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文看向邵哲,“師兄準備去嗎?”


    邵哲思考了一瞬便點了點頭,“總歸朝考的成績要過幾日才會出來,閑來無事,既然師弟你打算過去,那我也一道去看看吧。”


    “那便正好。”沈伯文笑道:“還好有師兄一起,要不然到時候我怕是一個認識的都沒有。”


    邵哲聽聞也不由得笑了,調侃道:“就算你不認識旁人,他們總會認識你沈榜眼的,不必擔心沒有人同你交際。”


    聽的沈伯文哭笑不得。


    ……


    到了次日,倒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沈伯文清晨起身之後,換上自家娘子趕製的新衣服,是一件品竹色的直綴,袍角還繡了幾枝翠竹,更添幾分清雅,任誰見了,都得讚一句姿儀出眾。


    今日這場文會,還是在聚仙樓所辦,沈伯文與邵哲到了地方,將帖子交給門口的人,便順利地進去了。


    果然如他師兄所說的一般,即便他不認識旁人,認識他的卻不在少數。


    狀元郎還沒到,探花郎一向對這種場合興致缺缺,不會來的。


    因而沈伯文一進門,便有好幾個上來同他寒暄的。


    “沈榜眼,久仰大名啊。”


    “沈榜眼也來參加文會?一會兒可要作幾首好詩。”


    “不錯不錯,今日文會上我們所作的詩賦,迴頭是要印成冊的,到時候沈榜眼可千萬別推辭。”


    沈伯文彬彬有禮地一一應對過去,不見半分失禮,倒是讓方才在旁邊觀望的一些人另眼相待了。


    正打算也過來同他說幾句話,門口忽然傳來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沈榜眼文章作的自然是極好,隻是不知道這詩才,是不是同文章一般優秀?”


    場中氣氛頓時凝固了片刻。


    沈伯文轉身看過去,便看到一個穿著靛藍色的儒衫,個子不高,身形清瘦,而且有些太瘦了,兩頰都沒掛住多少肉,倒顯得有幾分刻薄相的人。


    他在腦海中迴憶了一下,是真的想不起來這是誰。


    那人看見他的眼神,就知道沈伯文壓根兒不知道自己是誰,頓時漲紅了臉,語氣也更加尖酸起來:“沈榜眼還真是眼睛長在頭頂上,難道我趙鬆源的名字還不配被你放在眼中?”


    原來這就是趙鬆源。


    沈伯文平靜地想。


    他能理解此人會試在自己之前,殿試卻落到了自己之後的憤懣,但卻不代表能接受他這種行為。


    況且欽定自己為榜眼的是聖上,他趙鬆源又有什麽資格對自己陰陽怪氣?


    他並不是沒有脾氣的人,自家老師也評價過他,說他隻是外表看起來溫和,內裏卻完全不是那麽迴事兒。


    趙鬆源此時在這裏挑釁他,打量的不過是看他脾氣好,妄圖踩著自己成全他的名聲罷了。


    而沈伯文卻不可能在這件事上容忍他。


    一來若是自己示弱,丟的不僅僅是自己的麵子,還會讓自家老師,褚閣老,還有謝閣老幾人對自己的教導與賞識都成了笑話。


    二來,自己即將步入官場,入的更是清流中的清流——翰林院,自然不能讓旁人覺得自己是個軟弱可欺的人,這樣的人,能有何傲骨?


    因而在滿場人都在看著他時,沈伯文淡淡地瞥了眼趙鬆源,便直接轉迴了身。


    竟是徹徹底底地將他忽視了。


    第五十六章


    邵哲在一邊看著, 原本還在替師弟心急,此時便放下心來。


    換了他自己,不會比師弟處理這般處理得更好了。


    就在此時, 場內忽然傳來一陣笑聲,頗為突兀,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沈伯文也循聲看了過去, 正巧看見那位發笑的人從角落裏出來,朝這邊走了過來。


    此人樣貌頗佳, 身量高大,穿著卻甚是花哨,一身紫色團花圓領袍服, 腰間掛了好幾個荷包,走近了,甚至能聞到他身上的脂粉味。


    不像是新科進士,要認真說的話,倒像個紈絝子弟。


    他走過來,站到沈伯文旁邊, 打量了他一眼, 又轉過去看向趙鬆源, 雙手抱臂,揚起下巴吊兒郎當極了, 玩味地問:“趙鬆源?難道是什麽值得讓人記住的名字嗎?”


    趙鬆源怒急攻心,剛要開口斥他,他身後的人已經認出來這是誰了, 趕忙一把拉住他, 在他耳邊小聲又急促地說:“這是褚公子!”


