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澗流水潺潺,茅草的亭子,一張簡單的竹幾上擺著已經煮得沸了的瓦罐,褐布粗衣的老人盤膝獨坐。


    “師尊。”青白色劍衣的少年沿著山道來到這處亭子前,對著獨坐的老人抱手微微躬身。


    “過來吧,”老人緩緩的睜開眼,“正是時候。”


    少年點頭,緩步的走進了亭子,聞見了一陣香味。而竹幾的對麵,也早已準備好了另一張草編的墩座。


    少年坐在老人的對麵,探著頭打量竹幾上的瓶瓶罐罐和爐灶,“師尊?你這是要煮茶嗎?”


    老人微笑著點頭。


    桂月毫不掩飾的咧了咧嘴,“不會又是黃農茶吧?師尊,我才剛下山,還是別這樣吧?你說徒兒也是很辛苦的......”


    老人的笑意更甚了,“是你師兄前日從山下買迴來的,疝州鬆櫪的撚青。”


    “是嗎?”桂月將信將疑,探著頭的拿過老人竹幾前的茶罐。


    泥色陶瓷的茶葉罐被啟開,於是一股淡而舒適的清香慢慢地浮了起來。


    桂月抽動著鼻翼,“哇,師尊,好香啊!”


    “是你師兄從山下的那些人手裏買過來的,”老人淡淡地說,“我聽你師兄說,這茶的賣家是一個很懂茶的人,從疝州遠行而來,隨車帶了很多的茶,用錫製的罐子封著,所以一路過來,茶味仍然清而醇。”


    桂月聽的連連點頭。


    “為師有多久沒有嚐過你的手藝了?”老人接著問。


    桂月正要還茶的手一愣,有些為難地說,“師尊就不要難為我了吧。”


    “隻是簡單的喝茶而已,不用那麽地講究。”老人笑笑,“已經一沸了。”


    桂月知道已經沒有拒絕的餘地,隻得歎氣地低了低頭。短暫的沉默,一旁的山澗流水聲忽的清晰起來。


    咕咕嘟嘟的聲音加了進來。


    “二沸了。”老人淡淡地提醒。


    “哦。”


    桂月有些漫不經心地答應著,用著竹製的茶勺舀水止沸,而後緩緩地攪著,再是將泥色茶罐裏的碎茶一指一指的加了進去。


    雖然不願意,但桂月的煮茶的手藝還算嫻熟,不論是止沸還是放茶的時候,他的手下依舊是平穩而溫和。


    桂月收迴手,湊在鼻尖撚了撚手指,“師尊,這個什麽撚青,聞起來倒是挺香的,算是好茶麽?”


    茶雖是新買的,可是已經被碾過了,是成茶,所以桂月品不出來其中的好壞。


    “算是好茶,”老人緩緩地點頭,“不過看上去經過很多人的手才有現在的樣子,所以滋味嘛......可能是要降一降的。”


    “哦,”桂月一邊用著鐵製的小鉗刨弄著炭火,一邊問,“師尊啊,除了幫你煮茶外,還有別的事情需要我幫你的嗎?”


    “怎麽?”


    “我是想,如果師尊有事需要差遣我的話,能不能等我一會兒,”桂月說,“師尊你可能不知道,自從上了山,我至少有兩個月沒有洗過澡換過衣服了,身上始終覺得癢癢的,師尊你要是不急的話,可能容我先迴去洗個澡,再換身衣服?”


    “這樣麽?”老人說,“我倒的確是還有事情要交待你的,不過不急,先喝茶,山上冷,也算是給你暖暖身子。”


    “真的?”桂月還是將信將疑,剛好這個時候茶浪翻滾,水已經三沸了。


    他用二沸時取出的水救沸,還是有些不信,“師尊你......是有別的話要和我說的吧?”


