你忘了麽?”修士抬起手,一根手指指向天空,“別的我可能不是很懂,但觀星,一直是我的長項,星辰會指引一切。”


    “星星......”男人念叨著迴過頭,然後說,“這太縹緲虛幻了,還是火焰和鋼鐵更讓人覺得踏心。”


    “將軍這麽說,我並不覺得不奇怪,”修士說,“將軍是一個鐵靈,可能不知道星辰給予我們這些凡地長靈的幫助......和希望。”


    “你說錯了,”男人搖了搖頭,“我身體裏隻有一半流的是鐵靈一族的血......其實我從來都不認為我是鐵靈一族的人。”


    對於男人說的話,修士似乎並不覺得驚訝,他隻是嗯著點了點頭,然後就沉默了下來。


    隔了一會,男人說,“你知道嘛?五天前我去過西澤一趟。”


    “不知道,”修士搖了搖頭問,“怎麽了?”


    男人看著山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今年的年輕人,真是可以值的期待呢。”


    “將軍所謂的年輕......”修士卻皺了皺眉,“恐怕也不小了吧,畢竟將軍的年齡,對於任何一個長靈來說,都算是高壽了。”


    “我聽出來了,你這是說我老?”男人這麽說著,卻哈哈的笑了起來。


    男人這麽地笑,修士也跟著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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