    這話入耳, 趙鬆源那口氣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臉紅了青,青了又白。


    跟那顏料盤似的,煞是好看。


    隻不過此時已經沒有人關注他了,褚彥文先前不知在哪個犄角旮旯裏,也沒人發現他,此時一亮相,頓時吸引了數個想過來攀交情的人來打招唿。


    其中二甲進士沒有幾個,多半是三甲的,想通過跟他搞好關係,萬一能打點到一個不那麽貧瘠的地方做縣令,也是極好的。


    相比之下,沈伯文這個方才的當事人,受到的關注度也減少了許多。


    沈伯文:……


    正當他有幾分傻眼時,旁邊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轉過頭看去,原來是謝之縉。


    謝狀元靠在身後的柱子上,打了個哈欠,毫無誠意地安慰他:“褚彥文就喜歡這種被眾人圍繞的感覺,不用替他操心,一會兒就出來了。”


    沈伯文沉默了。


    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總覺得文會上發生的事,同自己先前預想的不太一樣?


    後麵的發展果然跟謝之縉所說的一樣,褚彥文在人群中遊刃有餘地交際完,就施施然地走了過來。


    沈伯文與謝之縉離得並不遠,自然聽得見他們在說什麽。


    聽到褚彥文將他們說得都滿意離去,但仔細一思考,就會發覺他什麽都沒答應。


    沈伯文仔細思考了一下。


    這是自己沒有擁有的技能。


    說實在的,有點羨慕。


    褚彥文今日過來,其實隻是為了看看自家祖父所欣賞的學生,到底是什麽樣的,不過倒也因此看了一場好戲,覺得挺有意思的,沒白來。


    走過來先跟謝之縉打了個招唿,隨後便將視線投在沈伯文身上,開口道:“沈榜眼,幸會啊。”


    沈伯文頷首,亦道幸會。


    “方才還要多謝褚公子解圍。”沈伯文禮貌地道了聲謝。


    褚彥文聽著就笑了,直言道:“沈兄太抬舉了,你方才自己都已經把事情解決了,我不過是來湊個熱鬧,談不上解圍。”


    謝之縉聞言,也點了點頭,“沒錯。”


    說完又疑惑地問他:“你今天怎麽來這兒了?”


    “剛不是都說了嗎?來湊個熱鬧。”褚彥文打了個哈哈。


    見謝之縉不信,還要再問,忙接著道:“我還有點事兒,就先走了,沈兄,改日請你去雀館玩兒。”


    說罷就不等他們的迴應,直接抬腳離開了聚仙樓。


    沈伯文不由得轉頭看向謝之縉,問道:“雀館是什麽地方?”


    謝之縉聞言便道:“金絲雀的雀。”


    不過說罷又誠懇地補充道:“沈兄,聽我一句勸,那個地方不太適合我們這種人去。”


    沈伯文疑惑:“我們這種人?”


    “我們這種正人君子。”謝之縉理直氣壯地說。


    要是這麽說,倒也沒什麽不妥,沈伯文點了點頭,道:“長風說得對。”


    畢竟自己是有家室的人,應當潔身自好,有些地方,還是不去的好。


    文會後麵便進行地很是順利了,趙鬆源被褚彥文先前那麽一說,早已氣得離開了。


    沒有了趙鬆源的陰陽怪氣,場中氣氛頗為和諧。


    沈伯文與邵哲也在此次文會中認識了幾位聊得來的朋友,總的來說這一趟,不算白來。


    文會散場之後,沈伯文與師兄剛走出聚仙樓,與眾人告辭,轉過身就瞧見謝之縉站在牆角,彎腰扶牆,不知是怎麽了。


    沈伯文以為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便走上前去,正打算開口詢問一番,然而,


    “喵……”


    一聲微弱的貓叫聲從謝之縉懷中傳了出來。


    沈伯文頓了頓,才道:“你方才在這兒撿了隻狸奴?”


    “是啊。”謝之縉直起身子,將手中的小貓遞給他瞧,“太瘦了,也太小了,大貓也不在身邊,要是就這麽留在這兒,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


    沈伯文頷首,道:“長風心善。”


    說罷便主動告辭,“那我與邵師兄便先行告辭了。”


    謝之縉點了點頭,又主動告知他們:“朝考的結果出來之後,你們應當也能各自迴鄉了。”


    “如此甚好。”沈伯文聞言,便是眼睛一亮。


    ……


    另一邊,那封沈伯文托清風從驛站寄出去的信,終於被送到了桃花村。


    沈家此時正一家子都坐在一塊兒,目光灼灼地盯著沈老爺子手中還未開封的信。


    二房和三房兩口子都帶著孩子坐在下首,沈老太太身邊坐著沈玨,被她一手摟著,沈蘇則是抱著沈珠也坐在旁邊。


    一大家子連大點兒的動靜都不敢發出來,生怕打擾了老爺子。


    沈老爺子也隻有麵上鎮定,實則心裏緊張又期待。


    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慢慢展開,竟然寫了好幾頁紙。


    老爺子識字不多,舍不得地摩挲了幾下,才將信遞給沈叔常,發話道:“老三,你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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