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徒然眼中卻是看不見這類景象的。她對所有的黑裙女孩都自帶濾鏡,哪怕對方臉上都已經氣到開花了,她能看見的也就隻有一張張自動與“漂亮”、“可愛”重重褒義詞自動掛鉤的精致麵容。


    但這並不代表,她看不出來下方幾人的劍拔弩張。


    徐徒然抿了抿唇,無聲歎了口氣——雖說早有預料,但真的發生情況了,還是免不了會頭疼。


    但也沒辦法。她當時分裂自己時,為了保證所有的“自己”都有足夠的能力去應付自己份額的工作,她給所有人都設置了“工作優先”的思維模式。但她當時也沒想到,因為工作資源產生的衝突會那麽大,這都吵了幾次了……


    對,分裂。


    徐徒然分裂了自己,就在和係統確認過升級的必要性的當天。


    分裂的方式,則是通過一係列長夜傾向的符文——這是她還在薑思雨的域中逗留時,從薑老頭那兒學來的。薑思雨的長夜傾向本就是屬於他的,而早在他將自己與兒子融合,以壓製全知鐵線蟲之前,他就已經有了通過將意識切片以逐步淨化的思路,因此才開啟了這一研究,隻可惜後來沒來得及全部完成,就被擱置。


    這組符文不僅可以分裂人格,而且分裂的數量,以及所分出副體的具體配置,都在主體的可操控範圍內。不過這組符文尚不成熟,存在著一個相當大的漏洞,就是通過符文分裂出來的“人格”,加上本體在內,同一時間內,隻能有一人保持清醒。其餘人隻能陷入沉睡。


    然而這一點,對徐徒然來說,卻正是相當必要的。


    她分裂自己,本就是為了能夠進行同步升級。而無論是進入升級空間還是信仰盒子,都隻能在夢中進行。當年薑老頭沒來及修複的漏洞,對她來說卻是正好。


    不過她還是忽略了一點——首先,隻能沉睡,不代表分裂體們不具備獨立清醒的意識。隻是她們的意識隻能在夢中活躍而已。


    其次,她自覺脾氣不錯,但這並不代表這些分裂體的脾氣就很好。事實上,因為是被分裂出的產物,她們的情緒管理能力似乎都有待提高。


    而當這些情緒管理能力不佳的獨立意識被拉到一處,彼此之間的工作又產生了明顯的衝突時……


    徐徒然隻想慶幸,還好自己除了“工作優先”外,還格外加過“不許自相殘殺”的設置。


    “好了!”眼看幾人愈爭愈兇,徐徒然終於出聲,邊說話邊用手敲了敲麵前的桌子——說話聲和敲擊聲都不算大,幾個分裂體倒是都很聽話,瞬間安靜了下來。


    “大致情況我已經明白了。這樣,接下去的信仰點數,每批都以三比一的比例分配,優先供給混亂傾向。”徐徒然一錘定音,“信仰盒子這邊,我會再給你加個幫手……”


    徐徒然本想說幹脆自己上,視線一轉,目光卻落在了盒子徒然旁邊的位置上。


    ……她這才注意到,眼前四個人裏,有一個人,全程劃水,從頭到尾,就沒說過一句話。


    “秩序徒然。”默了一下,徐徒然話鋒一轉,“對於你最近的工作,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被點名的黑裙少女微微一怔,默默垂下了頭。


    徐徒然:“……最近還是沒能順利進入秩序之宮,對嗎?”


    “剛才難得登進去了一次。”秩序徒然扯著裙角,小聲道,“但還沒怎麽趕路,就被拖過來開會了。”


    徐徒然:“……”


    她大概明白對方說的什麽意思——自打從係統那兒知道整個盒中世界的由來後,她也猜到了,先前能進入秩序之宮,要麽是靠百分百登入,要麽是靠楊不棄。想要隨時進入,對目前的她來說,還是有些困難。


    又正好,這個分裂符文是會在徐徒然迴到域中時自動生效的。換言之,隻要她迴到了域裏,所有的分裂體就會自動就位,開始在睡眠中工作。而這次,域中恰有楊不棄存在,一直閑著沒活幹的秩序徒然,這才有了再次進入秩序之宮的機會。


    徐徒然默默計算了一下秩序徒然的工作飽和度,果斷開口:“這樣,秩序之宮的事以後就不用你負責了。你調去信仰盒子組,正好兩個人輪班。秩序那邊的業務以後我親自跑。”


    “就是這樣,散會。”


    徐徒然說著,再次敲了下桌子,整個人的意識倏然往外抽離——


    下一瞬,在楊不棄略顯擔憂的目光中,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第一百四十九章


    “……你的意思是,你現在靠把自己分裂了衝升級?!”


