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曲縣是在中林府的最南,而葉白柳所在的鎮子,還要在方曲縣的最南,是中林府的最邊緣,也是邙郡的最邊緣。


    這裏山地的地勢已經不再像草原那樣的有平緩起伏,而是一路的緩緩走高,隻是群山間挨得並不緊湊,在山腳靠近半山腰的地方,人的視野還是很開闊。


    而葉白柳的家就是修建在這樣的地方,山腳靠近半山腰的地方,並不算很大,但在周圍左鄰右舍的住房裏,顯然是要更有規格一些。


    一個院子四間房,是凹字缺了一個小半邊的模樣,房子是壘起來的土房,蓋著青瓦,院子裏是用平鑿出來的寬長石板平鋪的一層,用青竹的籬笆圍著。


    這在山窮路遠大的鄉村裏,比起那些隻有簡單的土牆青瓦籬笆院的房子來,已經是很算是豪華了。


    不過這間家當並不是傳下來的,葉白柳記得以前他們家門前也是土院,那些鑿的平滑的石板地也都是後來鑿一塊鋪一塊,都是一點一點的鋪就的,在其中的一些石板上,葉白柳曾經也出過不少的力氣。


    如預料中的一樣,終究還是沒有能夠避免的了接著的那些碎碎念念式的問候。


    等著葉寇領他們進屋,葉白柳見到母親的時候,還沒有完全坐下去,遠比父親還要多的問題也被母親一連串的問了出來,什麽過的怎麽樣啊?吃苦了沒?是到哪裏去了,怎麽現在才迴來啊?嗯,長高了,還長結實了,臉還白了,等等都是切實關於他的所有的問題。


    當然肯定的還有問起過那個男孩。


    隻是關於男孩的來曆,葉白柳也迴答不上來,隻好如實的說是在歸古城的一條巷子裏撿來的。


    隨之而來的當然是父親母親那質疑的眼神。


    其實在這麽說的時候,葉白柳就想過這樣的話是很難讓人信服的。撿一個孩子,這樣的事情還能想的通順合理過去。可撿一個這麽大的男孩?這樣的話,說出去就連自己也是覺得虛妄。


    “這個你慢慢說,趕了這麽久的路,一定累了,還是先歇一歇吧。”在這個問題上,母親最後是這麽說的。


    母親說完就去準備晚上的飯食了,留著父親還和他們說話。


    隻是母親走後,父親好像並沒有什麽話要對他們說的樣子,沉默的樣子,不再是一開始見麵時候的一連串的追問。


    葉寇轉身,也要跟著出去。


    “老爹,你要去哪?”葉白柳連忙站起來問。


    “出去,”葉寇說,“趁著最後的雲霞還沒有淡下去,我要把今天最後的一支煙抽完。”


    葉白柳愣了一下。


    “然後還有你的那匹馬,”葉寇又接著說了起來,“我們家一頭牛都沒有,更不可能有給馬住的地方了。我還要去老李家去看一看,讓你的馬去和他的牛今晚擠一擠,明天我們再寄養到鎮子上。”


    “牛?”葉白柳還是愣著,卻一下子想起了李叔家那滿是牛糞和穀草的牛圈。


    “這......不太......合適吧。”葉白柳突然犯起難來,他的確是忘記了迴到家該怎麽去安置那匹戰馬。可與一匹戰馬,與一頭耕牛擠在一起,這......怎麽想都覺得有些,有些......。


    “那就拴在外麵?雖然說我們這山裏沒有什麽能吃人的野獸,可就怕有什麽賊惦記著。”葉寇漫不經心的說。


    “那......好吧。”葉白柳想了一會,隻好點點頭,他確實想不出今晚該要把這匹戰馬安置在什麽地方,自己都迴到家了,再讓馬在屋外露宿什麽的,確實說不過去。


    很快,葉寇躺在竹椅上抽完了今天的最後一支煙,才有些貪戀的從竹椅上懶懶的站起來,去到門前那棵掉光了葉子的柳樹上牽過馬韁,籲籲的引著走了。


    葉白柳放置好行李後,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父親背著手牽著馬遠去。


    看著看著,他不由得覺得父親那背著手牽馬的姿勢,與牽著一頭普通的耕牛並無區別,而一匹性烈的戰馬,竟然也肯安安靜靜慢吞吞的跟在他的身後。


    思緒轉到這裏,他愣了一下,忽地迴憶起了下午的時候。


    迴憶起與父親之間的談話,他總覺的有哪裏奇怪,以他現在的耳力和目力,要捕捉一個人最最輕微的舉動也是輕而易舉。可,他就是想不起來與父親之間的對話到底是哪裏讓自己覺得奇怪。隻是依稀的覺得,那樣的奇怪,是父親某一句話時候的語氣......和一瞬間從眼神裏透露出來的東西讓他覺的有很大的不一樣。