    隨著茶湯的沸湧,沁鼻的淡香就著可見的水汽彌漫了起來。


    老人的眼睛隨著桂月斟茶的動作,停在自己竹幾前的泥陶小杯上,笑著慢慢的點了點頭,“你這麽一說,倒還真的有,剛才......忽地想起了一個登山的客人。”


    “哦,客人?”桂月再為自己斟茶。


    “嗯,我記得好像是上個月的時候......”老人慢慢迴憶地說,“不,那時山上還未有落雪,應該是去年了。”


    “去年?師尊記得落雪,那應該就是不久前的事情了,看來這個客人我是錯過了呀。”桂月就著老人的話說。


    說著桂月就自顧自的吹著小杯,呷了一口。


    果然是好茶,隻是一點,他的舌尖就被一股淡淡的香塗滿了,滋味醇正,沒有一點的苦澀,“嗯,果然是好茶啊!師尊。”桂月讚歎。


    老人點頭地笑,也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我記得,那個客人的名字,似乎是唐棣華,不過我以為這不是他的名字。”


    “師尊是怎麽知道的呢?”


    “他是背著劍上山的,而唐棣華......嗬嗬,”老人接著說,“唐棣華,棠棣之華,其實說的是一種名為薔薇的花。”


    “薔薇?”


    “嗯,一種大多都帶刺的花,你也應該見過,每年夏天的時候,後山上常能遇見,花是白色的,藤條還帶著尖銳的刺。”老人接著說。


    “哦,原來是個禍害。”桂月恍然大悟似地給了個不怎麽好的評語。


    “那個時候,他座著的,就是你的這個位置,”老人指了指,“而他所問我的,也是關於劍的事情。”


    “他問什麽了?”桂月問得有些漫不經心的。


    “他先問了我關於血劍的事,接著又問我王劍的事。”


    “那看來應該是劍心有頗失了?那他是為了破局而來的了。血劍和王劍我倒是知道,那個時候要是我在的話,說不定能和他談談。可惜了。”


    “那麽,你以為他劍心有失的緣由應該是什麽呢?桂月。”老人滿意地微笑。


    “嗯......”桂月仰著頭,認真的想了想,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和他談的是師尊又不是我。”


    “不過,”桂月的話鋒一轉,卻還是有些漫不經心的樣子,“師尊你說他是背劍上山的,那麽我猜......困住他的不會是劍。是其他的身外事。”


    “為什麽這麽猜呢?”老人淡淡地問。


    “師尊你說血劍和王劍。的確,這兩把劍都是獨世的好劍,可它們都是經由地鞘的野火和劍師的兵火秘術淬煉出來的,事實上並沒有什麽天大的區別,”桂月說,“血劍成名,是因為憎恨和恐懼。據說這把劍上刻著一種很特殊的銘文,這種銘文因為太過於鋒利的原因,當劍刺入人身體的時候,仿佛連魂魄也被撕裂開了,噠噠的也在滴血。”


    “據說被這把劍傷了的人,即便是劍傷好了,可隻要一看身體上的劍傷,仍舊會覺得鑽心的痛,還能清晰的聽見身體裏有滴血的聲音,”桂月頓了一下,接著說,“就像是......魂魄上永遠的缺了一塊似的,是永遠都不能愈合的傷。於是憎惡而又恐懼,說不祥。”


    桂月停頓,看向老人。


    “血劍......”老人沉默了一會,才沉吟著,“的確是一把不祥的劍啊!”


    “而王劍,”桂月說,“同樣是一把地鞘野火和鑄劍師以兵火秘術鍛造出來的劍,不過這把劍上的銘文則有不同,據說是從風令的術文中推演出來的,被刻上這種銘文的劍,極快,透體而過,直到人死了,血才會從傷口裏流出來。”


    “的確是這樣。那麽......你之前那樣猜測的原因呢?”


    “因為他背著劍,”桂月說明原因,“血劍和王劍雖然劍威各有不同,不過它們能得到這樣的名字,其實在於握劍的人。血劍成名的主人是鐵靈族的後威王白馬芝,王劍成名的主人則是翮朝的名將秋闕。所以,我認為如果持有血劍的人不過於嗜殺,那麽血劍則應該被稱為魂劍。持王劍的人不是將侯而是遊俠,那麽王劍則更應該被稱為速劍。”


    “所以,徒弟以為不是劍的事。”桂月最後說,“師尊你說的那位客人是背劍上山的,背劍者,劍不輕出。劍又是個唐棣華的名字,藤刺紮手,握之則必痛。與其說是問劍,倒不如說是問人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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