    一小時後,徐徒然臥室內,楊不棄一邊替徐徒然梳著頭發,一邊詫異出聲。


    徐徒然理所當然地“啊”了一聲,察覺到楊不棄的動作頓了一瞬,抬起眼眸:“你好像很驚訝的樣子。”


    “這種事情不驚訝才怪吧。”楊不棄說著,似有所感地朝著旁邊布滿臥室的走廊看了一眼,很快又收迴目光,“這法子對你的身……”


    “但你的重點也太奇怪了。”沒等他說完,徐徒然忽然開口,“我還以為你會更在意盒中世界的真相,或者是我的身份。又或者是……”


    徐徒然說到這兒,停了下來,正在給她頭上塗藥水的楊不棄問道:“什麽?”


    “你的身份。”徐徒然眨了眨眼,“可你剛才聽完這些,一點驚訝的反應的都沒有。”


    “你應該提他以前被星星碎片啃得褲衩子都沒有了的黑曆史!”腦海中的係統趁機道,“要麽就提他被育者一下打爆的事。那他反應肯定很大!”


    “……”徐徒然閉了閉眼,在意識裏吼了一聲閉嘴。係統瞬間噤聲,恰在此時,楊不棄似是笑了一下,再次開口:


    “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在那個‘時空漂流’的時候,也看到了一些東西?”


    “……好像提過一嘴。”徐徒然一怔,好奇道,“你看到了什麽?”


    “一些和我有關的,過去的事。”楊不棄道,“還有一些場景,看著好像很遙遠,和我也沒什麽關係。當時的我什麽都不明白,隻覺得震撼又困惑——但現在,結合你所說的,我倒是都明白了。”


    不過也隻是“明白”。和現在的徐徒然一樣,他所接受的,也都隻是“概念”而已。


    徐徒然恍然大悟地點頭:“難怪你一點都不驚訝。合著早就看過預告片了。”


    楊不棄沒有否認,將話題扯迴了之前的部分:“你還沒迴答我,那個什麽意識分裂,會對你產生什麽副作用嗎?”


    “當然沒有。”徐徒然想也不想,一口否認。楊不棄動作又停了一瞬,狐疑道:“你確定?可我之前注意到你的皮膚變透明了一瞬……”


    “隻是有時會造成一些不穩定。”徐徒然順勢改口,麵不改色,“但問題不大。”


    楊不棄:“……”


    是實話——楊不棄的預言家能力,很快就幫他做出了判定。


    但他還是不太放心。畢竟對徐徒然來說,割破手指和斷一隻手,可能都算“問題不大”。


    他還想再多問兩句,又怕徐徒然感到厭煩。就在他斟酌詞句的當口,徐徒然眸光一轉,已經趁機:“比起這個,你還記不記得我曾說,要你甩掉我的那件事?”


    “……嗯。”楊不棄的注意力被順利轉了過來。他略一遲疑,以一種非常不確定的語氣道,“我想先確認一下,你說的‘甩掉’指的到底是……”


    “就是通常意義上的‘甩掉’。”徐徒然篤定道,“就是拒絕,不要的意思,你懂我意思嗎?”


    ……抱歉,其實並不是很想懂。


    楊不棄動作再次緩了下來。他花費了幾秒,思考了一下徐徒然是在以這種方式委婉甩掉自己的可能性,最終深深歎了口氣。


    “這個行為,有什麽特殊的含義嗎?”他問道,“會達成什麽特殊的目的?又或是會牽扯到某些事?”


    除開這一類,他想不出徐徒然提出這種要求的理由。


    ……總不能是真為了巧妙甩掉自己吧。


    楊不棄覺得這想法有點可笑,心卻不由懸了起來,另一邊,徐徒然則輕輕晃了晃腦袋,一本正經地開口:“這事我沒法說太細,你按我說的做就是了。”


    倒不是故意隱瞞。而是因為按照流程來說,現在的楊不棄也是儀式的重點關聯對象之一,是需要進行操作的目標。而按照係統的說法,讓這類目標提前知曉儀式的具體內容並進行刻意輔助,將會直接導致儀式的判定失敗。因此,她也不能向楊不棄透露更多。


    ……事實上,像這樣直接要求楊不棄“甩了”她的行為,已經算是遊走在違規邊緣了。隻是因為不知道楊不棄具體會如何操作,所以暫時無法判定。


    不過係統已經想到了一個萬全之策——


    “直接弄死他,讓他撒手人寰!”係統曾興致勃勃地建議,“這也算是拋棄的一種!儀式肯定能過!”