    ***


    “哇,我說......娘啊,其實我們趕路的時候沒怎麽餓著,不怎麽餓,你做這麽多的菜,就不怕吃不完?”晚飯的時候,葉白柳坐實有些被母親的手藝給驚訝到了。


    一張圓桌,讓大大小小的幾碟子菜幾乎占滿了,兩盤噴香的肉正正的擺在葉白柳和男孩的麵前。


    “吃不完就剩著,”安玉落也坐了下來,“往後都是冬藏天,菜涼著,不會餿,明天熱一熱,還將就著接著吃。”


    “對了,你嚐嚐這個,”安玉落說著,往葉白柳的瓷碗裏夾了一塊豆腐。


    “你也來嚐嚐。”她又接著往葉白柳身邊的男孩夾了一塊過去。


    “怎麽樣,好吃嗎?”還沒有等葉白柳和男孩將口裏的豆腐吃到肚子裏去,安玉落又問了起來。


    “嗯......好吃。”葉白柳迴道。


    倒不是他在刻意討好的誇耀,而是這豆腐的味道的確值得稱讚。首先它是熱的,牙齒咬上去的時候,是軟的,還有很特別柔軟的韌勁,其中,甚至還有一種像是什麽鮮湯的滋味。


    “你呢?覺得怎麽樣?”安玉落接著看向男孩問。不管葉白柳的稱讚是否是刻意的,好像安玉落本身就很喜歡,很接受這樣的稱讚。


    男孩抬起頭,停下咀嚼的動作,看著桌子上的兩人都在看著他,於是他的眼神突然就變得和小鹿一樣,有些愣愣的模樣點了點頭。


    “好吃吧?”安玉落麵帶著有些歡喜的笑容問。


    男孩接著點頭。


    “那就多吃一點,還是孩子,多吃一點豆腐對身體好。”說著,安玉落又往男孩的碗裏夾了幾塊豆腐過去。


    “娘啊,幾年不見,你的手藝,好像比以前好了很多呀?”葉白柳每樣的菜都嚐了一遍,由衷的讚歎著。


    “什麽話,”安玉落明顯的有些覺得埋汰的樣子,“我以前做的菜都不好吃嗎?”


    “呃......不不不,也好吃。”


    “你是什麽時候迴來的,怎麽也不提前寫信說一聲?我也好準備準備。”安玉落終於換了問題,隻是,葉白柳知道,這樣的家常式的提問,隻會是個開始。


    “其實我一天前的時候就迴到了方曲,隻是山路有些不好走,所以勉強算是迴來的有些晚了。”葉白柳一邊吃一邊解釋說。


    “笨孩子,我是問的這個嗎?”安玉落倒沒有像葉白柳那樣隻顧著吃,隻是顧著夾菜了,隻是一兩句話的功夫,男孩和葉白柳的碗裏就堆疊了起來,“我是問你為什麽不提前寫信。”


    “呃......忘了。”葉白柳想了一會,諸多到了嘴邊的理由最後匯成了這兩個簡單的字。


    “忘了?這也能忘?你是不是不會寫?小時候我看你就沒有好好的認真學過,怎麽,現在需要用到的時候就寫不出來了?”


    “不,不是,是真的忘了,你不知道,路上遇到了很多的事。”


    “是麽?”安玉落半信半疑,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麽,“對了,這個孩子是怎麽迴事?我孫子?”


    “不,咳,不是。”


    “叫什麽名字?”


    葉白柳吃飯的動作停在半空,愣住了。說起來,直到現在,他好像還不知道這個孩子叫做什麽名字。


    葉白柳抬起頭看向母親,又看了看吃飯正吃的起勁的男孩,然後才對著母親搖了搖頭。


    從葉白柳的眼神和動作裏,安玉落讀懂了他的意思,沒好氣的對著葉白柳努了努嘴瞪了瞪眼,這下倒真的是又些埋怨了。


    “娃啊,你......叫什麽名字?”安玉落決定親自問,語氣中也是有些小心翼翼的。


    果然還是沒有迴答。


    在葉白柳的記憶中,男孩就是這麽的沉默著,從遇見男孩到現在,男孩說的話裏的字,好像兩隻手都能數的清。


    隻是,葉白柳看著時候,男孩手上的動作慢慢的變得遲鈍了,出人意外的,男孩好像猶豫了。


    男孩抬起頭,看著安玉落,語氣也是輕聲的小心翼翼,“王童。”


    “王姓?”安玉落又問。


    “趙王童。”男孩的聲音還是低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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