    當然,這話說完它就被徐徒然給吼了。


    得虧它現在沒實體,不然這事怕還不止被吼那麽簡單。


    至於這個流程的前置環節,即徐徒然對楊不棄的“勾引”,這部分其實徐徒然自己也有些困惑——倒不是困惑於該如何進行,而是早在“至純之愛”的小黑屋裏時,這一環節就自然而然算過了,一點作死值直接到賬。


    嚴格來說,是在她對楊不棄做出了某種會讓人中以下全被屏蔽的行為之後。當時徐徒然還以為這點是算在“至純之愛”那個環節裏的,後來才發現並非如此。


    ……這麽一想,那個親親的迴報率其實還是挺高的。


    徐徒然默默想著,垂下眼眸。另一邊,楊不棄將所有的事情聯係了一遍,越發肯定自己的猜測:“‘甩掉’這個特定的行為,是與這個盒中世界有什麽關聯嗎?”


    “差不多。”徐徒然點了點頭,“這可是能拯救世界的大事。”


    “不過還是那句話,這事我沒法說太細。”


    “好吧。”楊不棄笑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梳子與藥水,轉而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一個吹風機——吹風機的邊上,則正整齊地擺著那雙他剛從徐徒然頭頂取下來的耳朵。


    那雙耳朵呈柳葉形狀,細細長長。看上去像是兔耳,耳朵內壁填充的卻不是血管和皮膚,而是一層薄薄的黑霧,霧氣中還時不時有東西弓起,看上去十分活潑的樣子。


    在楊不棄看來,倒算不上嚇人。隻是盯著看幾秒,腦袋就會讓人感到突突的疼,這讓他感到有些遺憾。


    楊不棄強迫自己收迴目光,用吹風機吹起徐徒然新長出來的蓬鬆頭發。徐徒然頗為舒服地眯了眯眼,突然道:“對了,那你這次時空漂流,有看到什麽好玩的事嗎?”


    好玩嗎……楊不棄想了想,道:“看到有很可愛的黑兔子,不會用腳走路,非要用耳朵,算嗎?”


    “什麽鬼?”徐徒然微微挑眉,“這是什麽奇怪的東西啊,怪物變的嗎?那怪物也太有病了。”


    楊不棄原本似還要繼續說些什麽,聽到她這麽說,話語忽然一滯,竟像不知該如何接口了。同一時間,腦海中的係統則微妙地“嗯”了一聲。


    也不知是個什麽意思。


    注意到它的欲言又止,徐徒然心中不由一動。正要細問,楊不棄已經主動轉開了話題:“還有……大概也就是流星了……對了,提到這個,我又想起件事。”


    楊不棄提起徐徒然的一縷頭發輕輕吹著,順口道:“你記不記得,你看到上官校長手記時的場景?”


    “記得啊。”徐徒然點頭,“當時你背包拉鏈沒拉好,筆記本掉出來,那幾張被撕掉的紙也跟著甩出來……”


    楊不棄:“我當時曾說過,那幾頁紙,我是不知道被誰撕下來的。”


    徐徒然點了點頭。她對這事有印象。


    旋即便聽她“啊”了一聲:“所以是你自己——”


    “這次漂流的過程中,我迴到了那個時間點。”楊不棄好笑道,“就在我自己的房間裏,沒有其他人能看到我。”


    那一瞬間,猶如福至心靈,他忽然就明白了自己該做什麽。


    這也是為什麽當時的楊不棄根本沒發現東西被人動過——沒有人能比他自己更清楚,要如何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將這事做得隱蔽。


    仔細一想,這舉動看似不起眼,但也多少影響了些之後的進展——因為徐徒然剛開始懷疑自己的身份,再加上大量消耗,精神狀態不算好,而楊不棄本人對紙上內容理解又有些悲觀。雖然楊不棄知道,自己最後肯定會將紙上的內容分享給徐徒然看,但具體是什麽時候,還真不好說。


    正是那幾頁散開的紙,拉快了此時的進度。之後的一係列討論,包括將匠臨的身份與“鐵線蟲”對應……現在想想,很多事情,都是在那時出現苗頭的。


    當然,楊不棄在那個時間段中所經曆的事情,並不止這一件而已——


    楊不棄微微斂眸,不知想起了什麽,忽然輕輕抬了下唇角。


    徐徒然明明背對著楊不棄,在這一刻,卻像是感覺到了什麽一樣,好奇開口:“你是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嗎?”


    楊不棄低低應了一聲,卻沒進一步解釋,而是話鋒一轉,再次提起了“甩掉”的事:


    “你的要求,我都會配合。”


    他一邊說著,一邊放下吹風機,再度拿起了梳子,小心地插在徐徒然的發絲之間:“但這個事,如果不急的話,能不能稍微往後緩緩?”


    “緩緩?”徐徒然隨著他的動作擺動了一下腦袋,不解道,“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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